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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月迷津渡 柳淮安指尖不自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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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月迷津渡 柳淮安指尖不自覺……

柳淮安指尖不自覺攥緊, 才察覺掌心不知何時已沁出一層薄汗,然面上還是盡量從容,“之前說, 等春試結束就去拜訪, 就是想著,若是能有幸得中,就……上門提親……”

“上天垂憐,許我高中, 今天又在曲江宴上遇見, 實乃緣分使然。”

“蘇姑娘,淮安不才,想娶你為妻。”

“雖然我名次不高, 大抵要外任,肯定比不上你在京城繁華便利,但我必以真心相待, 絕不辜負姑娘!”

他目光灼灼, 聲音更是一句堅定過一句。

可……他們不是已經四年沒見了嗎?

春風從耳畔吹過, 帶著若有似無的涼意。蘇清方無聲摸了摸腕上同樣冰涼的玉鐲,緩緩彎起唇角, 挑到一個十分得體的弧度,道:“柳大人能夠金榜題名,是自己奮學廣識,怎能盡數推給天意?”

也不要說什麽冥冥中自有緣分。

蘇清方接著道:“公子來京城不久, 可能對我家的事還不清楚。我表哥貶官,弟弟外放,本就人微言輕,如今更是舉步維艱。公子弱冠之年新科及第, 前程似錦。若是為我家耽誤,實乃憾事。”

“蘇姑娘何出此言?”柳淮安蹙眉不喜,“淮安真心求娶姑娘,並不懷半分功利的心思,也不在乎姑娘家境如何。難道在姑娘心中,淮安就是這樣庸俗市儈之人?”

這話說得,倒顯得她庸俗市儈了。其實哪怕是四年前,蘇清方也不覺得自己有多了解柳淮安,不過遇見說幾句話,何況四年沒聯系的今天。

四年,將近一千五百個日夜,也就這麽過去了。

再過幾天又是清明了呢。

蘇清方擡頭望了望絕好的天空,雲絲如縷,清澈明朗,細碎的杏花瓣在半空飛舞,無拘無束。心中翻湧,有感而發:“可能……是在京城呆久了吧……”

也開始用京城人的方式思考生活。

聽起來更像是舍不得京城的阜盛。

柳淮安嘴角牽出一絲淺淡的笑,語氣苦澀:“姑娘到底是覺得自己耽誤我,還是介意我出身微寒,耽誤姑娘?”

蘇清方緩緩收回目光,沈默良久,最終也沒說什麽,禮數周全地福了福身,繞步離開。

只留下燕子從枝頭振翅掠過的聲響。

柳淮安怔立原地,胸中郁氣難舒。正欲離去,眼神一轉,卻見不遠處杏樹後站著一名藍衣青年,雙手交叉在胸前,眼神深遠地望著蘇清方離開的方向。

正是李臨淵。

青年似是註意到了他的視線,徐徐轉頭望來。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又或者隔著一段距離,柳淮安看不出來。

於時,一個內官趨行到青年身旁,謙恭請道:“太子殿下,陛下的鑾駕將到。”

太子?

柳淮安聽到,如遭雷擊,目不轉睛地盯著那道轉身漸遠的背影,表情凝固。

李臨淵,竟是當朝太子?

呵,呵呵,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屈屈進士,哪裏比得上東宮儲君。

柳淮安輕笑。

***

蘇清方重新找到衛漪,曲江宴正在預備最後的開席事宜,酒水果食已提前擺上桌案。

尤其是最中央玉盤上的櫻桃,顆顆飽滿,深紅近紫,是皇家櫻園特供,也是初春第一果,十分稀罕。

衛漪正望著發饞,擡頭見蘇清方去而覆返,卻容色淡寞,關心問:“清姐姐,你們說什麽了?怎麽不太開心的樣子?”

“沒說什麽,”蘇清方輕描淡寫道,“就敘了些家鄉的事。搞得有點想家了……”

話音未落,卻聽手邊傳來一道譏誚的男聲:“曲江宴怎麽還混進來了漱玉館的娘子?”

“漱玉館”三字一出,蘇清方表情凝滯,緩緩擡眸,正對上一雙謔嘲的眼睛。

男人約莫也有四十歲,上下打量著蘇清方,狀似不耐煩地擺手,示意身後的隨從:“若是讓人見了成什麽樣子,快把人帶出去,待本官稍後處置。”

兩句話,便將周圍一圈目光引到蘇清方身上。礙於修養,不好直勾勾看,或以扇遮面,或暗暗斜乜,投來意味深長的眼神,好奇的,看熱鬧的,嫌棄的。

議論評判之聲如蚊蠅般喃起:

“漱玉館吶……”

“那不是……”

“她不是衛家那個,怎麽會去……”

蘇清方不自覺抓緊了桌角,指尖繃出淺淡的粉白,面上還是笑容淺淺,不緊不慢道:“大人認錯人了吧。”

男人背起手,“我的記性,可是連先帝也稱讚過的。”

又是如此佳人,見之忘俗,怎會認錯。只恨當時匆匆一瞥,連名字也不知道,也沒在漱玉館找到。他正想讓人帶下去等下細問呢。

蘇清方依舊不慌不忙,“我是前吳州刺史蘇邕之女,從未出入過什麽漱玉館,倒是大人……”

蘇清方也別有深意地打量了他一番,“去過舞榭歌樓?”

