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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 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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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第 84 章

◎伐木工◎

十一月初, 林場的早晨已經能看見霜了。

不是那種薄薄的一層,是厚的, 結結實實鋪在地上、房頂上、柴火垛上,白茫茫一片。太陽出來一照,霜開始化了,變成細密的水珠,掛在枯草尖上,亮晶晶的。

林晚星推開工坊的門, 一股熱氣撲面而來。

竈房裏,李寡婦已經在熬新一批的山楂醬了。大鐵鍋架在竈上,底下柴火燒得旺,鍋裏暗紅色的山楂咕嘟咕嘟冒t著泡,甜中帶酸的氣味彌漫了整個屋子。

“林姐來了!”秦曉梅正在清點麻袋,擡頭看見她,“新做的五百個麻袋都檢查過了, 沒問題。”

“好。”林晚星脫了棉襖掛好,挽起袖子,“什錦果脯裝了多少了?”

“一百袋, 全裝好了。”秦曉梅領著林晚星走到倉庫角落。

那裏整整齊齊碼著一排紅紙盒。

打開一盒,裏面分格裝著:五片琥珀色的野梨幹, 五個蜜漬得油亮的山棗,十顆紅寶石似的山丁子,還有兩個卷得整齊的果丹皮。

顏色搭配得好看,紅黃褐相間,看著就讓人有食欲。

“真好看。”秦曉梅拿起一顆山丁子對著光看, “以前這些野果子爛在山裏都沒人要, 現在倒成了寶貝。”

“物以稀為貴。”林晚星合上蓋子, “咱們這是獨一份。對了,縣裏交流會要帶多少去?”

“通知上說,每個單位帶二十份展品。”秦曉梅說,“但我想著,多帶點,萬一有人當場要買呢?”

林晚星想了想:“帶五十盒吧。二十盒展覽,三十盒備用。再帶些果丹皮,那個是招牌。”

正說著,外面傳來女工們的說笑聲。

是上工的點了。

七八個女工陸續進來,一個個裹得嚴嚴實實,棉襖、圍巾、手套全副武裝。進了屋才脫掉外衣,露出裏面洗得發白的勞動布衣裳。

“這天兒,真是一天比一天冷。”王嬸搓著手走到竈前烤火,“我早上起來,水缸都結冰碴子了。”

“可不是嘛。”李寡婦一邊攪著鍋一邊說,“我家那口子說,後山河溝裏已經能溜冰了。孩子們盼著下雪呢,下了雪就能打雪仗、堆雪人。”

“下雪還好,就怕下雨。”年輕女工小翠說,“一下雨,路就泥濘,騎車都騎不動。”

女工們七嘴八舌聊著天,手裏的活卻沒停。

有的去洗晾曬架,有的去清點包裝紙,有的去倉庫搬原料。工坊裏很快忙碌起來,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鍋鏟碰鐵鍋的叮當聲,女工們的說笑聲,院子裏劈柴的咚咚聲。

林晚星走到自己的桌子前,開始整理今天要用的原料清單。

白糖還夠用三天,得去買了。山楂庫存充足,野梨和山棗也還有。就是山丁子不多了,得再上山摘一些。

她正寫著,聽見女工們聊天的內容變了。

“哎,你們聽說沒?趙會計家要辦事事了。”

“哪個趙會計?”

“還能哪個,場部後勤科那個趙有財唄。”說話的是王嬸,她消息最靈通,“他兒子滿月,要在縣裏擺酒。聽說請了不少人,場領導、縣供銷社的,還有他姐夫,那個馬股長。”

馬股長?

林晚星手裏的筆頓了一下。

秦曉梅也聽見了,湊過來低聲說:“趙有財的姐夫,是縣供銷社業務股的股長,管物資調撥的。聽說挺有實權。”

林晚星點點頭,沒說話,繼續聽著。

“趙會計可真有面子。”小翠羨慕地說,“能在縣裏擺酒,得花不少錢吧?”

“那可不。”王嬸壓低聲音,“我聽人說,趙會計最近可闊氣了,抽的煙都是帶過濾嘴的牡丹,一塊多一包呢。他一個會計,工資才多少?”

“人家有門路唄。”李寡婦插話,“他姐夫是供銷社的,什麽緊俏貨弄不到?我聽說,前陣子縣裏來了批上海產的毛線,一般人根本買不著,趙會計家一下子就買了五斤,給他媳婦織毛衣。”

女工們發出嘖嘖的感嘆聲。

林晚星把原料清單寫完,折好放進口袋,站起身來。

“曉梅,我去趟場部,領這個月的票據。”

“好,路上慢點。”

林晚星穿上棉襖,圍上圍巾,走出工坊。

冷風迎面吹來,她縮了縮脖子。

場部離工坊不遠,走路十來分鐘。路上經過家屬區,幾家院子裏的女人正在晾曬冬菜。白菜已經腌得差不多了,大缸擺在屋檐下,用石板壓著。蘿蔔幹曬在葦席上,白花花一片。

幾個孩子在路邊玩,用樹枝在霜地上畫畫。看見林晚星,都乖乖喊:“林姨好!”

