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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 第 1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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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第 110 章

◎省城的夜,溫柔而璀璨◎

一九八三年四月的猛拉, 春天來得比往年都要早一些。

山腳下那幾畦梯田裏,油菜花開得正盛, 金燦燦的一片。坡地上,去年種下的三七苗已經竄了一掌高。更遠處,傈僳族寨子新蓋的幾棟竹樓頂上,炊煙正裊裊升起,和山間尚未散盡的晨霧融在一起。

林晚星起了個大早。

天剛蒙蒙亮,她就輕手輕腳地下了炕。顧建鋒還在睡, 側躺著,一只胳膊習慣性地搭在她剛才躺的位置。

他睡得很沈,呼吸均勻。

昨晚團裏幾個老戰友來家裏喝送行酒,說是薄酒,實則灌下去兩瓶包谷燒。

到最後,素來克制的顧建鋒眼角都帶了紅,握著老戰友的手, 說了好些平時絕不會說的掏心窩子話。

林晚星沒吵醒他,只替他把滑到腰間的薄被往上拉了拉,又站在炕邊看了他一會兒。

三年了。

從一九八零年夏天她抱著才幾個月的懷遠, 一路顛簸來到這片西南邊陲,到如今懷遠已經能在院子裏追著雞滿處跑, 還會學著她曬藥材的樣子,把路邊的狗尾巴草一根根擺在石階上,說要“曬幹泡茶喝”。

三年時間,這間土坯房早已被她一點點拾掇出了家的模樣。

墻上糊了幹凈的舊畫報,窗臺上擺著用罐頭瓶改的花瓶, 裏面插著幾支剛采的野杜鵑, 紅艷艷的。

堂屋方桌的腿墊了木片, 不再搖晃。竈臺邊她請巖甩老爹幫忙砌了個小碗櫃。

而顧建鋒,也從那個初來時還帶著幾分東北林場莽撞氣的年輕團長,被邊疆的風霜和重任,打磨得愈發沈穩堅毅,肩上的擔子,也越來越重。

林晚星輕輕掩上裏屋的門,走到外間。

堂屋的方桌上,已經擺好了兩個鼓鼓囊囊的帆布旅行袋,還有一個捆紮得結結實實的大木箱。

木箱是顧建鋒前些天特意去縣裏找木匠打的,榫卯結構,很結實,裏面裝的是他們這三年來積攢下的家當。

幾床被褥、換季的衣物、顧建鋒的一些書籍文件、懷遠的玩具、還有她舍不得丟的瓶瓶罐罐,以及那些記錄著工坊從無到有、從雛形到如今初具規模的賬本、筆記和樣品。

東西不多,但每一樣都帶著猛拉的印記,沾著這裏的泥土和陽光。

她走到院子裏,深深吸了一口清晨清冽的空氣。

壓水井邊的石槽裏,昨晚接的雨水還清淩淩地晃著,映出逐漸明亮起來的天空。

墻角那叢三角梅,今年開得格外瘋,紫紅色的花朵幾乎要爬到屋檐上去。

“媽媽……”奶聲奶氣的呼喚從屋裏傳來。

林晚星轉身,看見裏屋的門簾被一只小胖手掀開一條縫,顧懷遠小朋友頂著一頭睡亂的呆毛,揉著眼睛搖搖晃晃地走出來。

小家夥只穿了件小背心和小褲衩,清晨的涼意讓他打了個小小的哆嗦。

“哎喲,我的小祖宗,怎麽光著腳就跑出來了?”

林晚星趕緊幾步過去,一把將兒子抱起來。小身子熱乎乎的,帶著被窩裏的暖意。

“凍著怎麽辦?”

