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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裂帛之聲 李羨遠遠望見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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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裂帛之聲 李羨遠遠望見尹……

李羨遠遠望見尹秋萍註意到這邊的目光。

他緩緩擡起手臂——

忽急轉而下。

晴山藍的廣袖在空中劃過一個冷硬的弧線, 掃出一陣風,便從老內官緊拽的手中拂了出去。

扭頭就走。

福忠愕然,慌忙伸手抓了一把, 卻連李羨的衣角也沒碰到, 連聲呼喚著追上前去,“太子殿下!太……”

“走水了!走水了!”身後驟然響起陣陣驚呼。

回首望去,但見後園升騰起一陣翻滾的黑煙,不過眨眼的功夫, 便冒出明顯的火光。

看位置, 似是後廚那帶失火,距離宴飲處尚有一段距離,園中賓客還是免不了驚慌騷亂, 嚎啕不止,四下奔竄。

正要離開的李羨聞聲也是一驚,暫也顧不得其他, 趕忙和皇家護衛一起, 第一時間簇擁到皇帝、皇後身邊, 勸帝後回鑾,以免火勢擴散, 危及聖體。

“陛下,”張皇後也在旁勸道,“火勢兇險,先回宮吧。”

皇帝視線從李羨身上掃過, 最後也沒說什麽,只淡淡道了一句“回宮”。

萬壽作為東道主,自是難辭其咎,一邊告罪一邊恭送禦駕離開洛園, 又命隨從疏散其餘賓客。

至此,這場籌辦近兩個月、聲勢浩大的端午會,草草收場。

萬壽面上卻未見多少惋惜或惱怒,又或說除了在皇帝面前時表現過幾分慌張,旁的時候都似盡在掌控之中的淡然,對李羨淺淺一笑,“太子,你現在也可以走了。”

李羨會意,頷首離開。

卻莫名有點不知該去往何處,於是棄了儀仗,一個人信步游蕩。

一場鬧劇過後,他的心情沒有得到絲毫排解。車馬喧聲漸遠,郁悶重新回籠,甚至更甚。

當他走過一條條長街,方知道京城原來這麽大。人行其間,仿若水入東海。

端午之日,各處皆是集會的人群。李羨眺見曲水,驀地想起此前水邊曾發生過踩踏之事,傷者十餘人。

難道是遇到了什麽意外?

這真不是個好的猜想,李羨心底卻莫名有了點著落。

正自凝思,一道倩麗的影子倏然撞入眼簾。淺綠的薄紗裙,宛若一湖春霧,烏雲般的發髻松松挽就,更襯得肌膚勝雪。

萬壽的眼光一向毒辣,最曉得什麽裝扮襯什麽人。她若以這副清雅模樣彈琴,一定很有古人之風,一切也都令人信服。

可惜,沒有如果。

若說有緣,那麽多人沒找到她;若說無緣,今時偏又遇著她。

其實也沒有多少緣分,至少蘇清方不會驚訝自己走上這條回衛家的必經之路,卻如何也想不到會於此處遇到李羨。

她也是表情一怔,花了一點時間才從和他沈默的對視中回神,想起自己應該給他行禮。

她方才屈膝吐出一個“參見”,便被臉色鐵青的李羨攥住胳膊,不由分說就拉著她轉向另一條路。

他步履極快,蘇清方幾乎是被拖著前行,腳下直打趔趄。

“我會走!你放開我!”蘇清方掙紮著,前頭的李羨卻置若罔聞般,一路死死拽著她手臂,直到垂星書齋,一把把她扔了進去。

扔,或者摜。李羨一個甩臂,蘇清方就跟個空竹似的被扔了出去,裙擺劃出一道圓滑的弧線。慣性之大,令她根本站不住,左腳絆右腳,徑直撲到堅硬的桌子上,胯骨重重撞了一下,傳來一陣鉆心的痛。

嗒一聲,門閂落下。

他卻沒有當即轉身,而是這樣背著身體,門前站了好一會兒。

從背影看不到他的神情,卻能從他緊繃的肩線與衣料下細微的肌肉收縮中感覺到,他在深呼吸。

他當然不是走幾步路就大喘氣的體格。

他甚至可以一路抱著她到這裏而氣息不亂。

良久,他才緩緩轉過身,一錯不錯地凝著她。面上分明沒有什麽表情,卻讓人感覺到一陣風雨欲來的陰鷙。

那幾口深呼吸顯然收效甚微,可能只將他的聲音淬冷了,像柄剛開刃的刀,泛著森然寒光,“你今天,為什麽沒有去洛園?”