“好,玩呢?”林晚星笑著應道。

“林姨,你家果丹皮還有嗎?我娘說好吃,想再買點。”一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跑過來問。

“有,下午讓你娘來工坊買。”林晚星摸摸她的頭,“新做了什錦果脯,更好吃。”

“真的?那我回去告訴我娘!”

孩子們歡呼起來。

林晚星繼續往前走,心裏卻想著剛才女工們的話。

趙有財......馬股長......供銷社......

這些碎片在腦子裏轉著,隱隱約約串成一條線。

到了場部,是一排紅磚平房。門口掛著牌子。屋檐下掛著冰溜子,一根根晶瑩剔透。

林晚星走進後勤科辦公室。

屋裏生著爐子,暖烘烘的。兩個辦事員正在整理文件,趙有財坐在靠窗的桌子前,正端著搪瓷缸子喝茶。

看見林晚星進來,趙有財楞了一下,隨即堆起笑容。

“喲,林同志,稀客啊。來來,坐坐。”

“不坐了,趙會計。”林晚星從口袋裏掏出領料單,“我來領這個月的糖票和包裝紙票。”

“好說好說。”趙有財接過單子,看了一眼,“糖票......這個月定額是三十斤。包裝紙嘛,五十張。”

他拉開抽屜,翻找票據本。

林晚星站在桌前,目光掃過他的桌子。

桌子上擺著個玻璃煙灰缸,裏面有幾個煙頭,都是帶過濾嘴的。煙盒就放在旁邊,果然是紅盒子的牡丹。還有一本臺歷,上面用紅筆圈了幾個日子。

其中一個就是後天,寫著“兒子滿月酒”。

趙有財找到票據,開始填寫。他的字很潦草,但寫得很熟練,一看就是常年幹這個的。

“林同志,工坊最近生意不錯啊。”他一邊寫一邊說,“聽說又搞了新花樣,什錦果脯?”

“是,試試看。”林晚星淡淡地說。

“有想法,有想法。”趙有財擡起頭,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咱們林場就需要你這樣的人才。不過啊......”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樹大招風,林同志。工坊現在名氣大了,盯著的人也多。你可得多留個心眼。”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林晚星看著他:“趙會計這話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就是提醒提醒。”趙有財把填好的票據撕下來,遞給林晚星,“糖票三十斤,包裝紙五十張。對了,糖你要不要從場部調撥?最近有一批新到的,質量不錯。”

又是糖。

林晚星心裏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不用了,我自己去縣裏買。場部的糖......上次那批還沒用完呢。”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還沒用完”四個字,讓趙有財的臉色變了變。

“那、那也好。”他訕訕地說,“自己買的放心。”

林晚星接過票據,道了謝,轉身離開。

走出辦公室,她在走廊裏站了一會兒。

後勤科隔壁是財務科,再往裏有場長辦公室、書記辦公室。都是關著門的,靜悄悄的。

她正要走,書記辦公室的門開了。

李書記走出來,看見她,楞了一下。

“小林?你怎麽在這?”

“李書記,我來領票據。”林晚星揚了揚手裏的票。

“哦,工坊的事。”李書記點點頭,走過來,“正好,我正要找你。交流會的事,準備得怎麽樣了?”

“都準備好了。”林晚星說,“帶了五十盒什錦果脯,還有一些果丹皮。”

“好,好。”李書記很滿意,“這次交流會很重要,縣裏很重視。咱們林場工坊是典型,你要好好表現。對了......”

他壓低聲音:“聽說趙有財給你送過糖?”

林晚星心裏一動:“是,送了二十斤。不過質量不太好,我沒用。”

“沒用好。”李書記點頭,“以後場部調撥的東西,你覺得不行就直接退回來,別客氣。工坊的產品質量是第一位的,不能將就。”

這話說得明白。

林晚星看著李書記:“李書記,趙會計他......”

“有些事,組織上在調查。”李書記打斷她,語氣嚴肅,“你專心搞生產,別的事少打聽。有什麽異常,及時匯報。”

“我明白了。”

從場部出來,林晚星沒有直接回工坊。

她拐了個彎,往家屬區走去。

趙曉蘭要回四九城了,得去看看她。

周知遠和她夫妻倆這麽一直兩地分居,也不是辦法。

更重要的是,趙曉蘭懷孕了。

趙曉蘭對工坊這邊很放心,秦曉梅已經完全能獨當一面,可以接替她的工作。

所以她決定回四九城發展,對她、對肚子裏的孩子都更負責。

走到趙曉蘭家院子外,就看見裏面忙忙碌碌的。

趙曉蘭正在院子裏打包行李。大木箱敞開著,裏面已經裝了不少東西:被褥、衣服、書籍,還有一些林場的土特產。

“晚星!”看見林晚星,趙曉蘭眼睛一亮,放下手裏t的活跑過來。

“收拾著呢?”林晚星看著她紅撲撲的臉,“需要幫忙嗎?”