“爸爸……睡……”懷遠摟住她的脖子,小腦袋靠在她肩上,眼睛還半瞇著,顯然沒完全醒透。

“爸爸昨天累了,讓爸爸多睡會兒。”

林晚星抱著他走到壓水井邊,就著石槽裏的水,擰了毛巾給他擦臉。冰涼的毛巾一貼上臉蛋,懷遠立刻清醒了,扭著小身子“咯咯”笑起來。

“今天咱們要去省城了,記得嗎?坐大汽車,嗚——開好遠好遠。”

林晚星一邊給他套上用顧建鋒舊軍褲改的小褲子和小褂子,一邊輕聲跟他說話。

“省城……有大老虎嗎?”懷遠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問。他最近癡迷於李嫂子給他講的各種動物故事。

“省城沒有大老虎,但是有動物園,裏面關著好多動物,有猴子,有孔雀,還有……”林晚星想了想,“有跟咱們後山不一樣的鳥。”

“鳥!”懷遠興奮起來,在她懷裏蹦跶,“看鳥!”

“好,看鳥。”林晚星笑著親了親他的臉蛋,“但咱們先得把家收拾好,跟李嬸嬸、巖甩爺爺他們說再見,對不對?”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林晚星抱著懷遠迎出去,看見李桂蘭端著個熱氣騰騰的大海碗,正推開半掩的木板門走進來。她身後還跟著幾個相熟的家屬,有的端著簸箕,有的拎著籃子。

“林醫生,起了?”李桂蘭嗓門敞亮,臉上卻帶著些不舍,“知道你們今天要走,一早蒸了點粑粑,路上墊墊肚子。還熱乎著呢!”

她把手裏的海碗遞過來。碗裏是邊疆常見的糯米粑粑,用芭蕉葉墊著,白白胖胖的,散發著米香和芭蕉葉的清香。

“李嫂子,你這……”林晚星心裏一暖,趕緊把懷遠放下,接過碗,“太麻煩你了。”

“麻煩啥!這三年,要不是你帶著我們弄那個工坊,教我們認藥、采藥、做東西,我們這些家屬哪能掙上活錢?家裏娃娃的學費、扯布做衣裳的錢,不都是從那工坊裏來的?”李桂蘭擺擺手,眼睛有些泛紅,“這一走,還真舍不得。”

另外幾個家屬也圍上來,把帶來的東西往林晚星手裏塞。有自家腌的酸筍,有曬的菌子,有給懷遠煮的雞蛋,還有針腳細密、一看就是熬了夜趕做出來的幾雙布鞋。

“林醫生,這鞋你帶著穿。省城路平,但布鞋養腳。”

“懷遠,來,阿嬸給你煮的蛋,路上餓了吃。”

“林醫生,以後要是再弄出啥新方子,可得記得給我們捎個信兒……”

七嘴八舌的叮囑和不舍,讓清晨的小院頓時熱鬧起來,也沖淡了些離別的愁緒。懷遠被這個塞個蛋,那個摸摸頭,小臉上滿是懵懂的好奇。

林晚星一一謝過,心裏也翻騰著覆雜的情緒。這三年來,她從最初那個被周建興醫生冷眼相待的外來戶,到後來帶著家屬們一點點把工坊建起來,上山采藥,下地種苗,熬制第一批藥膏,做出第一個合格樣品……

其間艱辛不足為外人道,但與這些淳樸熱忱的邊疆姐妹結下的情誼,卻是實實在在的。

正說著話,裏屋的門簾一挑,顧建鋒走了出來。

他已經穿戴整齊,只是眼底還有淡淡的倦意,下巴上新刮過的胡茬泛著青。

“顧團長!”

“顧副師長!”

家屬們看見他,聲音裏更多了幾分敬t重和不舍。顧建鋒在猛拉這三年,不僅帶兵嚴謹,邊防穩固,更為當地做了不少事。

修通那段年年被沖毀的村路,幫著寨子建起第一所像樣的小學,協調部隊醫療隊定期巡診,打擊了好幾夥禍害鄉裏的走私和偷渡團夥……

他的名聲,在猛拉乃至整個縣,都是響當當的。

“大家這麽早。”顧建鋒點點頭,聲音沈穩,目光掃過眾人帶來的東西,又落到林晚星懷裏抱著的那些心意上,眼神柔和了些,“謝謝同志們。”