一個短暫的停頓,他又問:“發生了什麽事嗎?”

這一句像幫她回答了。只要她沿著這根桿子往上爬。

不過一杯水算事嗎?

此時的蘇清方必須承認,韋思道說得不錯,她就是不想去。

哪怕沒有那一顛簸,哪怕她到了洛園門口,她都會以腳下沾了一粒塵為由離開。不然她不會刻意甩掉紅玉歲寒。

可太子殿下這樣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又是做什麽?他有空派人來送一兩銀子,也沒有同她說,不是讓她別去害好事的意思嗎?

在他心裏,她可能和那兩個嬖妾也差不多吧。一頂轎子,神不知鬼不覺就擡進府了。

原也是她自降了身價,無怪如此。

反正她也沒興趣圍觀太子選妃,十分樂於成全他。

她真不去又覺得是怠慢他?

真難伺候。

蘇清方嘴角緩緩勾起,到一個得體到不能再得體的弧度,“不是殿下讓我離長公主遠點的嗎?”

“呵,”李羨喉間猛的噴出一聲短促的冷笑,“你很擅長拿我的話堵我。”

“我以為這算聽話。”

“你跟這個詞——”李羨逼近,到她面前,幾乎是咬牙切齒,“一點關系也沒有。”

而她像一個真正溫順的閨秀,絲毫沒有辯駁,表情和語氣都很淡:“殿下說什麽就是什麽吧。”

李羨心頭更是火起,“你知道今天洛園的端午會,是為了什麽嗎?”

她怎麽可能不知道。還是他讓阿瑩跟她說的。

她當時說什麽?“若是有令,自是不能不去”?全成了放屁。

“聽說了一點,”蘇清方露出最符合禮儀的笑容,露出尖尖小小的虎牙,“恭喜殿下,喜事將近。”

喜事,呵,喜事。

李羨額角青筋微顯,聲音也拔高了:“知道,為什麽還不去!”

蘇清方分開目光,默然不語。

“為什麽……”李羨的怒氣已經壓抑到喉頭,執拗地要一個答案,猛的攥住蘇清方的手腕,卻見上面空空蕩蕩,眼尾驟然下壓,聲音更沈,“那個鐲子呢?”

蘇清方被握得生疼,梗著脖子回答:“摔壞了。”

“你手上玉的那個都沒事,金的摔壞了?”

“右手用得多。”

李羨低低一笑,混著自嘲與悲涼,“你只是不上心而已……你從來也沒有上心過……”

若是心愛之物,自當珍之重之,也說不出拱手相讓的話。

可……他要她如何上心在意呢?

她有什麽資格?

蘇清方扔下鐲子、劃破刺繡的那一刻就明白了,她根本沒有資格生氣。她應該老老實實接受這樣的結局,就像接受那兩只金絲雀,安心成為他眾多侍妾中的一個。

因為她不能既讓李羨接受她以功利之心接近,又要他別侮辱她。她也不能既要太子的權勢,又要太子的專一。

這世道不允許她這麽貪心。

而他,為什麽可以心安理得地要求她既做一只乖巧的鳥,又要她擁有一顆人的心臟?

收到那對金絲雀時,她尚可以自我說服:這一切本就是她自己造成的,所謂“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這樣也沒有什麽不好。

可現在她沒有辦法再自我欺騙了。

事實證明,這條路她走不通。

她就是!不想做一只籠中為他人歌唱、衣食無憂的鳥!

哪怕鳥籠之外,是那樣的淒風苦雨,也不過是活得艱辛些。而那些風雨,或許本來就是想把鳥兒關進籠子的人帶來的。

她不管別人怎麽樣,她要離開,哪怕她會死去,羽毛也要腐爛在廣袤的土地上。

就像她在即將打在她身上的二十杖下所想的:打不死她,她就去告禦狀。

她就是這樣不知死活。

她跳下馬車時,已經想見這樣的結局:他擁有他的美眷,她走向她一個人的未來。

所以也沒必要再粉飾偽裝。

蘇清方緩緩送出一口氣,微微一笑,“你說得對,我從來沒有上過心,也伺候不好人。所以不如就這樣,解怨釋結,兩不相幹。你不用看到我生氣,我也解脫了。”

解怨釋結,更莫相憎。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李羨聽到,眉毛不可抑制地跳了跳。

他用以說服自己選她的理由——他要對她負責——開始崩塌。從地基開始土崩瓦解。

如果她完全不稀罕誰對她負責,他要怎麽辦?

李羨倏的伸手,挑起蘇清方的下巴,譏嘲:“你不要了嗎?唾手可得的富貴榮華,衛氏的安枕無憂?”