“不用,差不多了。”趙曉蘭拉著她進屋,“快進來,外面冷。”

屋裏也堆了不少東西。炕上放著幾個包袱,桌上擺著要帶走的瓶瓶罐罐,都是工坊的產品,果丹皮、香辣醬,還有新做的什錦果脯。

“這些都要帶回去?”林晚星問。

“嗯,給我爸媽嘗嘗。”趙曉蘭倒了杯熱水遞給林晚星,“還有知遠家的親戚。讓他們看看,我在林場也沒閑著,幹出了點名堂。”

她說這話時,臉上帶著驕傲。

林晚星心裏既為她高興,又有些不舍。

“定了哪天走?”

“月底,二十八號。”趙曉蘭在炕沿坐下,“火車票已經托人買了。知遠說,那邊房子都準備好了,是個小院,離醫院近。”

“那挺好。”林晚星握著水杯,感受著杯壁傳來的溫度,“回四九城,有什麽打算?”

“先安頓下來。”趙曉蘭說,“我爸媽給我在街道辦找了個臨時工作,但我想自己幹。像工坊這樣,搞點小生意。四九城人多,機會也多,還能賣咱們工坊的東西。”

她頓了頓,看向林晚星:“晚星,其實我挺舍不得的。在林場這兩年,是我過得最踏實、最有成就感的日子。以前在娘家,雖然衣食無憂,但總覺得空虛。現在不一樣了,我知道自己能幹什麽,能做成什麽。”

林晚星握住她的手:“曉蘭,你長大了。”

“都是跟你學的。”趙曉蘭眼睛有些紅,“要不是你,我可能還在家裏當嬌小姐,等著家裏安排婚事,一輩子渾渾噩噩的。現在......現在我敢自己拿主意了。”

兩人沈默了一會兒。

窗外傳來風聲,吹得窗戶紙嘩啦響。

“對了,”趙曉蘭想起什麽,“我走之前,得把工坊的賬目都跟你交代清楚。秦曉梅能幹,但有些事還得你多盯著。尤其是采購這一塊,現在工坊用量大,難免有人動心思。”

“我知道。”林晚星點頭,“最近就遇到點事。”

她把糖的事說了。

趙曉蘭聽完,皺起眉:“趙有財......這個人我知道。他姐夫馬股長,在縣供銷社是個實權人物。以前我跟李書記去縣裏吃飯,見過一次,圓臉,油光滿面的,說話拿腔拿調。”

“他們關系怎麽樣?”

“親姐夫小舅子,能不好嗎?”趙曉蘭冷笑,“聽說馬股長沒少給趙有財行方便。林場這邊有些緊俏物資,都是通過趙有財的手倒騰出去的。”

她壓低聲音:“晚星,你要小心。趙有財這人,看著和氣,其實心黑。他要是盯上工坊,肯定沒安好心。”

“我不怕他。”林晚星淡淡地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我就喜歡你這份底氣。”趙曉蘭笑了,從抽屜裏拿出一本通訊錄,“這個給你。上面有我四九城家裏的地址、電話,還有我爸媽單位的。以後有什麽事,盡管寫信或者打電話找我。別的不說,四九城那邊,我還是有點關系的。”

林晚星接過通訊錄,厚厚的,寫滿了地址和電話。

“曉蘭,謝謝你。”

“謝什麽。”趙曉蘭擺擺手,“咱們是姐妹。再說了,工坊也有我的心血,我還指望它越辦越好呢。等我在四九城站穩腳跟,一定要把工坊的產品賣到那邊去。”

兩人又聊了很久。

從工坊的發展,到未來的規劃,到女人的心事。趙曉蘭說了很多對未來的期待和忐忑,林晚星以自己的經歷開導她。

不知不覺,天都快黑了。

“我得回去了。”林晚星站起身,“建鋒該下班了。”

“我送你。”趙曉蘭也站起來。

“不用,你繼續收拾吧。”

走到門口,趙曉蘭突然叫住她。

“晚星。”

林晚星回頭。

“一定要好好的。”趙曉蘭眼睛又紅了,“等我回四九城安頓好了,給你寫信。你有空,也來四九城玩。我帶你去逛故宮、爬長城。”

“好,一定。”

林晚星走出院子,回頭看了一眼。

趙曉蘭還站在門口,沖她揮手。

暮色四合,炊煙裊裊升起。林場又到了做晚飯的時候。

路上碰見幾個熟人,都打招呼:“林同志,下班了?”

“嗯,回家了。”

“你家顧副團長回來了嗎?”

