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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松濤舊痕 李羨揉肩的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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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松濤舊痕 李羨揉肩的手一……

李羨揉肩的手一滯, 凝向蘇清方,眼中閃過一瞬間的驚詫。

好像她知道是件多稀奇的事。

蘇清方指尖輕輕劃過書封,語氣平淡地解釋了一句:“我在妙善那裏看到了你給她的棋譜, 上面有你的字跡。你身上有時候還會有股檀香味。”

檀香是修道之人常用的, 再加上齊松風“城裏,獄中,山上”的指示,不難聯想, 只是不敢十分篤定。

畢竟此事不像那根一品綬帶一樣指向明確——建朝以來, 加封一二品榮譽官銜的國之柱石鳳毛麟角,而且大多是死後追封,現在還活著的, 只有一位,曾經的太子少師,丞相齊岱, 表字見山。

蘇清方承認自己在投石問路, 不過卻並不覺得有什麽不可說。

案邊, 李羨靜靜垂著眸子,凝視著碗裏粘稠的綠豆湯, 拈勺劃了兩圈,攪得豆沙翻騰,解釋道:“她……是我那個故友,鐘意然的妹妹。她兄長去世前, 托我照看好她。”

然而那時他自身都難保,連得知意然的死訊,也已是數月之後。意然死於獄中,無人敢為他收屍, 是老師將他的屍骨收殮,葬在那片松林之後。舒然也是老師費盡千辛萬苦搭救的。

所以所謂的臨終囑托,不過是給他振作的理由而已。

“我聽說……”蘇清方暗暗摸了摸腕上的鐲子,“鐘家是因豢養私兵獲罪?”

“鐘家從沒有豢養過私兵,”李羨手指一松,湯匙碰到碗壁,發出一聲清脆的叮,“實則是當年的兵部尚書劉佳,派人剿匪,嫁禍到意然身上的。因彼時我雖然被廢,但是沒死,終是後患。所以他們想讓意然攀扯出我,置我於死地。但意然始終不松口,最後慘死獄中,對外卻說是畏罪自殺。”

難怪李羨一上臺就整飭兵部,處置劉佳,親自監審,死不罷休,原來確有舊怨,只是和衛漪以為的舊怨不盡相同。

最後的結果,當然是劉佳不承認當年之事。

蘇清方唏噓之餘,不由感嘆:“如此看來,你能活著走出這裏,真是命大。”

想暗中取他性命的,應該不在少數。

“那要感謝金吾衛中郎將程高祗,”李羨提袍坐下,舀了一勺清涼的湯水,“他當年負責看守我,很是盡職盡責。”

蘇清方一時未能完全理解這句話,攢眉瞇眼,“你這句話……是認真的,還是反諷啊?”

她絕對是認真發問。

也不怪她揣測不準,實在是李羨連講笑話都一副儼乎其然的樣子,根本摸不透。看臉色行事在李羨身上是絕行不通的。

這何嘗不算某種意義上的喜怒不形於色?

聞言,李羨正欲喝湯的手一頓,緩緩轉過頭,無言以對地望著蘇清方。

哦,是認真在誇那個中郎將。

蘇清方從李羨無奈的表情裏看出來,訕訕一笑,只道:“時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從江府赴宴開始算,她已經一天多沒著家。安樂公主當借口再好用,她還是得回家接受母親夜不歸宿的念叨。

李羨五指扣在案上,敲擊了兩下,發出了一個短促低沈的單音:“嗯,讓淩風暗中送你吧。”

蘇清方應了聲便轉身沿著熟悉的回廊向外走去,心裏琢磨著回家該如何應對母親的盤問,同靈犀擦肩而過時,隨意點了點下巴。

行走間,裙裾微漾,輕靈從容。

一旁的蟬衣淺淺勾出抹笑,凝望著那抹纖秾合度的背影,感嘆道:“蘇姑娘這一番,倒有幾分當家的派頭呢。”

這話說得僭越。且不論太子府的家任誰當得皇帝太子說了算,蘇清方名義上還是外臣之女。

靈犀耳膜一緊,仍然是和平時一般無二的溫文聲線,卻已帶上了警告的意味:“你我只要本分做事就好了,不要評說主人的事。”

蟬衣悻然低頭,只憶及自己因蘇清方被罰俸的事,遲遲咽不下這口氣。

蟬衣又想起昨日所見——太子竟然親自抱著她,公然穿堂而過。她的手臂環著太子頸上,大半張臉埋在太子肩頭,雖看不清神情,但那露出的唇角,分明是上挑的。而一向衣冠齊楚的太子,下頜與脖頸連接處,竟有一抹極淡的櫻色痕跡,像是女子的口脂。