“顧副師長,您這一走,咱們猛拉的定心骨可就少了一根啊!”一個年紀稍長的家屬感嘆道。

“是啊,以後巡邏隊從我們寨子過,再也吃不上我家那口子腌的臘肉嘍。”另一個傈僳族打扮的大姐用不太流利的漢語說,眼裏閃著淚花。

顧建鋒沈默了一下,才開口:“猛拉是我的第二故鄉。這裏的一草一木,這裏的鄉親們,我顧建鋒永遠記在心裏。無論走到哪裏,我都是猛拉的兵。”

這話說得樸實,卻讓在場的幾個家屬都紅了眼眶。

又說了會兒話,家屬們知道他們還要收拾,便陸續告辭了,只反覆叮囑路上小心,到了省城捎個信。

李桂蘭最後走,拉著林晚星的手,低聲道:“林醫生,秦曉蘭那丫頭如今能獨當一面了,工坊交給她你放心。小雨妹子前陣子來信,說畢業分配就申請來咱們這兒,到時候有她們倆,還有周醫助幫襯著,亂不了。”

林晚星用力回握她的手:“李嫂子,這些年多虧你們。工坊是大家的,以後還得靠大家齊心。章程、賬目、工藝我都理清楚了,曉蘭踏實,小雨有想法,你們多幫襯著她們。有什麽事,隨時給我寫信。”

“哎!”李桂蘭重重點頭,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院子裏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他們一家三口。懷遠蹲在木箱邊,好奇地用手指摳著上面的麻繩。

顧建鋒走到林晚星身邊,看了眼她懷裏抱著的東西,低聲道:“收拾得差不多了?團裏派的車九點到。”

“差不多了。”林晚星把懷遠拉起來,拍拍他褲子上沾的土,“就等車來了裝車。你先去吃口東西,李嫂子送了粑粑來,還熱著。”

一家三口在堂屋方桌前坐下,就著鹹菜,分食那碗還溫熱的糯米粑粑。粑粑蒸得軟糯,帶著芭蕉葉特有的清香,很簡單的一餐,卻吃得格外安靜。懷遠自己抓著吃,弄得滿手滿臉都是米粒,顧建鋒不時用粗糙的手指替他擦掉。

吃完飯,林晚星開始做最後的檢查。

她走進裏屋,炕上的被褥已經卷好捆紮,只剩下光禿禿的炕席。墻壁上那些她貼的畫報,有風景,有模範人物的宣傳畫,還有一張懷遠周歲時在縣照相館拍的照片,都已經小心地揭了下來,卷好收在箱子裏。

窗臺上那罐頭瓶做的花瓶空了,野杜鵑被她插在了院墻根下,算是個臨別的念想。

她環顧這間住了三年的屋子,墻角有雨水洇濕的痕跡,窗欞上有懷遠用小刀刻的歪歪扭扭的線條,門框上還有去年春節顧建鋒貼上去、如今已經褪色破損的春聯殘跡……

點點滴滴,都是日子流淌過的印記。

“舍不得?”顧建鋒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高大的身影幾乎擋住了門外大部分光線。

林晚星回過頭,笑了笑,那笑容裏有感慨,卻並無太多傷感。

“是有點。但想想,哪兒不是家?有你和懷遠在的地方就是家。”

她走到他身邊,擡手替他正了正本就端正的軍帽。

“倒是你,顧副師長,到了省軍區,那可是大機關,不比在團裏自在,說話辦事得更周全。”

顧建鋒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我知道。有你在旁邊提點著,我心裏有底。”

這話說得自然,卻讓林晚星心裏一甜。她知道,顧建鋒這話不是恭維。

這三年來,無論是處理團裏與地方的關系,還是應對上級檢查,甚至是他個人晉升調動的某些關節,她確實在背後出了不少主意,幫他化解過不少麻煩。

顧建鋒認真聽取、果斷執行,早已習慣並且信賴她的智慧。

兩人正說著話,院門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

“車來了。”顧建鋒松開她的手,轉身大步走向院子。

來的是一輛軍綠色的大解放卡車,後面還跟著一輛帆布篷的吉普。

卡車副駕駛上跳下來的是團部後勤的小王,吉普車上下來的是政委和參謀長。

“老顧!嫂子!”政委是個爽朗的北方漢子,大老遠就招呼,“都收拾好了吧?我們來送送你們,順便幫你搬搬東西!”