蘇清方仰頭凝著他,眸中盡是遁出紅塵的釋然,或者說不在乎的冷淡,“各人自有各人的緣法。我沒這個命。”

所謂之命,有時也是性格使然。她這種心性,勉強在一起,也總有惹他惱恨的一天,可能還會連累其他人。

他們最好的結局是遠離對方,也就遠離了這無盡的痛苦。

“你的命是什麽?”李羨垂眸,蔑視著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可以說出這樣惡毒的話,“柳淮安,抑或那個姓韋的?你以為你現在還是清白貴女?你嫁不了人了。”

到頭來,他能仗恃的,竟然只剩下她被世俗框定的清白。

是世俗將她的貞潔奉得太高,如果只把他們看作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那麽他們沒有差別。

只是在這兩個月裏偷食了禁果,享受了一番男歡女愛。

所以他沒有虧欠她。

如果還是心有不安,只要不為難她,就算對她的補償了。

她也要慶幸,自己還沒有從他身上得到什麽,沒有虧欠他。

蘇清方厭煩地撇開下巴,冷冷道:“殿下還是管好自己的事吧,我就不勞殿下操心了。”

大不了她不嫁就是了。

李羨冷笑,摩挲著她雪雁樣的脖子,下有汩動的熱血,“你要悔棋?”

他微微低下頭,抵上她的額頭,噙笑,“我記得我教過你,落子無悔。”

她也曾親口這樣和他說:落子無悔,太子殿下。

這些都是她親口說的。

“太子殿下有沒有聽說過另一句棋語,”她說,雙唇噴薄出毫無轉圜的氣勢,“一步錯,步步錯——”

“滿盤皆輸。”

也許從一開始就是錯的。一個醉意朦朧,一個意氣用事。三月三的夜晚,他就不該找到她,或者放任她沈入湖水。

孽緣終結孽果。

如今不過退回原點,及時止損。

李羨輕嗤,語氣裏滿是不屑與惡狠:“哪怕要輸,你也得給我下下去。”

“伺候不好,就學著伺候!”

冷硬的命令未完,李羨猛然俯下身,將蘇清方重重按在桌上,一低頭,便攫住了那兩片柔軟的櫻唇,恨不得咬掉她這根長來頂嘴的舌頭。

她說要解脫,她憑什麽說解脫?他對她不好嗎?他又如何解脫?

他不想她再吃那些苦藥,不想她再因為擔心梳洗晚了不好回家而不安寢,能共枕天明。

他在尹家見到尹秋萍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不喜歡青城雪芽,只回憶起杏花的香味。

她卻說不要就不要了?

洛園擡手的那一瞬間,他並非沒想過隨手一指。

這個人若是能讓皇帝也滿意,那將是他的太子妃;若稍次些,也是良娣。

也許那樣,他也就解脫了。

但他放下了手,因為不想自己的任性一指,耽誤人家終身。他潛意識裏甚至假定了自己不會移情,會耽誤人家一輩子。

他想或許是出了什麽意外。他至少要聽聽她的解釋。他甚至幫她想了借口。

實際他心裏很清楚,她就是在躲。

花船之上,也從來不僅僅是欲望和憤恨的發洩。

恨,又是因何而生的呢?

可他已經讓步到這種程度、做到這種程度,不再糾結她是不是全心愛他,還把一切都安排好,她還要他怎樣。

要他怎樣!

蘇清方卻只感到被強迫的屈辱,唇舌被李羨死死堵著、侵著,說不出一句囫圇話:“不……不要!”

她擡腿欲踹,卻因路數早被摸透,被他分開雙腿死死壓住,動彈不得。

右腳繡鞋啪一聲掉到地上。

蘇清方擰眉,什麽也顧不上,一口咬住李羨的舌尖。

濃郁的血腥味在兩人唇齒間彌漫。

李羨明顯吃痛悶哼了一聲,卻更緊地托住了了她的後頸,翻江倒海,帶著一種毀滅般的瘋狂,任她錘打推搡,也沒有一點松口的意思。

男女之間巨大的力量差距顯現無疑。

呲——

極輕極薄的雲霧紗在粗暴的動作中撕裂,領口被扯開,滑落肩頭,虛掛在臂彎,露出大片瑩白的肌膚。

膀子沾染空氣與身下桌案的冰涼,激得蘇清方一陣顫栗。

蘇清方無力閉上眼。

她緩緩擡起手。

於此一瞬,李羨的動作盡數停止。

腹部,一截冰冷的硬物死死抵了上來。

袖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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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解怨釋結,更莫相憎;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敦煌出土的唐朝《放妻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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