“應該快了。”

走到家院子外,就看見煙囪冒著煙。

林晚星心裏一暖,推門進去。

顧建鋒果然已經回來了,正在竈前燒火。鍋裏燉著菜,香氣撲鼻。

“回來了?”他擡起頭,臉上沾了點煤灰。

“嗯。”林晚星放下東西,走過去,“今天怎麽這麽早?”

“團裏沒什麽事,就早點回來。”顧建鋒添了根柴,“菜是李嬸送來的,酸菜燉粉條,還有兩個貼餅子。”

林晚星洗了手,接過鍋鏟:“我來吧,你去洗把臉。”

顧建鋒去舀水洗臉,林晚星揭開鍋蓋看了看。

酸菜燉得恰到好處,粉條透明,五花肉片肥瘦相間,油汪汪的。貼餅子一面焦黃,貼在鍋邊,冒著熱氣。

她用鏟子翻了翻,又加了點鹽。

屋裏很暖和,爐火燒得旺,水壺滋滋響著。燈光昏黃,照著簡單卻整潔的屋子。

顧建鋒洗好臉,走到她身後,很自然地環住她的腰。

“累不累?”

“不累。”林晚星靠在他懷裏,“今天去看曉蘭了,她月底就走。”

“我知道。”顧建鋒的下巴抵在她發頂,“舍不得?”

“有點。”林晚星實話實說,“但為她高興。回四九城,發展空間更大。”

“你也是。”顧建鋒說,“工坊現在辦得這麽好,將來也許也能去四九城。”

林晚星笑了笑,沒說話。

菜燉好了,兩人盛了飯,坐在桌前吃。

酸菜開胃,粉條爽滑,餅子外焦裏嫩。簡單的飯菜,吃起來卻格外香。

“對了,”顧建鋒吃到一半,放下筷子,“今天專案組那邊有進展。”

林晚星擡起頭。

“胡世貴的筆記,我們破譯了一部分。”顧建鋒壓低聲音,“裏面提到木材調撥,用的是暗語。三車不是指三輛車,是指三個車皮。後山三號點是個交接地點,在咱們林場和鄰縣交界處的老林子裏。”

“那老鬼......”

“可能是林場內部的人,或者跟林場有密切往來的人。”顧建鋒說,“能知道調撥計劃,能安排交接,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頓了頓:“晚星,工坊最近有沒有什麽異常?除了糖的事。”

林晚星想了想:“女工們今天聊天,提到趙有財的兒子滿月,在縣裏擺酒。他姐夫是縣供銷社的馬股長,管物資調撥的。”

“馬股長......”顧建鋒若有所思,“這個人,專案組也註意到了。縣供銷社的業務股,管著很多緊俏物資的分配。如果老鬼要走私或者倒賣,供銷社是很好的渠道。”

兩人對視一眼,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我得跟韓老匯報。”顧建鋒說,“這事比我們想的覆雜。”

“你小心。”林晚星握住他的手,“趙有財不是善茬,他姐夫更不是。”

“放心。”顧建鋒反握住她的手,“我有分寸。”

吃完飯,顧建鋒搶著洗碗。

林晚星坐在炕上,拿出原料清單繼續算賬。

白糖三十斤,得去縣裏買。包裝紙五十張,夠了。山丁子不夠,得組織女工上山摘。還有......

她正算著,顧建鋒洗好碗走過來,坐在她身邊。

“明天我去縣裏一趟。”他說,“專案組約了縣供銷社的人談話,我跟著去。順便,幫你把糖買了。”

“好。”林晚星把糖票和錢給他,“要最好的白糖,別買次的。”

“知道。”顧建鋒接過,看了看清單,“山丁子不夠?我讓團裏的小戰士上山幫你摘。他們年輕,腿腳快。”

“那多不好意思。”

“有什麽不好意思的。”顧建鋒笑,“軍民一家親。再說了,工坊的產品,我們團裏也沒少買。戰士們愛吃你做的果丹皮。”

這話說得林晚星心裏暖暖的。

收拾完,兩人早早睡了。

第二天一早,顧建鋒天沒亮就出發了。

林晚星照常去工坊。

女工們都在,看見她來,一個個欲言又止的樣子。

“怎麽了?”林晚星問。

秦曉梅走過來,低聲說:“林姐,趙會計來了,在倉庫等你。”

林晚星心裏一動,面上不動聲色:“他來幹什麽?”

“說是來看看工坊的生產情況,場領導交代的。”秦曉梅說,“但我看他的樣子,不像只是看看。”

林晚星點點頭,往倉庫走去。

倉庫裏,趙有財正背著手,四處打量著。

看見林晚星進來,他立刻堆起笑容。

“林同志,早啊。”

“趙會計早。”林晚星淡淡地說,“什麽風把您吹來了?”