“政委,參謀長,還勞煩你們跑一趟。”顧建鋒迎上去,敬禮,握手。

“這話說的!你可是咱們團的大功臣,這一走,團裏上下誰不想來送送?”參謀長笑道,又跟林晚星打招呼,“嫂子,這一路辛苦。到了省城,安頓好了給團裏來個信兒。”

“一定。”林晚星笑著應道。

小王和司機開始幫忙往卡車上搬行李。木箱有些沈,兩個戰士一起用力才擡上去。

帆布旅行袋、被褥卷、鍋碗瓢盆……零零碎碎的東西,很快就把卡車車廂占了一小半。

“就這麽些家當?”政委看了看,有些感慨,“老顧,你在團裏這些年,可是兩袖清風啊。”

顧建鋒只是笑笑:“夠用就行。”

東西裝好,人也該上車了。林晚星抱著懷遠,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小院。

三角梅在晨風裏搖曳,壓水井靜靜立著,石階上還留著懷遠擺弄的狗尾巴草……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抱著兒子坐進了吉普車的後排。

顧建鋒和政委、參謀長又說了幾句話,這才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引擎發動,吉普車率先調頭,緩緩駛出家屬區。卡車跟在後面。

路兩旁,不知何時已經站了不少人。有團裏的戰士,有家屬區的婦女孩子,還有附近聞訊趕來的村民、寨民。

他們有的默默站著,有的揮手,有的喊著“顧副師長一路平安”、“林醫生常回來看看”。

顧建鋒降下車窗,向外揮手。林晚星也抱著懷遠,讓他朝窗外看。懷遠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只覺得熱鬧,興奮地也跟著揮舞小手。

車子駛過衛生院門口,周建興醫生穿著白大褂站在臺階上,沖他們點了點頭。

這個最初對她頗為冷淡的老軍醫,後來卻成了她醫藥事業上最堅定的支持者之一。

駛過工坊新蓋的磚瓦房,秦曉蘭帶著幾個女工站在門口,眼圈紅紅的,用力朝車子揮手。

駛過團部操場,正在出早操的戰士們齊刷刷停下動作,向駛過的吉普車行註目禮。陽光照在一張張年輕而黝黑的臉上,充滿敬意。

車子終於駛上了通往縣城的主路,將那片生活了三年的營房、山巒和人群,漸漸拋在了身後。懷遠看累了,趴在林晚星懷裏,漸漸睡去。

吉普車裏一時安靜下來,只有引擎的嗡鳴和車輪碾過路面的沙沙聲。

“下午的歡送會,師裏和縣裏的領導都會來。”政委打破了沈默,從前排轉過頭對顧建鋒說,“規格不低。你準備準備,估計得講幾句。”

顧建鋒點了點頭,沒說什麽。他不擅長這種場面上的講話。

林晚星在後面輕輕開口:“建鋒,你就想想這三年來,猛拉最大的變化是什麽,戰士們最不容易的是什麽,鄉親們最需要的是什麽。不用多說大道理,就說心裏話就行。”

顧建鋒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眼神交匯,他微微頷首。

政委笑道:“還是嫂子了解老顧。老顧你這人,辦實事大家看在眼裏,比說什麽漂亮話都強。”

