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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陟彼高崗 蒼廣銀河下,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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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陟彼高崗 蒼廣銀河下,一邊……

蒼廣銀河下, 一邊是沒入黑夜的無盡原野,一邊是將禿未禿的樹林山丘。他們站在交界處,真似兩只天地沙鷗。

蘇清方本就心裏發怵, 被李羨一句“不知道”撞得直接蒙了神, 怨問:“不是你帶得路嗎?那還回得去嗎?”

“我只是不知道這兒叫什麽名字,不是不知道自己到了哪裏,”李羨系好馬,拍了拍手上粗糲的木屑灰塵, “再說, 老馬識途不知道?”

蘇清方的目光幽幽挪到樹邊的烏騅馬上,已經兩片嘴皮子甩得飛起,吧唧吧唧低頭吃草了, 一點也不成熟穩重。嫌棄道:“我看你這馬,也沒多老。”

“跟上,”李羨已經往小林子裏鉆去, 回頭望了一眼還看馬的蘇清方, 冷幽幽提醒了一句, “會有狼。”

耳畔的風聲一下陰森了起來,蘇清方立時背脊一直, 提裙闊步跟上,擔心問:“那你那馬怎麽辦啊?會不會被吃啊?我們還是回去吧?”

李羨悶悶地笑了兩聲,很低沈,很短促。

蘇清方瞬間眉毛耷拉, 懷疑自己被騙了,但她從沒來過荒郊野嶺,不敢妄下定論,戳了戳李羨胳膊, 嗔問:“你別笑啊,到底真的假的?”

“假的,”李羨嘴角噙起一抹狹促的笑意,難得解釋得仔細,“方圓十裏,早被清幹凈了,連只野豬都沒有。不然出事,上林署擔不起。”

蘇清方總算放下些心,又癟了癟嘴,嘀咕著:“老騙人……”

夜裏看起來陰荒的樹林,原只有薄薄一層,沒兩步便越過穿過了,境界豁開,現出一片曲折的河灣,在風中漾著漣漣波紋,映著暧昧的月光,像一匹泛著星光的緞,垂落在蒼茫大地。

“獵場還有這麽塊寶地呢,”蘇清方興嘆,好奇問,“你怎麽找到的?”

李羨已憑坡坐下,目光落在微瀾的水面,聲音被風吹得空曠,在浩瀚的夜裏回蕩,像是在追溯一段久遠往事,“我十七歲那年,也拿過一次頭籌,彩頭是一匹大宛寶馬。騎馬閑逛,無意到了這裏。”

話音未落,只聽啵一聲輕響,李羨利落拔開酒壺木塞,仰頭灌下一口,輕輕一笑,似是自嘲,“沒想到再來,已經是五年後。”

“去年沒來嗎?”如果蘇清方沒記錯,李羨十八歲六月被貶禁,去年六月覆位,正好三年時間,趕上了去年秋獵。

李羨搖頭,“前年秋狩,李暉墮馬,雙腿殘疾,不堪此辱,自盡身亡。可能是身體欠安,又或怕觸景傷情,皇帝去年沒有舉辦秋狩。”

說起來也諷刺,如果不是三皇子李暉墮馬傷殘,皇帝後繼無人,李羨現在恐怕還在禁中。

蘇清方更憂心的是:“既有前車之鑒,殿下還敢酒後縱馬?當心老馬失蹄。”

“摔不著你。”李羨一如既往傲世輕物,語氣雲淡風輕。

蘇清方飛了個白眼,警示道:“我家鄉有句話,叫‘淹死的,都是會水的’……”

話音未竟,蘇清方已躬下身子,麻利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奪過李羨手中的酒壺,“殿下還是少喝點酒吧!一喝酒就發瘋。”

椒藻殿裏出言不遜還不夠,還要黑燈瞎火縱情馳騁,摔死他都沒人知道。

李羨不曾防備,還未反應過來,手心已空。他下意識收攏五指,只抓住微涼的夜風,擡眼,目光沈沈地瞥向偷襲者。

她十分不屑地對著他指指點點,“年紀輕輕,憶什麽往昔崢嶸歲月稠……”

說著,女人手臂猛然一甩,揮出一道虹,把酒盡數潑了出去,大喊著:“大好歲月在明日呢!”

“我的酒……”李羨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佳釀變成一陣急雨,滴滴答答落到枯草地上。風中飄來若有似無的酒香,以及女子爽朗的笑聲。李羨眉頭繃起,屈指拍了拍膝頭,警告道:“蘇清方,那可是黔江春,一壺不下十金。”

蘇清方一臉無畏,手腕一揚,瀟灑利落地把一滴不剩的酒壺扔給李羨,道:“酒灑天地間,以慰風塵氣。江海湖泊,盡為之飲。殿下貴為一國儲君,想來不會吝惜。”

“你倒是豪邁,”李羨誇讚似的說,“也很會慷他人之慨。”

蘇清方呵呵輕笑,徑直走到李羨跟前,抱膝蹲下,與之視線平齊,認真勸道:“哎,我說真的,喝酒傷身誤事。我家以前有個老仆人,就是年輕時候貪杯,老了打擺子。後來他兒子也因為喝酒,走夜路掉水塘裏淹死了。”

李羨已經很盡力聯系前後語理解,還是猜不太出來,感覺自己又回到了言語不通的江南府,攢眉問:“什麽叫打擺子?”