在此之前,太子府中的大家其實還不太清楚有這麽個女人,因不敢擡頭細看也不知此女究竟是何人,但近身當差的蟬衣卻早已知道,這位蘇姑娘已爬到了太子床上。

太子素來嚴正,不近女色,也不曉得此女到底使了什麽狐媚手段。

枉她也是官宦之後、良家之女。

蟬衣梗著脖子,再擡頭望看時,游廊已空空。

***

鐘意然死於四月十二,是人間芳菲落盡的日子,不過松柏長青,永不雕敝。

李羨每次來看齊松風,總會順道來祭掃,所以鐘意然的墳丘並不多生雜草。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衣冠冢,是鐘家其餘枉死之人的墓。

線香已燃到盡頭,累了老長一截殘灰,風一吹,零撒撒落到地上。

妙善將松枝仔細插到兄長墳頭,雙手合十,又默默站了片刻,輕聲道:“哥哥,我們回去了。”

李羨微微頷首,沈默地最後看了一眼墓碑上簡刻的“鐘意然之墓”幾個字,轉身送妙善返回太平觀。

腳下松針綿軟,腳步聲幾不可聞,唯有風聲穿過林隙,松濤陣陣。

李羨微微走在前頭,隨手拂開一根斜生出來的細枝,道:“你托我找的《棋經》,我帶來了,等下正好給你。”

“那敢情好,”妙善喜道,“我最近同清方下棋,下不過她了呢。”

李羨唇角淺淺勾起,“是嗎?”

打從那次給蘇清方下套,李羨再沒有和蘇清方下過棋,只當還是和舒然一樣讓五子的水平。

“是呀,”妙善讚道,“她跟著老師學琴學棋,進步很快呢。”

李羨道:“下棋是兩個人的事,你一個人研究棋譜,自然費力些。若是也常去老師那裏,誰勝誰負,猶未可知。”

這話聽起來是在寬慰誇讚她,但人總習慣自謙,貶低己方,無形中,似已有了親疏。不過他可能自己都沒察覺。

妙善淺笑搖頭道:“我已是方外之人,上山下山,都怪累的。便只能辛苦你們了。”

李羨忽想起來道:“她已經知道你的事了。”

卻不見妙善神色有異,只是平靜地“嗯”了一聲,李羨疑怪,“你早知道了?”

妙善搖頭,“她沒有同我說過,大抵是怕我傷心吧。只是覺得以她的慧黠,知道是遲早的事。你別看她平時有說有笑的,其實心思很深呢。”

“你們倒是相熟了解,心照不宣。”

“我一到太平觀,就遇到了她。我認識她的時間比你長呢,”妙善好奇反問,“你們平常做什麽?”

“我們……”李羨突然想到單不器的答案,“不做什麽……”

除了吵架。

他忘記問單不器會不會和阿瑩吵架了。

就算有,應該也沒他們這麽頻繁吧,反正他是一次沒見過。

他也知道,為難和爭執從不能讓他獲得快樂。可他不明白,為什麽他們好像永遠太平不了多久,就像那一陣初夏的穿堂風,轉瞬即逝——前腳處理完她弟弟的事,後腳不曉得又觸了什麽黴頭。

好像只有在爭吵和歡愛中,他們是毫無忌憚貼近的。

他不知道這樣是否也能結出善果。

送完妙善回到松韻茅舍,齊松風已備好了酒食。

師生兩人吃完,李羨從善如流地折起袖子,到手肘,露出精瘦的手臂,三兩下收拾好碗筷,到後頭涮了,再回來時便見齊松風躺在屋檐下的搖椅裏,手裏執著把大蒲扇,有一下沒一下扇著、搖著。

李羨隨手扯了個舊蒲團,也坐到廊下,雙手向後撐著。未完全拭幹的水珠順著流暢的小臂曲線時快時緩地滑下,沒入掌根。

暑熱將松脂的味道炙得更濃了,鳥鳴也稀疏,只有蟬在不知疲倦地嘶著,還有搖椅吱呀。

齊松風半瞇著眼,拿扇輕點著院裏那幾畦方田,感嘆:“眼瞅著就是端午了。田裏的草都要長瘋了。再過兩天你爹該賜禦酒了吧,記得給老夫帶一壇。”

李羨順勢側頭看向田間,喃喃重覆了一遍:“是啊,馬上就是端午了……”

艾蒿也開始冒尖了。

李羨指尖無意識叩了兩下,忽雲淡風輕開口:“老師,你想收義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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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齊松風:太子來了也得給我下田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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