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支教（完） 四果

四果，佛教語。聲聞乘聖果有四，舊譯依梵語稱為須陀洹果﹑斯陀含果﹑阿那含果﹑阿羅漢果。

初果須陀洹，指修行者初見佛法真諦，躋身聖者行列，不再墜入惡道；二果斯陀含，證得初果者繼續修行，貪嗔癡煩惱減輕；三果阿那含，將欲界全部煩惱斷除，命終後往生□□五凈居天，不再來欲界受生輪回。

四果阿羅漢。

殺賊、應功、無生。

指修行者殺滅所有煩惱賊，斷絕生死輪回業因……

顧思雲在看到屋頂上洪四果那張面無表情的面孔和古井般的黑瞳後，幾乎立刻想起了自己決定幫助她那晚——她睡不著覺在黑夜中打開了手機搜索“佛教中四果的含義”。

所以，萬左鵬、張二強、楊麗丫，是洪四果的所有煩惱賊嗎？

*

經法醫鑒定，死者萬左鵬因銳器砍斷左頸總動脈致急性失血性休克死亡，死後左腿遭動物啃食。

張二強當晚就被警方逮捕歸案，交代了全部的事發經過，最終以故意殺人罪被判處有期徒刑11年。楊麗丫向法院提起了離婚訴訟，最後帶著兒子離開了張家。

原前街村派出所代理所長王富強經組織調查，存在執法過程中對違法行為寬松處理、利用職權為親友謀取不正當利益以及偽造國家證件罪，數罪並罰，最終被判處有期徒刑5年。

當然，這些結果都是顧思雲回到京州後才得知的。她看著電腦上的沼澤縣人民政府官網發布的法院判決文書，回憶再次湧上心頭。

——

“砍樹枝的砍刀為什麽會出現在電視桌上？你又為什麽會出現在屋頂上。”

空蕩蕩的教室裏，顧思雲低頭看著坐在課桌上的洪四果。

她是有些無法接受的，她的計劃裏從來沒想過要出人命，即使這個人不是她殺的，也不是洪四果殺的。

她的最初目的只是為了讓這三個人都得到自己應有的後果，王富強只是個導火索，讓張二強和萬左鵬兩人互相狗咬狗，該挨揍的挨揍，該進監獄的進監獄，不要再去打擾洪四果這個孩子。

可是顧思雲打破腦袋都不會想到張二強手邊能有把大砍刀，又恰好怒急攻心、喪失理智的砍向了萬左鵬，然後……

“豬圈裏的豬也是你放出來的？”顧思雲看著眼前只有10歲的小女孩兒，她實在不可置信。

不可置信一個10歲的小女孩兒是如何做到眼睜睜地看著一頭豬就那麽啃食著倒在血泊裏的男人。

洪四果一言未發，即是默認了顧思雲的全部猜測。

“有必要嗎？萬左鵬有必要死嗎？他死了，坐牢的還不是你舅？”顧思雲問出了自己最後的疑問，語氣頗帶了些質問。

她是冷漠，可這份冷漠如今碰上了洪四果也顯得多了分人道主義。也許也是因為顧思雲來自10年後比現在更加法治的社會，所以“殺”一個人對她來說像是天方夜譚。質問洪四果的過程也是在抒發自己心中的震驚與不可思議。

“顧老師，你是真的覺得萬左鵬罪不至死嗎？你只是不能接受他的死是我促成的吧？”

“我說的對嗎？”

顧思雲沒等到洪四果對她其中任何一個問題的答案，反而等來了洪四果的反問。

她楞住了。

“一個喜歡小孩兒的人渣的死又怎麽樣？你覺得我借我舅的手殺了他，然後還把豬放出來。太過分了、太殘忍了？”

“可是他就該死啊，他騷擾我，差點侵犯我，一刀砍死他就是不能解我的恨啊。我就是要讓他死了都不能帶著完整的身子下地獄。”

“至於我舅？他有把我當成外甥女嗎？對我不聞不問，小的時候吸我媽的血長大還要搶我媽的錢。”

“我那個傻舅媽天天盯著放在我姥姥兜裏的那50萬，恨不得都拿過去給她兒子買吃買喝蓋房娶媳婦。”

“家裏每天的豬都是我餵的，果樹的雜枝也都是我用砍刀砍的。要怪，他倆也別怪我，這些活原本都該他倆幹的。”

顧思雲沈默無言。

人是環境的產物，可是你永遠無法要求人必須且永遠接受環境。洪四果對萬左鵬、對張二強、對所有讓她難受的人的仇恨，就是在周而覆始的日子裏一點點滋生的。

她受夠了每天好吃懶做的舅舅，受夠了尖酸刻薄的舅媽、受夠了每天哭鬧叫喚的弟弟、受夠了萬左鵬、受夠了餵豬、受夠了砍樹枝！

顧思雲盯著洪四果思考著，她或許應該慶幸死的是萬左鵬而不是洪四果；她或許還應該慶幸洪四果的仇恨還鮮活……

“那你姥姥呢？她已經失去了女兒，現在兒子又坐牢，兒媳帶著孫子走了。”顧思雲能接受洪四果的仇恨和行為，但她不能不想起那個風風火火、操勞了一輩子的老太，她的手握著三輪車的車把是那麽有勁又那麽穩當。