車子在顛簸的山路上行駛了兩個多小時,中午時分,抵達了縣城。沒有停留,直接開往師部大院。

師部的歡送會安排在禮堂,下午三點開始。林晚星和懷遠被安排在師部招待所休息。顧建鋒則被政委和參謀長拉去,提前見一些領導和同事。

招待所的條件比猛拉好了許多,有獨立的房間,甚至還有一臺小小的黑白電視機。懷遠對電視裏閃爍的雪花點興趣濃厚,扒在桌子邊看得目不轉睛。

下午兩點半,有人來敲門,是師部安排的一名小幹事,領著他們去禮堂。

禮堂裏已經坐了不少人。前面幾排是師裏和縣裏的領導、各團代表,後面是自發前來的一些猛拉群眾代表、工坊的家屬,甚至還有巖甩老爹等幾位寨子裏的老人,都穿著自己最好的衣服,顯得有些拘謹,但眼神熱切。

林晚星帶著懷遠在預留的家屬位置坐下。懷遠有些怕生,緊緊抓著她的衣角。

三點整,會議開始。主持的是師政委,一番開場白後,便是宣讀命令和表彰決定。

“……顧建□□,在擔任猛拉邊防團團長期t間,恪盡職守,銳意進取,帶領全團官兵出色完成了邊防執勤、戰備訓練等各項任務。尤其是在打擊邊境犯罪活動、維護邊疆穩定、推動軍民融合共建方面,成績突出,效果顯著。經上級研究決定,給顧建□□記個人二等功一次!並任命顧建□□為省軍區副師長……”

命令宣讀完畢,禮堂裏響起熱烈的掌聲。巖甩老爹幾個老人聽不懂全部漢語,但聽到“顧團長”、“立功”,也跟著使勁拍手。

接著是頒發獎章和任命狀。顧建鋒走上臺,身姿筆挺如松,從首長手中接過那枚沈甸甸的二等功獎章和紅頭文件。閃光燈亮起,記錄下這一刻。

輪到顧建鋒發言了。他走到話筒前,調整了一下高度,他個子高,話筒顯得矮了些。臺下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

顧建鋒沈默了幾秒,目光掃過臺下,掠過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最後在林晚星和懷遠身上微微停頓。

“感謝組織信任,感謝首長肯定,感謝同志們支持。”他開口,聲音通過話筒傳開,帶著軍人特有的沈穩和力度。

“這個二等功,不是我一個人的。是屬於猛拉邊防團每一個頂風冒雪巡邏的戰士,屬於每一個在後方默默支持的家屬,也屬於猛拉每一位信任我們、支持我們的鄉親。”

他頓了頓,似乎在想詞,但很快又接著說下去。

“在猛拉三年,我最高興的,不是抓了幾個走私犯,不是修了幾裏路。我最高興的,是看到寨子裏的娃娃能坐在亮堂的教室裏念書,是看到鄉親們靠著采藥種藥多了收入、臉上有了笑模樣,是看到我們的戰士和老百姓,真正成了一家人,有事互相搭把手,有難互相幫襯著。”

“有人問我,邊疆苦不苦?苦。但苦得有味道,苦得值。”他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某種真摯的情感,“因為在這裏,我懂得了軍裝為什麽是綠色的,它要和這裏的山、這裏的水、這裏的土地一個顏色,要紮根在這裏,守護在這裏。”

“今天,我要離開猛拉了。但請各位鄉親、各位戰友放心,我顧建鋒,無論走到哪裏,穿著什麽軍裝,肩上是幾顆星,我永遠都是猛拉的兵!我的心,永遠系著這片土地,系著這裏的人!”

話音落下,禮堂裏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更加熱烈、更加持久的掌聲。

許多群眾代表都站了起來,用力地鼓掌,巖甩老爹更是抹起了眼淚。戰士們巴掌拍得通紅,眼神裏滿是崇敬。

林晚星在臺下聽著,看著臺上那個光芒萬丈又樸實無華的男人,眼眶也有些發熱。

她知道,這番話裏,有她昨晚幫他梳理的思路,但更多的,是他發自肺腑的真情實感。

這個男人,或許不懂太多花哨的辭令,但他心裏裝著責任,裝著真情,說出來,就比任何華麗的演講都動人。

歡送會結束後,還有簡短的茶話會。領導和同事們圍上來向顧建鋒道賀,林晚星也被人拉著說話。懷遠被一個女幹事帶去旁邊吃糖果。

正忙碌著,師部宣傳科的一個幹事擠過來,手裏拿著筆記本和筆,對林晚星客氣地說。

“林晚星同志,能不能耽誤您幾分鐘?關於您創辦的邊疆健康產品工坊,以及即將掛牌的公司,我們想做個采訪,這也是咱們師軍民共建的典型成果……”