本朝官員,不可狎妓。民不舉、官不究也就罷了,自己跳出來,是嫌自己烏帽戴得太穩?

男人一聽這話,瞬間變了臉色,眼睛直溜亂轉,瞟著四邊的人,視線似都轉到了他身上。他強扯出兩分笑,又幹又澀,說話都結巴了:“怎……怎麽會……我也是聽旁人說好像有風塵女子在此……”

“道聽途說,豈可盡信?”

“是、是,想來是誤會。”男人訕笑,只覺周遭目光如炬,芒刺在背,連忙帶著隨從離開。

一旁的衛漪這才聽明白,漱玉館原是青樓,那人把蘇清方認作風月神女了。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衛漪連忙安慰道:“清姐姐,你別怕。他們都長得什麽眼睛!”

蘇清方噗嗤一聲就笑了出來,“我有什麽好怕的,該怕的是他。我又不會丟官。”

說著,蘇清方拎起白玉酒壺就要倒酒。

衛漪連忙捉住蘇清方的手,提醒:“這是黔江春,酒勁很大的。那個銀酒壺裏才是果酒。”

“我知道,”蘇清方嫣然一笑,便拂開了少女的手,倒了一大白,一口就飲了下去。

她咂摸咂摸了嘴唇,似是回味,“是比一般的酒好喝些。”

說著,又倒了一碗。

這可是酒不是水!

衛漪和歲寒初時驚詫這種豪飲方式,一個勁在旁邊攔,卻架不住蘇清方像覺醒了什麽嗜好,成了個大酒鬼,一杯一杯下肚。喝到後面,兩人已不再阻撓,只剩下滿懷讚嘆:平時倒不知蘇清方酒量這麽好。

暮色早已在一杯杯黔江春中籠下,江畔垂柳上次第燃起紅綃宮燈,暖光融融,倒映在浮滿杏花的碧波中,漾出一池淌滿胭脂的厚膩。

白玉臺上,琵琶弦歌不輟,胡旋舞蹈不止,更有文臣武將,賦詩行令,舞劍長歌。

三十多歲的狀元郎又被推了出來作詩,口中雖謙著才疏學淺,一開口就是錦繡詩篇,換來一片叫好。

蘇清方眼兒半瞇地望著白玉臺上的紅衣公卿們,雙頰櫻紅,眼神迷離,分明已帶上靡靡醉意。頸邊也不知何時沁出一層細汗,如過水的瓷,愈顯瑩潤。

她心頭驀地一熱,便撐著桌邊,懶懶攜起酒壺起身,往外面去。

“清姐姐,你去哪裏?”衛漪問。

“等下就回來。”蘇清方頭也不回地道,含著漫不經心的淺笑,便如一朵幽曇隱進了宴飲之外。

***

樂不可支的宴會,隨著皇帝的到來開場,也隨著皇帝的離開結束。

六年前,也就是單不器高中那屆,皇帝還會宴慶到天明,如今為老病所擾,再沒有那樣的體力。

曲終人散,李羨正在處置收尾事宜,卻見安樂蹙眉走來,滿面憂色地湊到他耳邊道:“衛漪說蘇清方宴會中途離開了一下,現在還沒回來。讓我幫她找一下。”

而安樂會來麻煩他,證明已找了多時沒結果。

李羨擰眉,“問過門衛沒有?”

“問過了,”安樂搖頭,“沒見到。”

“那就還在這園中。這裏四面都有守衛,丟不了,說不定是迷路了。”這話倒也不全是寬慰之語。李羨不由想到當初在椒藻殿偶遇之事。她於黑夜認路一途似乎不甚在行,卻又喜歡亂跑。

李羨沈吟片刻,目光掃過漸深的夜色,“太晚了,讓衛漪先回去。我帶人去找,找到會告訴你們的。”

“嗯,哥哥你也當心些。”安樂叮囑道。不知為何,她隱約覺得哥哥今天有點心神不寧。

“知道。”李羨應聲提過行燈,同人分頭而去。

然曲江園之大,足有百畝,又夜闌風平,臺高樓深。李羨也完全沒有頭緒,不過提燈漫無邊際亂轉。

迷津渡邊,紅綃燈照的水面粼光碎蕩,漾出圈圈渾圓的漣漪,毫無留戀地推開零散的水中杏花。

舟艇輕搖。

李羨恍見,不由駐足。

***

四面簾紗低垂,罩出一方狹小昏暗的天地。柳梢上懸掛的燭光虛虛地透過單薄的織孔,在女子裙邊鍍上一層昏淡的輝。

她慵慵斜斜地倚柱而坐,懷裏揣著個胖肚酒壺,雙目輕闔,呼吸平穩,正自綿綿小憩。

忽然一陣天搖地晃,驚得她慌忙睜眼。

原是一人提燈登船,一腳踏上甲板,疏狂走過,踩得船動舟搖。

隔絕內外的紗上,映出一道頎秀隱綽的長影。一只修長勻稱的手倏然探進簾內,一勾一撩,簾幕搴開——

橘色燈火霎時盈滿狹窄的船艙,照清青年疏朗的五官,也映亮佳人酡紅的臉頰。

“找了你半天,還以為在哪兒,”李羨沒好氣道,表情卻於這一時緩和了三分,“不是說要看曲江宴嗎,怎麽躲在這兒?”