“就是發抖。”

李羨揉眉嘆氣,抱怨道:“發抖就發抖,能不能不要說你們的話。我去一趟江南府,一半的時間聽不懂對面在說什麽。吳語儂音,聽來像麻雀嘰喳。”

“你才麻雀呢!”蘇清方頓生不喜,不輕不重地搡了李羨手臂一把。

又沒說她。

蘇清方的父親是吳州刺史,需要定期入京述職,加之母親是京城衛家女,所以家中常說的其實是官話。

如果真要說,她此時抱膝蹲著,矮矮一團,倒像個不倒翁娃娃,一雙眼兒烏亮。

李羨沒忍住,手一多,推了回去。

“誒誒誒——”下蹲的蘇清方本就身體不穩,被李羨突如其來一推,瞬間失去平衡,驚呼著往旁邊栽倒,下意識拽住李羨作祟的手,死死的。

“餵!”李羨也沒料想到,被蘇清方拖得直往下倒。

應聲,兩人一起側摔,並肩跌進勉強還算柔軟的草地裏。

蘇清方摔得七葷八素,一睜眼就是李羨那張大臉,怒火中燒,猛的坐起,一把扯下掛在頭上的草屑,手臂發出巨大的力,狠狠朝李羨扔去,嗔道:“你幹什麽!”

輕得沒有重量的幹草,借了怒氣,卻也只是在空中飄飄然劃出一條無力的短弧,忽悠忽悠飄落,連李羨的衣角也沒挨著。

李羨也撐著手臂坐起,側眼暗暗覷著柳眉倒豎的蘇清方,哭笑不得。

她真是死也要拉個墊背的。

只見蘇清方咬牙切齒地抹著臉上的灰,心情很不善的樣子,李羨心情很善地低笑了兩聲,慢條斯理地摸了摸袖子,掏出一個約摸手指長短粗細的竹筒,遞到蘇清方眼前,“這個,給你。”

“什麽?”蘇清方一下由惱火轉為懷疑,拿到手中,有些重量,但算不上壓手。

“別對著我,”李羨連忙撥開蘇清方握著竹筒、無意識朝著他的手腕,引向開闊的湖面,正色道,“這是袖箭。這個距離,你一個手滑,我會被你射個對穿。”

雖然誇張了幾分,但落傷是肯定的。

蘇清方忙不疊點頭,小心翼翼地翻看了一圈,只見竹筒兩側各有一個小巧的扳機,一個能按一個不能按。她嘗試了幾下,都不得其法,虛心請教問:“這個怎麽用呀?”

“要同時按下這個,”李羨一邊指著相應機擴,一邊說,“扳起這個,才可以射出去。”

“這麽麻煩?”

“不然你放在袖子裏,隨便一碰就能射出來,敵人未傷分毫,自己先被戳成篩子了。”李羨特意讓人改制的,就是怕誤傷。

李羨又道:“一旦出事,哪那麽好運氣,就有弓矢在旁,可堪自衛。你一個女兒家,也不便隨身攜帶弓箭。這個還算輕巧,也不需要特別大的力氣,你可以放袖子裏。但是也別輕易用,畢竟是兇器,會傷人的。”

蘇清方心頭很是感謝,對著李羨卻不知為何說不出這話,反而有絲絲怨念,“那你還讓我每天拉弓百遍?我手都要斷了。”

李羨沒說什麽,只示意她:“射一下。”

蘇清方頷首,雙手握住,朝湖水方向,按照李羨所教,一按一扳——

只聽咻一聲,一支銀白的短箭帶著微弱的破空聲激射而出。她手臂同時一震,感受到一陣不強不弱卻實實在在的後坐力。

李羨這才解釋道:“如果你不練拉弓,手臂的力量不夠,很難控制方向,三尺之內都會射歪。”

蘇清方頓時心虛低下頭,“我知道了。我會繼續練的。”

李羨接著補充道:“這箭是專門打造的,一共三發。射程以一丈為佳。”

蘇清方了然點頭,隨即想到,“那如果箭射完了怎麽辦?就沒用了?”

李羨煞有介事地點頭,“所以記得撿回來。”

蘇清方愕然,滿臉難以置信,“那我豈不是每次射完還要去撿箭?這也太笨了吧……”

話未說完,只見李羨眼中閃過一抹似有若無的謔色,看傻子一樣,蘇清方反應過來自己又被騙了。

專門打造的當然可以再打造。

蘇清方咬緊後牙槽,瞪了李羨一眼。

李羨嘴角上揚,悠然起身,朝跪坐在地上的蘇清方伸出手,“走了。該回去了。”

蘇清方扁嘴,一手扶住李羨的手,一手拎起裙子,筍樣站起來,遲疑了一會兒,突然轉身朝水邊跑去。

“幹什麽?”李羨對著女人背影喊問。

“我看能不能把那支箭撿回來,”蘇清方也喊著回答,“什麽也沒射到,光試了,太浪費了。”

坡上的李羨無奈搖頭,叉手等著。

夜色濃稠,蘇清方雖然瞄準欠火候,眼是真的亮,竟然真被她尋到了。也可能她在撿箭之道上頗具造詣吧。

坡下的蘇清方拈起失而覆得的短箭,莞爾一笑,正要轉身回去,不知踩到一個什麽圓不溜秋的東西,腳底一滑,直楞楞往後栽去,栽進身後水裏,“啊!救命!”

“蘇清方!”李羨的心跳仿佛在一瞬間停止,腦子一白,想也沒想,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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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馬:又想馬兒跑,又想馬兒不吃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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