洪四果聽了顧思雲的話，原本平淡無波的眼神立刻變得無措。

“我以後會好好孝敬我姥姥的，是我對不起她，她要是知道了這事兒肯定特別傷心。”洪四果似乎腦中已經浮現出了姥姥痛哭的樣子，冷漠了許久的她身上也終於出現一絲情感。

顧思雲雙唇緊抿，仿佛也看到了頭發枯白的老太太難過崩潰的模樣，眼神從洪四果身上轉移到教室窗外的夜空。和洪四果向她求助的那晚一樣，星星布滿夜幕，沒有霧霾的遮擋，清透迷人。

片刻後，顧思雲蹲下平視著洪四果，鄭重無比的對她說：

“洪四果，你聽好了。萬左鵬死了，是因為他跑到你家滋事生非；你舅舅坐牢，是因為他中午飲酒，酒精上頭喪失理智，從頭到尾都與你無關。”

“你姥姥是個命苦的人，但她的命運是上天造成的，和你沒有半毛錢關系。你以後要做的只是好好讀書賺錢，然後好好孝敬你姥姥，這就夠了，明白嗎？”

洪四果黑曜石一樣的大眼睛盯著顧思雲，認真聽著顧思雲一字一句對她說的話，然後用力的點了點頭。

*

10天的支教時光飛逝，顧思雲在結束自己最後一堂課之後送給了班裏每個學生一幅自己帶過來的教學圖片。

洪四果拿到的是一副非洲肯尼亞馬賽馬拉國家公園的圖片，圖中廣闊燎原中的一顆大樹下，一頭有著濃密鬃毛的獅子直視前方，眼睛炯炯有神，非洲草原王者的雄渾和威嚴穿透海報。

顧思雲將自己準備的東西全數教給了每一個學生，成就感之外她承認自己還有幾分期冀。

盡管10天不長，但分別總是傷感。

顧思雲在大巴車旁站著等待行李裝車，和來的那天一樣，依舊有一只手伸過來遞給了她兩個酸橘子。

只不過這次不是李老師，是洪四果。

“顧老師，這個你路上拿著吃。”洪四果眼中不舍，她真情實意的感謝顧思雲。如果沒有她，自己不可能做到那些事，依舊會日覆一日的活在痛苦中。

“我給你的那些錢記得拿給你姥姥，天太冷了，快回屋吧。記得我給你說的，有緣再見。”顧思雲接過洪四果手中遞來的橘子，然後像之前的許多次一樣，替她緊了緊脖子上的圍脖。

“顧老師，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洪四果。”

.

回程路上依然顛簸，顧思雲將洪四果給的酸橘子剝皮，塞了一瓣在嘴裏，然後將橘子皮放置在鼻子處嗅著。

酸澀刺激著顧思雲的味蕾，甚至比那天李老師給她的還要酸。但鼻尖橘皮散發出的清香替顧思雲消解了暈車帶來的惡心感。

原本因一時好奇興起的支教旅程，顧思雲感覺像是做了一場夢一般的不真實。

唯有空蕩蕩的錢包和行李箱提醒著她一切是真實發生的——顧思雲把自己帶來的所有錢都留下了，一半留給了張世豪；另一半給了洪四果姥姥。至於行李箱，她把自己帶來的三件羽絨服也都留給了洪四果。

沼澤縣的連綿群山很快就消失在了顧思雲的視野，大巴車停在了火車站。她在下車前將那兩個酸橘子全都吃了，橘子皮留在了火車站臺的垃圾桶裏。

就像顧思雲告訴洪四果的，人永遠要往前看，有些事情做了就是做了，不要困住自己。

永遠不要帶著對任何人的愧疚，沒有人值得。

*

2014年除夕，京州京北機場

謝春寒靠在車門旁，眼睛緊盯著出口的人流。

顧思雲推著行李箱出來後一眼就看到了斜對面正在朝她揮手的女人，抿嘴輕笑了下就立刻推著箱子過去。

“10天沒見，這就瘦了哈，那地兒夥食一般吧。”謝春寒邊說著還伸手捏了下顧思雲的臉肉，然後幫她把行李放到了後備箱裏。

“先回家洗個澡換身衣服休息一下，7點鐘準時出發去吃年夜飯。還是上次帶你去的那個私廚，這次比上次還要豐盛。”謝春寒麻利的上車啟動，然後一骨碌給顧思雲說了年夜飯的安排。

“好。”顧思雲乖巧回答道。

有多久了。

有多久顧思雲沒想現在一樣坐著謝春寒開的車裏，然後兩人一起回家，一起出去吃飯，印象中自從顧思雲大學畢業後好像就沒再這樣過了。

春節期間謝春寒的司機還有王媽都放了假，謝春寒載著顧思雲來到上次的那家私廚一起吃年夜飯，她還在飯桌上罕見的開了瓶紅酒，母女兩人一起看春晚，笑得前仰後合。

顧思雲望著謝春寒開懷大笑的眉眼內心觸動。

新年快樂，媽。

從9月份莫名其妙的穿越到了高三這年，到現在為止，也足足有了半年。這中，顧思雲越發覺得自己有機會再次回到18歲某種程度上是種幸運。

青春依舊，父母壯年、朋友相伴，她還能有機會幫一個女孩兒從井底解脫。無論如何，28歲的顧思雲是真誠且自在的享受著當下。

*

春晚過半，年夜飯進行到了吃餃子，顧思雲得空打開手機翻著好友同學發來的新年祝福挨個回覆。

PJH：【新年快樂，新的一年高考順利，萬事順遂。（煙花）（煙花））】

裴嘉恒的新年祝福是在零點準時發來的，很用心。顧思雲看著手機上的Q.Q聊天框正打算回覆的時候，突然一個熟悉的頭像發來的消息跳了出來，吸引了她的註意。

【思雲，新年快樂。好久沒見，我回國了，方便出來見一面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