蘇清方看清來者,又懶懶靠回船板,咧嘴發笑,全然沒在乎自己給人造成的麻煩,“看過才發現,也沒什麽好看的。我若能成萬眾矚目的狀元或者探花,或許能有點意思。”

“那下次別再說要看。”李羨頗有點嫌棄道,彎腰鉆進船裏,坐到對面,隨手將燈擱在腳邊。

蘇清方輕笑,反問:“殿下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李羨示意了一眼身下小船,“水面無風,船卻在動。”

“殿下還是一如既往洞若觀火啊。”蘇清方不吝誇讚,語氣恣謔,笑容更深幾許,勾出一彎細長緋紅的眼尾,露出一股絕異於尋常的嬌媚儀態。

宮燈燭火隨舟輕晃,一時明一時暗,在兩人細滑的裳衣流淌,暗紋瀲灩。

李羨打量了蘇清方片刻,目光停留在她泛紅的臉頰上,“喝酒了?”

他這麽問,當然是問她喝了多少。

蘇清方搖了搖手中白玉酒壺,瓶聲空蕩,昭示裏面已所剩無幾,“黔江春,不愧是貢酒,一點都不辣喉嚨,回甘無窮。我也算托殿下的福,喝到了。”

“不是老勸人別飲酒嗎?怎麽自己喝這麽多?”

“偶爾……”她垂眸似閉,“也想嘗嘗什麽滋味。”

李羨未接話,只道:“宴會已經結束了。”

“感覺到了。”周遭都安靜了,唯聞蟲聲細碎。

蘇清方聽到,想到,念到:“笙歌散盡游人去,始覺春空……”

一唱三嘆,落在“空”字上,雋永悠長。

如忽起的夜風,拂過簾隙,飗上鼻尖,又散去。

李羨自來不喜歡傷春悲秋,挑眉,“杏花還沒有謝,就開始惜春了?”

蘇清方呵笑,顯出幾分憨態,“杏花只能開七天,殿下知道嗎?”

李羨搖頭。

“我也是小時候聽老阿嬤說的。然後去數了,真的只有七天,”蘇清方隨手摸了摸船身,又拍了拍,“我小時候也會坐這樣的船,去踏青游湖。”

“然後把柳淮安撈了起來?”

蘇清方蒙怔了一下,搖頭,“他是夏天落水的。因為發洪水,家裏都被淹了,萬念俱灰。我當時和潤平一起去遭難的鄉裏找我爹,路上遇到,就救了他。”

李羨抵了抵齒根,果然死也得做個明白鬼,狀似無意問:“你怎麽救他的?給他吹氣?”

“怎麽可能,”蘇清方失笑,“當時潤平也在,要吹也是潤平吹。”

“那你,還給誰吹過?”

“歲寒啊。”

李羨無意識松了口氣,指腹在袖中輕輕撚了撚,依舊是雲淡風輕的口吻:“聽說,柳淮安想娶你?”

蘇清方一楞。

柳淮安不至於逢人說這種私密事,只剩下一個可能。

蘇清方豎起食指,左右搖了搖,表情狹促,如嬌似嗔,“太子殿下,偷聽可不是君子所為。”

“我早說過,我不是君子,”李羨神態自若,毫不心虛,“如果柳淮安真的上門提親,你待如何?”

蘇清方略有嫌棄地挑眉,一臉沒必要解釋的表情,“殿下不是都聽到了嗎,還問什麽?”

“我沒聽到你說好還是不好。”

這就死板了。

蘇清方輕笑,“太子殿下在朝堂上,難道也要一個明確如是或不是的答案,才明白對方的意思嗎?”

何況柳淮安是個人窮志不窮的人,更不可能再上門。

李羨顯然不覺得這兩件事可以相提並論,目光不錯一點兒地落在她似醉非醉的神態上,“那我換一個問法:如果柳淮安出身顯赫,你會答應他嗎?”

舟壓著水,水托著舟,耦合出咯吱咯吱的輕響,晃晃悠悠。

蘇清方松垮著兩肩,任身體隨著水舟晃蕩,目光也流轉出昏黃不定的燈火,卻又穩穩定在對面男人深邃的眉宇間。

指尖在壺上輕點了兩下。

她笑,玩笑一般的語氣:“比如——太子殿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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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李還在旁敲側擊,小方已經A上去了

【註釋】

①笙歌散盡游人去,始覺春空。垂下簾櫳,雙燕歸來細雨中。——《采桑子》歐陽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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