“嗨,場領導關心工坊,讓我來看看。”趙有財搓著手,“聽說你們新做了什錦果脯?我能看看嗎?”

林晚t星示意秦曉梅拿一盒過來。

趙有財接過,打開看了看,嘖嘖稱讚:“好,好,看著就精致。林同志真是巧手。”

“趙會計過獎了。”林晚星說,“您今天來,不只是為了看產品吧?”

趙有財幹笑兩聲:“確實有點事。林同志,你們工坊現在規模大了,原料用量也大。場領導的意思是,能不能統一采購,降低成本?”

“統一采購?”

“對。”趙有財說,“比如白糖,你們一個月要用幾十斤。如果通過場部統一采購,量大,價格能便宜不少。還有其他原料,山楂、野果什麽的,都可以。”

林晚星看著他:“那具體怎麽操作?”

“簡單。”趙有財眼睛亮了,“工坊把需求報給場部,場部統一采購,再調撥給你們。這樣你們省心,還能省錢。”

聽起來很合理。

但林晚星知道,事情沒那麽簡單。

“趙會計的好意我心領了。”她說,“不過工坊現在剛起步,還是自己采購靈活。等以後規模再大點,再考慮統一采購。”

趙有財臉上的笑容淡了:“林同志,這可是場領導的意思。工坊是集體性質,接受場部統一管理,也是應該的。”

這話帶著敲打的意思。

林晚星笑了:“趙會計說得對。這樣吧,我寫個報告,把工坊的情況和需求列清楚,交給場領導。如果領導覺得有必要統一采購,我們再執行。”

她把皮球踢了回去。

趙有財噎住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那......那也行。”他勉強說,“林同志考慮得周到。”

又寒暄了幾句,趙有財悻悻地走了。

秦曉梅等他走遠,才說:“林姐,他這明顯是想插手工坊的采購。要是真讓他統一采購,還不知道會弄來什麽貨色。”

“我知道。”林晚星看著趙有財遠去的背影,“所以不能答應。不過,他既然提出來了,肯定會再想辦法。”

“那我們怎麽辦?”

“見招拆招。”林晚星說,“先把交流會準備好。等交流會結束了,再跟他周旋。”

一整天,工坊都在忙。

女工們趕制要帶去交流會的產品,林晚星檢查每一道工序,確保質量。秦曉梅負責包裝,紅紙盒摞得整整齊齊。

下午,顧建鋒回來了。

他不僅買回了三十斤上好的白糖,還帶回來一個消息。

“晚星,你猜我在縣供銷社看見誰了?”

“誰?”

“馬股長。”顧建鋒壓低聲音,“專案組找他談話,他來了,油光滿面,說話滴水不漏。但我註意到一個細節,他手腕上戴了塊表,上海牌的全鋼手表,少說也得一百多塊。”

林晚星心裏一凜。

一百多塊,相當於普通工人三四個月的工資。

“一個供銷社股長,戴這麽貴的表?”

“問題就在這。”顧建鋒說,“專案組已經註意到他了,正在調查他的經濟來源。還有,趙有財兒子滿月擺酒,馬股長是主賓,據說擺了十桌,每桌都有雞有魚,排場很大。”

“他們哪來這麽多錢?”

顧建鋒沒說話,但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夜裏,兩人躺在床上,都睡不著。

“建鋒,”林晚星輕聲說,“我有點擔心。”

“擔心什麽?”

“如果趙有財和馬股長真的有問題,他們不會輕易放過工坊。”林晚星說,“工坊現在名氣大,原料用量也大,是一塊肥肉。”

顧建鋒側過身,看著她:“別怕,有我在。專案組已經盯上他們了,他們不敢太放肆。”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林晚星說,“我怕他們使陰招。”

“那你打算怎麽辦?”

林晚星想了想:“兵來將擋。他們要統一采購,我就陽奉陰違。表面上答應,實際上該怎麽做還怎麽做。他們要卡原料,我就自己想辦法。大不了,我去鄰縣買。”

顧建鋒笑了:“你這性子,真是不吃虧。”

“吃虧是傻子。”林晚星也笑。

上輩子吃夠了,這輩子不想吃了。

她翻了個身,面對顧建鋒:“對了,韓老那邊有消息嗎?”

“暫時沒有。”顧建鋒說,“不過應該快了。韓老辦事,一向穩準狠。”

正說著,外面突然傳來敲門聲。

很輕,但有節奏。

顧建鋒立刻坐起來:“是韓老的人。”

他披上衣服下炕,走到門口:“誰?”

“我,小張。”外面傳來壓低的聲音。

顧建鋒打開門,一個穿著軍大衣的年輕人閃身進來,是韓老的警衛員。

“顧副團長,韓老請您過去一趟,現在。”

顧建鋒臉色一肅:“出什麽事了?”

