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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亢龍有悔 “大郎,該吃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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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亢龍有悔 “大郎,該吃藥……

“大郎, 該吃藥了。”蘇清方歪著頭,嘴角噙著朵花似的,聲音也拖得格外俏皮。

李羨驀然回神, 怎麽聽這個稱呼怎麽別扭, “你叫我什麽?”

“大郎啊,”若無其事地撫平裙子,坐到斜對角,一副理所當然的做派, “你不是你家老大嗎?”

同葉兒那番對話, 倒給蘇清方提了個醒:可不能再無意識叫李羨的名字,不曉得又要被誰聽去。然“公子”二字,只流行於京城那樣勳貴雲集的繁華地方, 自帶兩分矜貴之氣,因這詞本就是“公侯之子”的意思,家中與民間則多以序齒稱呼, 顯得平易近人。

天底下最講尊卑上下的, 莫過於皇宮。李羨入主東宮時, 最大的弟弟李暉還在張氏腹中,是以家中眾多弟妹, 除了一母同胞的安樂,從小都畢恭畢敬地尊他一聲“太子”。“大郎、大哥”這類稱呼,於李羨而言,陌生到了有點奇怪的地步。然入鄉隨俗, 也無話可說。只是托蘇清方的福,不知他現在到底是林大郎,方大郎,還是李大郎。

李羨眉梢微挑, 探出食指,碰了碰碗壁,果然已放涼到了剛好的溫度,二話沒說,端起悶了。

他左臂傷口還沒有完全愈合,可以緩緩擡動,卻使不太出勁,連帶著指頭也控制不好。好在右手無礙,能料理一些基本瑣事。所以除了最初兩日,他實在虛弱得連床也下不了,不得不讓蘇清方伺候了幾天藥食,其餘時間,李羨但凡能自己做的,都不肯假手於人。

他並不享受被人伺候的感覺,反而會讓他覺得自己無用,尤其是面對蘇清方時,這種感覺更為強烈。

蘇清方初時還會擔心,後面便隨李羨去了,畢竟她又不是他的使喚丫頭,樂意給他端茶倒水。

也不知這補血化瘀的藥方裏哪味藥奏效,奇苦無比。蘇清方為李羨哺藥時嘗到,舌尖之澀,可持續半日之久,這輩子沒喝過這麽難喝的東西。一口悶完,哪怕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太子殿下,也免不了眉心擰動。

這會兒可沒蜜餞給他緩解口頭之苦,就算有怕他也不會吃,要嫌小家子氣。

蘇清方偷笑,伸手倒了杯清水,推到他面前,“不餓嗎?”

“氣飽了。”李羨端起茶杯,亦是一口飲盡,冷冷擠出三個字。

蘇清方收緊下巴,呵呵笑出聲,帶著幾分嘲弄的意味,“龍游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大郎也是被關過三年的人,不會連這種尋常道理都不懂吧?”

李羨斜睨過去,“你以為我是因為失勢被欺而憤懣不平?”

“那是為何?”

“不要明知故問,”李羨沒好氣道,“我惱火的,是這群縣官欺上瞞下,巧立名目,橫征暴斂,中飽私囊。”

蘇清方抿著嘴搖了搖頭,“我看不盡然吧。”

李羨楞了楞。

蘇清方單手支起下巴,目光悠悠落在李羨身上,“大郎也是去過江南的人,對中飽私囊、仗勢欺人之事,此前難道全然不知?你以前會如此大動肝火嗎?莫說縣令,刺史府臺,五品之官,都不一定入得了大郎的眼吧。”

“因為你大權在握,頃刻間就可以把他們這樣的稗官小吏明正典刑。可現在你什麽也沒有,身份,拳腳……”

她說著,還在他垂落的左臂上打了個轉,“只能憋屈地忍下這口氣。”

李羨嘴唇微張,卻最終也沒說出什麽。

蘇清方又給李羨續了一杯,嘴角掛著那點淺笑,好像這樣話題就能松快些,“一縣之權,傾軋而下,就可以壓得這麽多人喘不過氣。上至一郡、一國,又有多少人化為濫權之下的枯骨。大郎再憋屈,也只是一時落魄,終有重返京師的時候。他們才是,可能投訴都無門。”

她給自己也斟滿水,卻沒喝,只是低頭看著裏面自己的倒影,像是陷入回憶,“萬壽以前跟我說,要抓住權勢。可我總覺得,似乎不是這樣。人可以因為得到權力而過得如魚得水,難道就沒有失去權力的一天嗎?是不是無權無勢,就活該任人欺淩?”