林晚星臉上立刻掛上得體而謙虛的笑容:“您太客氣了。工坊能有點成績,全靠部隊領導支持,地方鄉親努力,還有我家老顧在後面給我撐腰。我也就是幫著出出主意,跑跑腿。”

她語氣謙遜,但話裏話外,把該點的功勞都點到了,既擡高了各方,又不著痕跡地突出了自己的作用,還順帶捧了顧建鋒一把。

幹事一邊記一邊點頭:“聽說省裏領導都很重視,明天掛牌儀式還要親自來剪彩?”

“是,領導關懷,我們受寵若驚。”林晚星笑道,“其實啊,我們就是想著,邊疆這麽多好的藥材資源,以前是藏在深山沒人識,白白浪費了。現在能利用起來,做成產品,讓外面的人也能用上咱們邊疆的好東西,同時也能給當地老鄉增加點收入,給家屬們找點事做,是一舉多得的好事。這離不開政策的支持,更離不開像我們顧副師長這樣的幹部,實實在在為我們創造了好環境,鋪了好路子。”

她這話,既解釋了公司成立的初衷和意義,又再次給顧建鋒的政績添了濃墨重彩的一筆,還顯得自己覺悟高、眼光遠。那幹事筆下如飛,聽得連連稱是。

好不容易應付完采訪,林晚星剛想松口氣,又被幾個縣裏商業局的幹部圍住,打聽公司成立後的收購計劃和合作意向。

林晚星心中早有成算,面上卻絲毫不露,只熱情地表示一定會優先考慮與猛拉及周邊地區的合作,具體細節可以等她到省城安頓好後,派專人過來洽談,保證公平公正,絕不讓老鄉吃虧。

她話說得漂亮,既給了對方定心丸,又把主動權握在了自己手裏,避免了在現場被纏住許下不切實際的承諾。

等到終於脫身,找到正在角落裏安靜吃糖的懷遠時,林晚星覺得臉都快笑僵了。她揉了揉臉頰,牽起兒子的手,去找顧建鋒。

顧建鋒也被一群人圍著,但相比她這邊,他那裏氣氛更嚴肅一些,多是軍人在討論工作交接和未來防區的情況。看見她過來,顧建鋒對周圍人點點頭,走了過來。

“累了?”他看她一眼,低聲問。

“還好。”林晚星笑笑,“就是說話說得口幹。咱們什麽時候能走?”

“差不多了。跟政委他們說一聲,咱們就先回招待所。明天一早,直接去公司掛牌儀式現場。”

一家三口跟主要領導和熟人告別,又是一番寒暄。等坐上來接他們的吉普車,駛離師部大院時,天色已經擦黑。

回到招待所,懷遠很快就睡著了。林晚星和顧建鋒簡單吃了點招待所食堂打的飯菜,洗漱後,也早早躺下。

黑暗中,兩人並排躺著,一時都沒有睡意。

“明天公司掛牌,緊張嗎?”顧建鋒忽然問。

“有點。”林晚星老實承認,“畢竟場面不小,省裏領導,還有那麽多記者。不過,”她側過身,面朝他,“想到秦曉蘭現在能把工坊管得井井有條,想到小雨馬上就能來幫我,想到咱們從猛拉帶來的那些配方和口碑,心裏又有底了。再說,”她輕輕戳了戳他的胳膊,“不是還有顧副師長你給我撐腰嘛。”

