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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秋風蕭瑟 九九歸一,萬象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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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秋風蕭瑟 九九歸一,萬象更……

九九歸一, 萬象更新,有休沐一天。又接上初十旬休,難得有兩日連假。

而於李羨而言, 似乎並不算真正意義上的清閑。他一早就進了宮, 陪皇帝過節。

吃完蟹,賞完菊,回來已是後半午。貍奴蜷成個餅似的躺在院子裏,賴洋洋地曬太陽, 背上大片橘黃, 唯有前腿一叢黑毛,團成一團時恰好點在中間,像個帶柄的柿子。

“你倒是安逸。”李羨喃喃念著, 俯身抱起它,信步踱到一旁斜陽照耀的美人靠邊,悠然坐下, 跟貓一起曬起了陽光。

他穿著偏深的藍色, 一路從日頭下走過, 加之體溫高,身上本就是暖的, 貓卻似乎有點不喜歡在他懷裏呆,身體一直繃著,靜待一個逃跑的機會。

“殿下,”靈犀奉來一碗熱氣氤氳的醒酒湯, 勸道,“喝點兒醒醒神吧。”

李羨的酒量實則不錯,雖比不得食酒數石而不亂的漢時丞相於定國,也至今未有一醉。當初有海量之稱的意然放下豪言壯語, 要和他痛飲三萬六,結果自己先趴了。

此事一經傳出,向他敬酒的不減反多,每次都要玩笑似的稱讚他酒量如何了得。實在厭煩。何況再如何千杯不倒,一旦沾了酒,難保腦子不會抽風。所以李羨不常在公家的席面上多飲,大多是淺抿一口,以示敬意。也幸虧他是太子,沒人敢指責他敷衍輕慢,又或強行勸酒。

秋獵回來以後,他還有意識少沾。

今天委實有點過量了,弄得一身酒氣,所以連懶怠的貓也不願意在他身邊多呆,稍一松手,就跳了出去。

哐當一聲,靠邊的花盆被貓一個蹬腿踹翻,盆沿摔破一個小缺,灰黑的泥土潑濺一地。

是殿下前幾天手植的蘭花!

靈犀連忙放下食盤去收拾。

廊下的李羨閑閑地端著溫乎的白玉碗,面上沒有太多表情,只靜靜垂著眸,凝視著傾倒的盆栽。

隨手移種的蘭草,本來還抱著希冀或許能熬過這個秋冬,生出新根。早幾天還會時常看一眼,澆澆水。也不過是奢望罷了——葉片邊緣已經開始不可遏制地發黃枯萎,蔫巴衰敗。

斷得那樣幹凈的根,多雨溫暖的春天尚且不一定能成活,何況是幹冷的秋日。

他不是不知道。

可還是種下了這株蘭草,在秋天。

「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覆驚。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

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

李羨嘴角微牽,仰頭一口飲盡溫溫熱的湯水,隨手擱下碗,轉身進了屋。

“扔了罷。”他輕飄飄留下一句。

正俯身收拾的靈犀動作一滯,怔怔擡頭,望向李羨轉入門扉的背影,兩彎細眉不由自主地凝著。

自從那日探望老先生回來,殿下似乎一直心情欠佳,連帶著精神頭也不怎麽好,不知是為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所惱。

靈犀低下頭,端詳著手中行將枯萎的蘭花、蘇姑娘送來的蘭花,默默嘆出一口氣,繼續收拾了,將花盆好好擺到一邊。

“靈犀姐姐,”靈犀剛拍了拍滿是汙泥的手,蟬衣快步而來,正色稟報,“京兆尹遣人求見,稱有緊急公務,須面稟殿下。”

大過節的,聽起來可不是什麽好事。

裏側的李羨已然聽到,心怪京兆尹有急事竟然不親自來。他一向場面功夫做得到家。便也下意識蹙了蹙眉,去前廳接見了來人,竟是個無品無級的差吏,更疑了,“何事?”

差吏垂頭答道:“有揚風書院考生洪文彬檢舉,同院學子蘇潤平,身攜來歷不明錢財千餘兩,又曾做過一篇與鄉詩題目極其相近的文章,疑似與表兄禮部郎中衛源暗中勾結,以權謀私,洩賣考題。

“大理寺卿已聞訊趕至京兆府衙門,說事態未明,又值重陽休憩,加之陛下龍體違和,不宜輕易驚動聖聽。已經和府尹大人協商,先行拘押審問,待查清原委再行明奏。然事關科舉國本,府尹大人不敢自專,特命小人前來,先行稟報殿下。還請殿下示下。”

常例,京中凡有不平事,應先至京兆府擊鼓鳴冤。京兆府審定後,再交大理寺覆核,刑部執行。若有重大案情,應著三司會審。

事情還沒到大理寺這一環,大理寺卿就上趕著參與其中,真是握發吐哺。

京兆尹也是反應快。只是不知希望從他這裏得到什麽樣的示下。

大理寺都已經把話說得這麽面面俱到,又兼之秋闈諸事幾乎都出自他安排,如今卻出了這樣大的紕漏,說一句罪在他躬也不為過,自然最好也是遵循大理寺的做法。

李羨默然聽完,袖中手指無意識撚了撚,片刻後,方沈聲道:“裁案斷獄,孤一無所知,也無權幹涉,還請京兆尹大人費心,仔細審查。若為實情——

“決不姑息。”

***

“怎麽可能!”

衛源和蘇潤平被京兆府帶走,至夜未歸。衛府上下,燭火通明,無人能眠。

屋內,蘇夫人聽完衛漪轉述完始末原由,只覺得荒謬,泫然欲泣,“潤平和終明怎麽可能偷題漏題?”