“具體情況不清楚,但很緊急。”小張說,“車在外面等著。”

顧建鋒回頭看了林晚星一眼。

“你去吧,小心點。”林晚星說。

顧建鋒點點頭,迅速穿好衣服,跟著小張出了門。

林晚星坐在炕上,聽著汽車發動的聲音漸行漸遠,心裏那根弦又繃緊了。

韓老深夜召見,一定有大事。

她睡不著了,索性披衣下炕,點了燈,坐在桌前繼續算賬。

夜很深,很靜。

只有窗外的風聲,一陣緊似一陣。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傳來汽車聲。

林晚星站起來,走到門口。

顧建鋒回來了,臉色比走時更凝重。

“怎麽了?”林晚星問。

顧建鋒沒說話,先關了門,拉著林晚星坐到炕沿上。

“韓老帶來一個消息。”他壓低聲音,幾乎是用氣聲在說,“老鬼的身份,有線索了。”

林晚星的心提了起來。

“是誰?”

“還不確定,但範圍縮小了。”顧建鋒說,“韓老從軍區情報部門得到消息,老鬼很可能跟一個境外間諜網有聯系。這個間諜網有個叫伐木工的,在中蘇邊境活動多年,以木材貿易為掩護,搜集情報,策反人員,走私物資。”

“伐木工......”林晚星重覆著這個名字。

“對。”顧建鋒點頭,“伐木工需要境內的接應,提供物資、情報、掩護。‘老鬼’可能就是他們在林場這邊的代理人。”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韓老還提到一件事。當年我父親犧牲,可能不是意外,而是因為發現了伐木工的線索,被滅口。”

林晚星倒吸一口冷氣。

“那......那你現在追查老鬼,豈不是很危險?”

“危險也要查。”顧建鋒的眼神很堅定,“這是我父親未完成的事,也是我的責任。”

林晚星握住他的手,發現他的手很涼。

“韓老有什麽安排?”

“韓老讓我繼續在林場這邊調查,但不要打草驚蛇。”顧建鋒說,“伐木工最近可能有動作,韓老的人已經布控了。我們這邊,要盯緊趙有財和馬股長,他們很可能是老鬼的棋子。”

兩人沈默了一會兒。

煤油燈的光搖曳著,在墻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晚星,”顧建鋒突然說,“如果......如果有一天,我需要離開林場,去執行任務,可能很長時間回不來,你......”

“我會等你。”林晚星打斷他,“就像當初你等我一樣。”

顧建鋒看著她,眼睛裏有光在閃。

他伸出手,輕輕撫過她的臉。

“能娶到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林晚星笑了,眼淚卻掉了下來。

“傻瓜。”

她靠進他懷裏,聽著他有力的心跳。

窗外的風還在吹,但屋裏很暖。

這一夜,兩人相擁而眠,誰也沒有再說話。

但彼此都知道,未來的路,可能不會太平坦。

但只要有彼此在,就不怕。

第二天,工坊照常忙碌。

林晚星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指揮女工們準備交流會的產品。秦曉梅細心,把每盒什錦果脯都檢查一遍,確保沒有瑕疵。

中午吃飯時,趙有財又來了。

這次他不是一個人,還帶了個陌生人。

那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灰色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手裏提著個公文包。

“林同志,介紹一下。”趙有財滿臉堆笑,“這位是縣供銷社的馬股長,我姐夫。他聽說咱們工坊辦得好,特意來看看。”

馬股長伸出手:“林晚星同志,久仰大名。”

林晚星跟他握了握手,感覺到他的手很軟,很厚,像發面饅頭。

“馬股長客氣了,請坐。”

馬股長在椅子上坐下,環視工坊,點點頭:“不錯,井然有序。林同志是個人才啊,能把一個家屬工坊辦得這麽紅火。”

“都是場領導支持和姐妹們努力。”林晚星不卑不亢。

“謙虛了。”馬股長笑了笑,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林同志,我今天來,是代表縣供銷社,想跟工坊談個合作。”

“合作?”

“對。”馬股長把文件推過來,“縣供銷社計劃在全縣推廣集體經濟典型,工坊是重點對象。我們想跟工坊簽訂長期供貨合同,把產品納入供銷社的銷售網絡。”

聽起來是好事。

但林晚星知道,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她拿起文件看了看。

條款很多,核心就幾條:工t坊的產品全部由供銷社包銷,價格由供銷社定;原料由供銷社統一供應;工坊擴大規模,場地、設備由供銷社支持。

“馬股長,”林晚星放下文件,“這個合同,條件很優厚。”

“那是。”馬股長笑得很滿意,“林同志是明白人。簽了這個合同,工坊就不用愁銷路了,原料也有保障。你們只管生產,其他的,供銷社來辦。”

趙有財在旁邊幫腔:“林同志,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全縣多少單位想跟供銷社合作,都沒這個機會。馬股長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優先考慮咱們工坊的。”

林晚星看著他們一唱一和,心裏冷笑。

包銷?統一供應?