顧建鋒在黑暗中抓住她作亂的手指:“我能撐什麽腰。生意上的事,我不懂。但我知道,你想做的事,一定能做成。”

這話平淡,卻充滿了毫無保留的信任。林晚星心裏一暖,往他身邊靠了靠,額頭抵著他的肩膀。

“到了省城,你也一樣。新崗位,新環境,肯定有新的挑戰。但顧建□□,”她學著他上級的語氣,“你能力強,作風硬,又有個這麽聰明能幹的賢內助,肯定也能幹好。”

顧建鋒低低地笑了,胸膛震動。他伸出手臂,將她攬進懷裏:“嗯,借你吉言。”

兩人靜靜相擁了一會兒,聽著彼此的心跳和窗外隱約的市聲。省城的夜晚,比猛拉喧鬧許多。

“睡吧。”顧建鋒拍拍她的背,“明天還有的忙。”

“嗯。”

次日,“邊疆健康產品公司”掛牌儀式在省城剛剛落成的輕工產業園區舉行。

儀式規模果然不小。省裏主管輕工業和商貿的一位副省長親自到場,軍區後勤部、省衛生廳、輕工廳的領導也來了不少。紅色的橫幅掛在大門上方,嶄新的銅牌用紅綢蓋著,等待揭幕。

林晚星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剪裁合體的灰色女式西裝,這是她用上次去北京時買的料子,請省城最好的裁縫做的,裏面是白襯衫,頭發挽成了清爽的發髻,顯得幹練又不失親和。

顧建鋒則穿著筆挺的軍裝,陪在她身側。懷遠被托付給招待所一位熟悉的女服務員照看。

儀式開始前,林晚星和幾位主要領導在臨時布置的休息室裏簡短交談。

她態度不卑不亢,匯報公司成立初衷、現有基礎、未來規劃,言談間既有對政策的深刻理解,又有對市場的敏銳洞察,更不忘強調對邊疆地區的反哺和帶動作用,聽得幾位領導頻頻點頭。

“小林同志不簡單啊,有想法,有辦法,更有情懷。”副省長笑著對旁邊軍區領導說,“咱們省就需要這樣既能抓住經濟機遇,又不忘記社會責任的年輕企業家。”

“領導過獎了。”林晚星適時露出謙遜的笑容,“都是趕上了好時候,又有各級領導支持。我們一定努力,爭取把邊疆這個牌子打響,不辜負領導和鄉親們的期望。”

十點t整,儀式正式開始。領導致辭、剪彩、揭幕……流程按部就班。

當紅綢落下,露出“邊疆健康產品有限公司”幾個蒼勁有力的大字時,現場掌聲雷動。

早就等候在旁的報社和電臺記者,紛紛舉起相機和錄音設備。

就在這時,一陣喧嘩從人群外圍傳來。

只見十幾位穿著各民族服飾、風塵仆仆的群眾,在秦曉蘭的帶領下,擠開人群,走到了前面。他們手裏擡著一面鮮紅的錦旗。

秦曉蘭今天也收拾得利利索索,她走到林晚星和各位領導面前。

“各位領導,我們是猛拉來的,代表工坊的家屬和附近跟工坊收藥材的農戶。聽說林醫生的公司今天掛牌,我們商量著,一定要來送個心意。”

她頓了頓,和身後的人一起,將那面錦旗展開。紅綢金字,在陽光下分外醒目:

“林醫生帶我們致富”

落款是:猛拉軍民共建工坊全體家屬及合作農戶敬贈。

簡單的幾個字,沒有任何華麗的辭藻,卻比任何褒獎都更有分量。

現場瞬間安靜了一下,隨即爆發出更加熱烈的掌聲和議論聲。

記者們的鏡頭立刻對準了錦旗和這些樸實的邊疆來客。

副省長顯然很感動,他走上前,握住一位看起來年紀最大的傈僳族老漢的手。

“老鄉,你們辛苦了!這話說得好啊,帶大家致富,就是我們工作的目標!”

