凡煙小說

第154章 道是無情 不日便要上奏稟……

關燈
第154章 道是無情 不日便要上奏稟……

不日便要上奏稟明指使刺客的元兇, 是李羨故意在府中散布的消息。

早在水晶盞破裂時,他已經察覺身邊有眼線,只不清楚是誰。

如果得到這種風聲, 想必會想盡千方百計傳遞出去。

李羨讓淩風盯緊這幾日進出的人, 終於逮到蘅姬和外間運送菜蔬的雜役暗中往來。

淩風跟蹤了那名雜役,其人身形步法極好,一個拐角便消失在了人流如織的長街。

李羨後又聽說蘇清方帶著蕙姬出了門,心頭一緊, 急忙命人把她們叫了回來。

尚不明真相的蘇清方還問下回能不能再帶蕙姬出去, 聽說如此,仍有些不敢相信,“蕙姬……嗎?”

二女同進同出, 自是誰也脫不掉嫌疑。李羨也未下令即刻捉拿二人,只看他們到底要玩什麽花樣。人贓並獲,才好定罪。

等來的手段, 可謂精巧。紅芎花開在他活血祛瘀的湯藥中, 翠雀草下到飲食裏。任是如何也檢查不出毒性的兩樣, 合到一起,卻能讓人心悸而亡。

太醫令景鶴年被捕入獄, 還未用刑,已悉數招供。

他心中早已不想再受張皇後驅使,卻無奈受制於人。

當年他一時疏忽,配錯了藥, 又不敢承認,害得前太醫令韓濟蒼家破人亡。天底下到底沒有不透風的墻,最終為張氏所知。張皇後便以此為脅,要他給淑妃也開了紅芎花。

他只能自我安慰, 那藥本沒有問題,卻耐不住數十年如一日的良心譴責,以對淑妃和十二皇子的愧疚。

如今下獄,也沒什麽好隱瞞的。

李羨對張氏的印象,實則還停留在她做貴妃時。進退得宜,謙遜有禮。彼時李暉封膠東王,廢長立幼的流言傳得沸沸揚揚,張氏也未曾有過一絲覬覦的言行,態度反而更為謙卑恭謹。

李羨到底放任了李暉的死,對張氏存著一份愧疚,從未曾要對她如何。她雖偶有些意味不明的言行,李羨也只以為她是要皇帝憐惜她,畢竟她已經沒有兒子依靠。比如千秋宴特意邀請蘇清方姐弟,便是為勾起皇帝的憐愛之心。

一直到年節時,宮裏傳起有關李暉之死的風言風語,李羨才真正開始註意這個女人。

他既對人有愧,也不怪人恨他。

在得知內線即是來自宮苑的蘅姬時,李羨心頭已有兩分猜測,對這個結果也沒有多意外,卻不想還牽扯到淑妃之死。

審問結果遞到禦前,皇帝勃然大怒。

李羨為不讓皇帝情緒過激,也為當年之事,為張氏求了兩句情。皇帝也念及數年情誼,以及對三皇子的緬懷,只下令廢除了張氏皇後之位,幽居慶陽宮,終生不得出;太醫令景鶴年謀害太子後妃,陷害同僚,判處斬刑。

另一頭,蘅姬仍不改口,一口咬定蕙姬是畏罪自殺,自己什麽也不知道。

蘇清方聞言,找了個機會,去了趟大牢。

昔日妖嬈多態的少女,已完全失去了煥發的榮光,兩瓣薄唇幹得掉皮,頭發也四五日沒有清洗,打著細小的結。

她抱著膝蓋,縮坐在墻角,仿佛靈魂出竅,連開門聲也不能使她的眼珠轉動分毫。

“張皇後已經被廢,”蘇清方淡聲問,“你也難逃一死,為什麽還不招認?”

蘅姬聽到不合時宜的女人聲音,微微擡起下巴,目光在蘇清方臉上掃了掃,又轉了回去,落到不知哪個地方,無言。

蘇清方放下手中特意去買的不倒翁,正是蕙姬那日心心念念的,道:“那天我帶蕙姬出去,她說你快生辰了,想給你送一份禮物,挑中了這個,可惜沒買到,也沒能親手送到你手裏。”

穿著大紅袍的不倒翁著落,左搖右擺,也沒個定準,在蘅姬眼中漸漸形成恍惚殘影。

原是眼框裏累積的淚水,模糊了視線。

蘅姬極輕地笑了一聲,“蘇姑娘,你知道蕙姬是怎麽落入教坊司的嗎?”