說得好聽,實際上是想把工坊的控制權拿過去。價格他們定,原料他們供,工坊就成了他們的加工廠,利潤大頭都被他們拿走了。

而且,原料由他們供應......誰知道會供應什麽貨色?

她想起那二十斤劣質白糖。

“馬股長,”林晚星露出為難的表情,“這個合同確實很好,但是......工坊現在剛起步,產能有限,恐怕達不到供銷社的要求。”

“這個不用擔心。”馬股長大手一揮,“供銷社可以投資,擴大工坊規模。場地、設備、人員,都可以解決。”

“那工坊的性質......”

“還是集體的,這點不變。”馬股長說,“只不過管理上,由供銷社指導。這也是為了工坊更好地發展嘛。”

話說得滴水不漏。

林晚星知道,硬頂是不行的。

她想了想,說:“馬股長,這樣吧,合同我先看看,跟工坊的姐妹們商量商量。畢竟這是大事,我一個人做不了主。”

“應該的,應該的。”馬股長站起來,“林同志慎重是好事。這樣,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後,我再來。”

“好。”

送走馬股長和趙有財,秦曉梅立刻湊過來。

“林姐,這合同不能簽!”

“我知道。”林晚星看著文件,“但他們既然提出來了,不簽也得有個說法。”

“那怎麽辦?”

林晚星想了想:“拖。就說要開會討論,要征求場領導意見,要核算成本......總之,能拖多久拖多久。等交流會結束了,再跟他們周旋。”

“他們會答應嗎?”

“不答應也得答應。”林晚星冷笑,“供銷社是公家單位,講究程序。咱們按程序走,他們挑不出毛病。”

接下來的兩天,工坊全力準備交流會。

林晚星讓秦曉梅帶著幾個女工,把要帶去的產品又檢查了一遍。她自己則寫了份詳細的匯報材料,把工坊的成立、發展、成績都寫清楚,準備在交流會上用。

顧建鋒那邊也在忙。

專案組對馬股長的調查有了進展,發現他近年來購置了多處房產,還經常出入高檔場所。資金來源可疑,很可能涉及貪汙和倒賣。

但這些證據還不夠,需要更直接的。

交流會前一天晚上,顧建鋒很晚才回來。

林晚星還在燈下寫東西,見他進門,站起來:“吃飯了嗎?”

“吃了,在團裏吃的。”顧建鋒脫了大衣,走過來看她寫的東西,“這是什麽?”

“明天交流會的發言稿。”林晚星說,“李書記讓我代表工坊講話。”

顧建鋒看了看,點頭:“寫得不錯。”

“我就是把實際情況說了說。”林晚星收起稿子,“對了,馬股長那邊......”

“有進展。”顧建鋒壓低聲音,“專案組查到,馬股長通過趙有財,從林場倒騰出去不少木材。名義上是正常調撥,實際上都流向了私人手裏。”

“那老鬼......”

“還不能確定是不是他。”顧建鋒說,“但可以肯定,他和趙有財有問題。韓老說,先不要動他們,放長線釣大魚。”

林晚星明白了。

“那明天的交流會......”

“正常參加。”顧建鋒說,“我已經安排人在會場周圍布控,確保安全。你專心展示產品,其他的,交給我。”

林晚星點點頭,心裏踏實了些。

這一夜,她睡得很安穩。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林晚星就起來了。

她穿上那件最好的藍布褂子,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用發卡別好。秦曉梅也來了,兩人把要帶的產品裝上車。

顧建鋒安排的吉普車等在門口,司機是個年輕戰士,很精神。

“林姐,都裝好了。”秦曉梅說。

“好,出發。”

車子駛出林場,往縣城開去。

路不好走,顛簸得很。但林晚星的心情很好,看著窗外的景色。

深秋的田野空曠,莊稼已經收完了,留下茬子。遠處的山層層疊疊,顏色豐富:墨綠的松樹,金黃的白楊,火紅的楓樹,像一幅油畫。

一個小時後,車子駛進縣城。

交流會設在縣革委會大禮堂。門口已經掛起了紅布橫幅:全縣集體經濟成果交流大會。人來人往,很熱鬧。

林晚星和秦曉梅把產品搬進去,找到林場的展位。

展位不大,但位置不錯,靠中間。她們把產品擺出來:五十盒什錦果脯,一百個果丹皮,還有幾罐香辣醬。

紅紙盒整整齊齊擺成一排,很醒目。

旁邊展位是其他公社的:柳編、草帽、土布、粉條......各式各樣,琳瑯滿目。

九點鐘,交流會正式開始。

縣領導講話,各公社代表發言。輪到林晚星時,她走上臺,看著臺下黑壓壓的人群,深吸一口氣。

“各位領導,各位同志,我是紅星林場家屬工坊的林晚星......”

