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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支教(二) 淺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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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支教(二) 淺薄

顧思雲發誓——

她活了28年,從來沒有被這麽多雙水汪汪、充滿了好奇的大眼睛同時註視過。

她原本前一天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時想出來的課程介紹導語也在瞬間忘得一幹二凈。

沒有一個學生的衣服稱得上好,大多都是破舊的棉服。

顧思雲甚至看到有個男生的袖子已經短到遮不住手腕,有的學生臉上臟兮兮的。

她就在短短的幾十秒裏將他們的精神面貌、衣著全部觀察了遍。

“雖然我是昨天才到沼澤縣的,但感覺這裏的山景很好,我們迎春小學的校園也很優美。”

“相信我們三年1班的每個人也都是好學可愛的小同學。”

“下面老師就開始進入本節課程的第一部分——為大家介紹地球上的四大洋。想不想聽?”

顧思雲模仿著記憶中小學老師循循善誘的方式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好~~”

臺下的孩子們熱情的異口同聲回答她。

顧思雲成功得到了反饋,微笑著拿著鉛筆轉身在黑板上板書。

“地球是由海洋和陸地共同構成的,海洋比陸地要大得多。”

“假設海洋是地球上的水,老師今天就挑最大的四碗水,它們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就叫——四大洋。”

“其中太平洋是四大洋當中面積最大的,占世界海洋面積的二分之一,相當於11萬個沼澤縣哦……”

“……”

“最後一個北冰洋則是面積最小的,它和印度洋相反,溫度很低,氣候很冷……”

“接下來老師借助海報給大家看看四大洋都長什麽樣子好不好?”

顧思雲考慮周到,她在講授過程中盡量拿學生們熟悉的東西來舉例子,方便他們理解。

就像太平洋相當於10個南美洲一樣大,可這裏的學生們又怎麽能知道南美洲有多大呢?

東經108北緯26、南北寬37.8公裏,東西長44.3公裏的沼澤縣就是他們最熟悉的地方了。

依舊是互動性問題的拋出,顧思雲返回講臺去拿自己準備好了的輔助彩圖。

本以為還會聽到學生們稚嫩清脆的回答聲說“好~~”,但是沒有——

“顧老師,海報是什麽東西啊?”

.

顧思雲楞住了。

很難想象到自己來之前每天抽空備課,掏出了早就不用了的地理書回顧四大洋七大洲十八種地貌針葉林闊葉林……

就是害怕自己沒能正確的回答出學生們提出的問題。

但顧思雲怎麽也不會想到她竟然會對這個問題啞口無言。

京七附小和京州七中之間的那條小巷子裏每天下午放學時候隨便從嘰嘰喳喳裏抽出一個哪怕是一年級的小學生恐怕都能一眼看出顧思雲手上拿的彩色圖紙采用的是藝術微噴。

有的熱愛畫畫的小孩子甚至能夠給學校活動設計海報。

而此時此刻顧思雲必須絞盡腦汁想出應該怎麽解釋才能讓迎春小學的孩子們理解什麽是“海報”。

她終於不得不承認自己從前對教育資源巨大差異的理解只停留在抽象且淺顯的表面。

真正殘忍的絕對不是教學樓的新舊和墻皮桌椅的好賴。

是那些早已融入在你日常生活裏但於別人而言陌生無比的無形差距。

“海報是一種宣傳方式,多用於電影、戲劇和活動宣傳。今天老師拿的海報主要是給同學們展示四大洋的形態。”

“後面我還會帶來更多海報,上面有更多美麗的風景,大家可以期待一下。”

顧思雲將印刷精美的圖片貼到了黑板上,霎那間講臺下面坐著的學生們的目光全部被吸引。

事實上顧思雲私以為這幾張圖片是她帶過來的所有圖片裏面最無聊的。

因為真的就只是地圖而已,甚至沒有風景。

這樣的圖片顧思雲曾經上地理課無聊的時候甚至都不屑於去看。

可是他們連這樣的圖片也是沒有見過的。

顧思雲盯著臺下聚精會神的小人兒們沈思,她的確是被沖擊到了。

但不是因為沼澤縣和京州巨大的教育資源差距。

而是為自己活了快30年還存在著這樣淺薄而傲慢的認知而感到慚愧。

她可以大方的承認自己沒什麽熱心奉獻這類優良品質,單純好奇才來。

也大度“原諒”自己有過很多次後悔的念頭,但她今天依舊站在教室裏給他們上課。

可是這一切都是建立在顧思雲對Z省、對江明市、對沼澤縣自以為有基本的了解。

她自以為自己就算出生在終點但也認真學習工作數十載,對於社會、對於貧富有雖然冷血但客觀的認知。

可今天臺下那個學生的問題猶如給了她當頭一棒。

毫不誇張。

直接打碎了顧思雲這麽多年的傲慢和……

自以為是。

顧思雲甚至不記得後半節課她都講了什麽,她再也沒能像前半節課一樣,甚至感覺喉嚨裏發出的聲音不是自己的。

她一直以來對自己的要求都和尋常人不一樣,時而對自己十分寬容,但有的時候也無法接受哪怕毫不起眼的瑕疵。

顧思雲認為自己的確是古怪的:

她可以接受自己冷血,但不能接受自己無知;

她可以接受自己世俗,但不能接受自己淺薄。

下課鈴一響顧思雲就馬上說了下課,只想趕快找個安靜的地方讓自己緩緩。

她就是這麽脆弱。

脆弱到一旦發現自以為是的內心被戳穿就想躲,至少不要讓她立刻毫無防備的面對。

“老師,劉世豪暈倒了!”