他又看向林晚星,眼神裏滿是讚許:“小林,這面錦旗,比你得多少個獎狀都管用!這說明你的工作,做到了群眾心坎裏!”

林晚星眼圈微紅,她走到秦曉蘭和鄉親們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大家!這份情意,我林晚星永遠記著!公司成立了,我們的路才剛起步。以後,還要靠大家繼續支持,我們一起,把日子過得更好!”

場面一時熱烈又感人。

記者們抓住機會,采訪秦曉蘭,采訪送錦旗的農戶,采訪領導,自然也少不了采訪林晚星。

林晚星從容應對,既表達了感激,又展望了未來,還不忘給公司的產品做了軟性宣傳,話裏話外,將公司“紮根邊疆、惠及百姓、品質為先”的形象樹立得穩穩當當。

顧建鋒一直站在稍遠的地方,看著人群中揮灑自如、光芒四射的妻子,看著她與領導交談時不失分寸,與鄉親互動時真情流露,與記者周旋時游刃有餘。

他的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個細微的、驕傲的弧度。

儀式結束後,還有參觀廠房和簡餐會。

新公司的廠房是租用產業園的標準車間,已經初步布置了生產線,雖然設備還不算最先進,但整潔有序。

林晚星親自講解產品的原料來源、工藝特點和品質控制,如數家珍。

餐會上,林晚星正式向大家介紹了公司的核心團隊。

廠長秦曉蘭,以及剛剛辦理完畢業分配手續、特意趕來參加儀式的沈小雨,她將擔任研發部主任。

兩個年輕女性,一個踏實幹練,一個朝氣蓬勃,站在林晚星身邊,預示著公司人才梯隊的初步建成。

忙完一切,回到省軍區臨時分給他們的家屬院宿舍時,已是傍晚。

這是一套兩室一廳的單元房,位於三樓,面積不大,但比起猛拉的土坯房,已是天壤之別。

有獨立的廚房和衛生間,墻壁雪白,窗戶明亮,地上甚至鋪了半新的紅漆地板。

家具是配發的,簡單的木床、衣櫃、書桌、飯桌,雖然舊,但擦得幹凈。

懷遠對新家充滿好奇,在各個房間跑來跑去,摸摸這裏,碰碰那裏。

林晚星和顧建鋒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這空空蕩蕩又充滿無限可能的新起點。

“總算安頓下來了。”林晚星長長舒了口氣,感到一陣疲憊,但更多的是興奮和期待。

“嗯。”顧建鋒放下手裏的隨身行李,“明天我去軍區報到。你呢?公司剛掛牌,事情少不了。”

“是啊,千頭萬緒。”林晚星揉了揉眉心,“但曉蘭和小雨能頂不少事。眼下最要緊的,是把生產線理順,把從猛拉轉移過來的工藝和質量標準落實,確保第一批正式產品不出問題。另外,省城這邊的銷售渠道也要開始搭建了,醫院、藥店、百貨公司都得跑。”

她說著,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院子裏玩耍的孩子們和散步的家屬,繼續道。

“還有懷遠,得趕緊聯系軍區幼兒園,把他送進去。不然我忙起來,沒人看他。”

顧建鋒走到她身後,雙手放在她肩上,輕輕按捏著她緊繃的肩頸:“別太拼。慢慢來。”

他的力道適中,帶著薄繭的手指按壓穴位,帶來酸麻的舒適感。

林晚星放松身體,靠向他:“知道。我有數。”

她回過頭,仰臉看他,眼睛在暮色中亮晶晶的。

“咱們現在,算是在省城紮根了。你的事業,我的事業,都在這裏。顧副師長,林總經理,感覺怎麽樣?”

顧建鋒低頭看她,目光深沈而溫暖:“感覺……”

他頓了頓,似乎在找合適的詞。

“很好。”

林晚星笑了,轉過身,環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堅實的胸膛前,聽著他沈穩有力的心跳。

“是啊,很好。”她喃喃道。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萬家燈火次第亮起。省城的夜,溫柔而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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