她當然知道這位貴女不會懂,完全沒等蘇清方點頭或搖頭,緊著就給出了答案:“因為她母親是。”

“我們是賤籍,這輩子都低人一等,生下來的孩子也是賤籍,唯一的辦法就是找個有權有勢的男人。”

“教坊司的姑姑說,要選人給太子獻舞。”

“我就找了姑姑,說我和蕙姬可以。”

蘅姬歪了歪頭,似乎在回憶那日的情景,“她說我很聰明。”

“然後給我餵了每月發作一次的毒藥。”

她抹了抹滑出眼眶的淚水,“我不知道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向前向後都是絕路。”

“蘇姑娘,你說皇後被廢,可我和皇後連一句話也沒說過,”她很費解的樣子,“我自己都不知道是誰害我變成這樣的。我又能招認什麽?一個教坊司姑姑?”

蘇清方攢眉,喉間又浮起那股不冷不熱的氣,“可你還是殺死了蕙姬。”

蘅姬擡眼,睨向蘇清方,勾起半邊唇,狠狠冷笑了一聲:“別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你們以為自己是什麽聖人?明明知道是我,設個圈套等我鉆罷了。你們何曾考慮過蕙姬的死活?”

蘅姬緩緩站起身,一步一步逼到蘇清方面前,“我動手不是正如你的意?不會有女人和你爭太子的寵愛了,你該高興才對……”

她幾乎附到蘇清方耳邊,壓著聲音問:“蘇姑娘,你跟太子,睡過了吧?”

浣衣坊有段時間的床單被褥可曬洗得勤。

蘇清方抿緊了唇。

蘅姬挑了挑眉,信手撥了撥那滑稽的不倒翁,“都一樣……連倒下都由不得自己……”

她吸了吸鼻子,“其實我本來也活不了多久了。哪怕我真的毒死了太子,大概也只會從這個棋盤上出局。沒人會給我解藥。我不想承認殺害蕙姬,只是不想你們好受,要你們永遠沒辦法幫蕙姬伸張你們自以為是的正義。”

她又自嘲一笑,“可有什麽用呢?我們都死了。你們也很快會忘記我們。”

自己頒布的精神勝利,不過是一種虛假的自我安慰。

“會有人記得你們的。”蘇清方近乎呢喃。

蘅姬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像釋然,“都不重要了。我只有一個願望,請不要把我扔到亂葬崗。”

“我會讓人,把你們的骨灰帶回家鄉。”蘇清方道。

蘅姬搖頭,“蕙姬喜歡京城的繁華,姑娘把她的骨灰隨便埋在京城哪棵會開花的樹下就好。我也不必那麽麻煩,灑進江河湖海,我會順著水路運河,回到我的故土。”

蘇清方點了點頭,默然著退出牢房。

“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江上踏歌聲……”

身後忽響起清越的歌唱。

蘇清方循聲回頭,只見到一道斜長的影子投到壁上,隨著歌聲舞動,伴著往日的紫羅裙,蕩漾如第一縷日光下的牽牛花。

“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

哐當一聲,似是袖子帶倒不倒翁,砸到地上,結束了搖晃不定的宿命,舞動的影子也徹底從墻面消失。

***

回程的馬車轆轆,四角鈴鐺叮叮,蘇清方腦袋靠在車窗邊,仍有些魂不守舍。

一旁的李羨偏頭瞧著,問:“怎麽了?”

蘇清方斜擡起一點眼睛,落在他眉心,忽想起自己曾問過韋思道的一個問題,“李羨,你說……這世上會不會有那麽一天,不再論什麽高低貴賤?”

真的是癡人說夢嗎?

李羨楞了楞,搖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唯一能做的,不過盡力而為,造福黎庶。”

蘇清方眼睛輕輕一閉,笑出了聲,“太子殿下真厲害。”

李羨卻翻出一個嫌棄的眼神,“別這麽叫我。”

“為什麽?”

“因為你每次這麽叫我的時候,”他語氣頗有點怨懟,“都沒有好事。”

蘇清方:“……”

-----------------------

作者有話說:【註釋】

① 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江上踏歌聲。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竹枝詞二首(其一)》劉禹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