沒等顧思雲踏出教室門口的時候就聽到一個學生大聲喊他。

扭頭一看一群學生圍成一圈,顧思雲兩眼一閉自己差點也沒暈過去。

這都什麽事啊。

她讓學生們分散開,蹲下去查看暈過去的小孩狀況。

“鎮上的衛生所在哪?診所也行。”以沼澤縣的這個發展狀況顧思雲根本沒考慮能去醫院。

“在東邊辜老漢家,老師我領你過去吧。”旁邊紮麻花辮的一個女孩兒搶先答道。

顧思雲背起劉世豪就示意女生帶路。

她從來沒背過人,更沒背過小孩兒。

但顧思雲清楚的感受到,三年級快10歲的小男孩這個重量太輕了。

帶路的女生顧思雲在路上也問了她的名字。

叫洪四果。

顧思雲好奇她父母為什麽給她取了個這個名字,但她背著張世豪著急給他送去看大夫也就沒顧上立刻問。

迎春小學這條街上最東邊就是村裏人常去的診所。

一個年近六旬的老漢開的,姓辜。

診所非常小,幾個木櫃子和塞得滿滿登登的藥盒子就幾乎是全部了。

只有裏間的一個小屋裏面有兩張單人床。

顧思雲把張世豪卸在床上讓辜老漢檢查。

“這是前街老張家的孫子吧。這孩子貧血,平時缺乏營養,吃不飽穿不暖的。”辜老漢很快就檢查出了原因,似乎也對張世豪了解不少。

“這孩子家裏條件不好嗎?”顧思雲忍不住開口問道。

她知道沼澤縣窮。但看其他孩子的狀態感覺也沒有到吃不飽飯的程度,單單這個張世豪卻嚴重到了貧血昏倒的地步。

“張世豪他父母前幾年在省城打工的時候出了車禍,都去世了。”

“他跟著他爺爺生活,他爺爺每天都喝酒,也不去種地,所以他們家特別窮。”

“他每天不僅吃不飽飯有的時候還要自己燒柴做飯,班上同學都知道。”

辜老漢沒回答她,走到了外面藥櫃子裏去拿葡萄糖給張世豪輸液,站在一旁的洪四果解答了顧思雲的疑惑。

授課的班上學生出事昏倒,顧思雲首先就通知了帶隊負責人李老師和迎春的管理老師。

診所離學校本來也不遠,張世豪剛輸上液的時候兩個老師就急急忙忙趕過來了。

“小顧,多虧了你啊,我看孩子已經醒了,也向學校的管理老師了解清楚了情況。”

“我會和協會老師商量給這個孩子提供幫助的,辛苦你了,忙了一下午。”

“天也快黑了,你快回去吃飯休息吧。”

李老師的作風為人和她的外表一樣讓人心安。

顧思雲的確累的不行,不僅是身體的疲勞,還有多半是心累。

一個下午之間太多的信息向她迎面撲來,甚至完全不給她喘息的機會。

顧思雲慢悠悠的離開辜老漢的診所往學校宿舍走。沒走兩步突然想到了什麽:剛才的小姑娘洪四果怎麽轉眼就不見了。

她明明記得辜老漢給張世豪輸液的時候她還在診所裏面啊。

但顧思雲只尋思了一下沒當回事,想著可能是小姑娘做完了好人好事後就回家了。畢竟她是這裏土生土長的人,左右不會丟了。

顧思雲回去的時候已經是傍晚6點了,沼澤縣的天漸漸黑了。

剛才來的時候沒註意,顧思雲回去的路上發現路邊有幾家飯館,天一黑都在門口支起了燈泡,有三兩個男人在門口抽煙閑聊。

村子裏的路都寬不到哪裏去,顧思雲走在路上勢必得從那些人眼前過去。

還沒走到那塊地的時候顧思雲就開始琢磨了。

說沒一點擔心是不可能的。

她來之前功課做得足的很,女生來陌生地區支教要小心的事情格外多。

畢竟窮鄉僻壤出刁民,人性是無法預估的。

顧思雲在來的時候連一件彩色的衣服都沒帶,全都是低調的黑和灰,一走到亮燈的地方便加快腳步。

她畢竟也活了28年,和18歲的高三生比還是多了不少見識和本事的,也不至於害怕到不敢過。

盡管顧思雲明顯的察覺到門口拉呱的那些男人的目光從頭到腳打量著她,有的還互相交換了眼神。

就當被一群神經病看了幾眼吧,顧思雲強忍怒火。她念及這裏不是她的地盤,否則顧思雲能讓他們這麽盯著自己看她幹脆不要姓顧好了。

就在顧思雲憋屈的快要離開這段路的時候她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我沒錢!我舅欠你錢你找他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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