衛漪也急得跺腳,“誰說不是呢!可哥哥他們現在被關在京兆獄中,正在連夜受訊。說是幹系重大,連探視也不讓。那些往日交好的大人們,一個個也都開始望風而動,生怕沾惹。閉門不見的不在少數。就這點消息,也是爹爹他們費盡周折才探聽來的。”

聞言,蘇清方不自覺擰緊了眉,滿心懊悔,自言自語似的嘀咕:“可潤平身上怎麽會有那麽多錢呢……我當時應該問清楚的……”

上千兩,說蘇潤平沒做點什麽,蘇清方是不相信的。

科舉取士,乃國朝掄才重典。考子舞弊,輕則斥革,重則發配充軍。官員徇私,貶謫革職乃至問斬,亦不乏其例。秋闈雖不比春闈,不過是一府一道之事,可這裏畢竟是天子腳下,豈可容忍。

旁邊的衛漪抿了抿唇,她也是偷聽父母講話的,支支吾吾道:“聽說……是潤平哥哥幫人臨摹《雪霽帖》得來的酬金。只是……潤平哥哥自己也講不清,給錢讓他寫字的人是何來歷,只說是個姓鄒的商人,那幅仿帖更是下落不明。”

衛漪越說越害怕,聲音發顫,“清姐姐,這要是說不明白,罪名是不是就洗不脫了?會不會……殺頭啊?”

蘇清方楞怔,不想竟是這樣一個兜轉由來。

餘光裏,身旁的母親聽到“殺頭”二字,一時憂急攻心,兩眼一黑,竟直挺挺地向後躺去。

“娘!”

“姑母!”

蘇清方與衛漪驚駭失色,慌忙搶上前攙扶,將人安置坐下。

蘇夫人靠著矮幾,捂著心口,哽咽著反覆念道:“《雪霽帖》?這是做得什麽孽……”

“娘,你先別急,”蘇清方強自鎮定,撫著母親的背,安慰道,“我明天去拜會一下楊禦史,或許……還有轉機。”

禦史臺掌邦國刑憲、官員糾察,與刑部、大理寺並稱三司,同審大案要案。潤平和楊家姑且也算有一段因緣,《雪霽帖》的偽作又在楊禦史手裏,若能得楊禦史援手,一切或許就能柳暗花明。

次日一早,蘇清方首先去了京兆獄,想跟潤平問個清楚。然而無論她如何求情或是利誘,獄卒都面如冷鐵,無動於衷,執杖轟她們走。

“去去去!”

只聽哐當一聲,她們帶來的食盒被粗暴地掀翻在地,瓷盤炸開,飯菜湯汁混雜在一處,和著塵土,四散流去。

歲寒怔怔回頭看向蘇清方,眼中滿是可惜和委屈,“姑娘……”

蘇清方默默嘆出一口氣,收回目光,壓下心頭翻湧的酸澀,沈聲道:“走吧,去楊府。”

楊府外,仆從通報過後,一個褐衣的中年男人不疾不徐出來,自稱是楊府管家,拱手歉道:“蘇姑娘,實在對不住,我們家大人一早就出去了。”

蘇清方眉心微動,仍抱著一線希望,“敢問楊大人去了何處?什麽時候回來?”

管家微笑搖頭,“這個小人就不知道了。大人並未交代。姑娘不如先回去,等大人回來,小人會把姑娘來過的事告訴大人的。”

蘇清方急切上前一步,“清方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親自和楊大人說……”至少,容她在此等候片刻。

然而她的話還未說完,管家已擡手比出一個送客的手勢,便轉身進了大門。

蘇清方欲追,卻被兩旁鐵塔般肅立的護衛橫臂攔住。

她左右瞅了瞅奉命辦事的門衛,一個個表情肅穆,只能退到臺階下,站到冰冷的石獅子旁,安靜等候。

天空陰沈,日頭不顯,腳下影子也不甚明晰,卻可以清晰感覺到時光流逝,倏忽已到午後。

突然,朱紅的門楣裏傳來一陣腳步,走出來一個身著緋色官袍的老大人。

蘇清方心頭一震,快步上前細看,卻並不是禦史楊璋,又沈下了臉。

“姑娘,”陪同在旁的歲寒捏了捏站酸了的腿,低聲問,“我們就這麽幹等著嗎……”

“不要等了。”歲寒的話音未竟,又一名身著華服的少婦自門內款步出來,手中提著一個精巧的食盒,滿眼不忍地望著蘇清方,溫聲勸道。

“少夫人。”蘇清方連忙屈膝,卻因為久立,膝蓋僵直發痛,動作略顯遲鈍。

“蘇姑娘,”楊少夫人緊忙伸手扶起蘇清方,語帶愁嘆,“我見你等了這麽久,實在於心不忍。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家父身為禦史中丞,監察百官,這個關頭,不能也不會見相關人等。就算你再等兩個時辰,也不會有結果的。”

蘇清方見到少夫人,心中方才浮起的一絲欣慰頃刻便被澆滅,不自覺皺眉。

她默然片刻,雙手獻出手裏的卷軸,懇切求道:“少夫人,這是家父生前珍藏的趙逸飛真跡——《雪霽帖》。請少夫人饒恕清方隱而不報之罪,實乃不舍父親遺物離身,所以沒有告訴旁人,此物在清方手中。清方別無所求,只希望少夫人能把那幅假的《雪霽帖》給我。”

楊璋無疑在家,還接待了別的官員,卻做這樣一場戲,擺明了不會現身。蘇清方現在只想拿到假帖,以證潤平的清白。

楊少夫人抿唇,緩緩把蘇清方的手推了回去,面有難色,“蘇姑娘,實在不是我不願意把那幅字給你,而是幾個月前,太子殿下就把那幅字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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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釋】

①秋風清……何如當初莫相識:《秋風詞》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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