她自顧自搖了搖頭,似是不認同,“權柄這種東西,從來就該被牢牢限制在那個盒子裏。它不是人的私器,讓某一個人過得好,或是讓某一個人過得壞。而是要讓天下人,都過得好。”

“你們,位高權重,看到的似乎也是很高很遠的東西。你們有你們的大局,可沒權沒勢的,也不該就是棋子吧?”

她從始至終沒有擡頭,語氣悠緩得像自言自語。李羨只覺自己一個人把所有當官的鍋都背了,而他並沒有做過這些,不滿反問:“我何曾如此?”

蘇清方擡眼,目光直直地看向李羨,仿佛要穿透他,良久,開口:“如果,我是說如果,我當初沒有……”

她想說“求”,又回憶起那時的劍拔弩張,委實配不上這個字,改口道:“……沒有找你,沒有跟你大吵一架,你從來都不認識我,你會為我弟弟和表哥平冤嗎?”

她停頓了一下,才說完後半句:“還是借此事,靜觀定國公和禮部尚書鷸蚌相爭,坐收漁利?”

李羨沈默。

蟬一直鳴。

於從前的李羨而言,哪怕幫齊松風鋤過幾回地,終究只是一種淺嘗輒止的體驗,離真正背灼炎天光的農事相隔萬裏。哪怕嘴上說著關愛民生,實際於他而言更多是一個龐大而模糊的群體概念,又或者他從小接受的仁君責任與要求。

所以,當他有他的大局時,一切也自然會化作他們權力棋盤上可供擺布的棋子。如同他去江南,更多出自的是針對政敵。於是暫時按下不表,為了釣出背後更大的魚。

如果時間倒退,沒有在外聲音的幹擾,那時的他會做何選擇?

李羨回答不上來。

然蘇清方並不是要翻什麽舊賬。在她弟弟這件事上,無論怎麽說,她都記李羨一份恩。

蘇清方笑了笑,寬慰道:“其實你也不必過於介懷。明天就能拆線了,再問問大夫你骨頭恢覆的情況,不日應該就能回京了。這幾個魚肉鄉裏的惡官酷吏,也就迎刃而解了。”

說罷,蘇清方利落起身,收起空了的藥碗,揚長而去,“只是希望大郎以後也能記得今日之境遇與悲憤。”

她好運氣,遇到貴人願意幫她擺平無妄之災,可天底下多的是不幸之人,被權勢滔天的人裹挾、碾碎。

腳步聲消失於門外,小屋重歸寂靜。

李羨端坐良久,忽的逸出一聲冷笑。

舌尖似乎浮起了未及消散的苦味。

這藥可真難喝。

***

次日便是拆線的日子。老大夫接連跑了幾趟,早已是熟客。也是年輕人底子好,能挺過鬼門關,傷口也恢覆得很不錯。

他打開藥箱,拿出拆線的工具。手起手落,便剪斷了縫合線,再用竹鑷一絲絲從那愈合的肉裏抽去。

李羨端坐在長凳上,扭著脖子,垂眸看到那結著連成一片的十字形血痂,短腿蜈蚣似的,只感覺到一陣螞蟻爬過般的癢意。

李羨閑談問起:“老先生醫術如此精妙,是否想過去京城?想來即便是集結天下妙手的太醫院,只要老先生願意,也當有一席之地。”

老大夫輕笑搖頭,“太醫院,那可是個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地方,動不動就要陪葬。老夫可消受不起。”

“此話怎講?”

“二十多年前,太醫令韓濟蒼,”老大夫聲音也沈了,滿是惋惜,“只因未能救回一位後宮娘娘的性命,就被判處死刑。一家老小,更是死的死,發賣的發賣。人之生老病死,本就有天數,醫者豈能盡如人意。不過盡人事,聽天命罷了。到頭卻要賠上項上人頭、滿門性命,試問誰還敢給皇帝效命?”

說的正是靈犀祖上的事。

果然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

李羨默了默,辯道:“那是先帝朝時期的事了,當今聖上未有此例。”

“皇帝,都一個樣,”老大夫不以為然,語帶譏誚,“萬一哪天就氣上頭了呢?不如敬而遠之。”

說話間,老大夫已將最後一根線頭抽出,重新包紮好傷口,又端起李羨的手臂,擡起又放下,擡起又放下。每次擡至半途,青年微曲的指尖便會微小地抖動起來。

老大夫捋了捋須,目光在李羨手臂上逡巡了幾番,最終幾不可聞地嘆息了一聲:“郎君,皮肉之傷,不日可愈。可若是傷到筋骨,就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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