她的聲音很穩,很清晰,把工坊從無到有的過程講了一遍。沒有誇大,沒有虛詞,就是實實在在的故事:怎麽利用山裏的野果子,怎麽動員家屬,怎麽克服困難,怎麽做出產品。

臺下很安靜,都在聽。

講到最後,她說:“我們工坊的宗旨很簡單:靠自己的雙手,創造價值。不讓一個人掉隊,不讓一份資源浪費。我們做的不是什麽大事業,就是想讓日子過得好一點,讓姐妹們腰桿挺得直一點。”

掌聲響起來,很熱烈。

林晚星鞠躬下臺,回到展位。

很快,就有人圍過來。

“林同志,你們這個什錦果脯怎麽賣?”

“果丹皮還有嗎?我孫子愛吃。”

“香辣醬辣不辣?下飯怎麽樣?”

秦曉梅忙得團團轉,介紹產品,回答提問。林晚星也忙著招呼,把試吃的小塊分給大家。

“這個山丁子真好吃,酸甜適中。”

“野梨幹有嚼勁,越嚼越香。”

“蜜棗甜而不膩,好!”

好評如潮。

中午休息時,五十盒什錦果脯已經賣出去三十多盒,果丹皮也賣了不少。秦曉梅數著錢,眼睛都笑彎了。

“林姐,照這個速度,下午就能賣完。”

“嗯。”林晚星也很高興,“下午再做做宣傳,爭取全賣完。”

正說著,一個人走了過來。

是馬股長。

他背著手,臉上帶著笑:“林同志,表現不錯啊。剛才的發言,很有水平。”

“馬股長過獎了。”林晚星淡淡地說。

“產品賣得也好。”馬股長拿起一盒什錦果脯,“看看,包裝精致,味道好,難怪受歡迎。林同志,這樣的產品,就應該推廣到全縣,甚至全省。”

他放下果脯,看著林晚星:“合同的事,考慮得怎麽樣了?”

林晚星早有準備:“馬股長,我跟工坊的姐妹們商量了,大家都覺得是好事。但是......”

她頓了頓:“工坊是集體性質,這麽大的事,得場領導批準。我已經寫了報告,交給李書記了。李書記說,要開會研究研究。”

馬股長的笑容淡了:“研究?要研究多久?”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林晚星一臉無辜,“領導的事,我們哪敢問。不過李書記說了,有結果會通知我的。”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馬股長盯著她看了幾秒,突然笑了:“好,那就等領導研究。林同志,你可要抓緊啊,機會不等人。”

“我知道,謝謝馬股長關心。”

馬股長走了,秦曉梅湊過來:“林姐,他會不會......”

“放心,他不敢怎麽樣。”林晚星說,“大庭廣眾的,他還要臉。”

下午,產品繼續熱賣。

到交流會結束時,五十盒什錦果脯全部賣完,果丹皮也只剩十幾根。香辣醬最受歡迎,幾個罐子都見底了。

秦曉梅數了數錢,激動得手都在抖。

“林姐,咱們今天賣了......賣了八十六塊五毛!”

這在七十年代,是一筆巨款。

林晚星也很高興,但更讓她高興的是,工坊的產品得到了認可。好幾個人留下地址,說要長期訂購。

收拾好東西,準備回去時,李書記過來了。

“小林,今天表現很好。”他拍拍林晚星的肩,“縣領導都表揚了,說咱們林場工坊是典型中的典型。你給林場爭光了。”

“都是領導支持和姐妹們努力。”林晚星t謙虛地說。

“該表揚就要表揚。”李書記說,“對了,馬股長那個合同,你怎麽看?”

林晚星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

她想了想,說:“李書記,合同條件很優厚,但是......我擔心工坊失去自主權。原料他們供,價格他們定,我們就成了加工車間。長遠看,對工坊發展不利。”

李書記點點頭:“你想得周到。這樣吧,合同的事,先拖著。就說場裏要研究,研究個十天半個月的。等過了這陣風頭,再說。”

“好。”

回林場的路上,林晚星看著窗外的夕陽,心情很好。

秦曉梅還在數錢,一邊數一邊念叨:“這些錢,夠買多少白糖啊......還能給女工們發點獎金......”

“獎金肯定要發。”林晚星說,“大家辛苦了。剩下的錢,存起來,作為工坊的發展基金。”

“嗯!”

車子駛進林場時,天已經黑了。

顧建鋒等在門口,看見車子,走過來。

“怎麽樣?”

“大豐收。”林晚星跳下車,臉上帶著笑,“產品全賣完了,還接了不少訂單。”

顧建鋒也笑了:“我就知道你能行。”

回到家,林晚星把今天的經歷講給顧建鋒聽。

聽到馬股長催合同那段,顧建鋒眼神冷了冷。

“他急了。”

“是啊。”林晚星說,“不過李書記讓我拖著,先拖十天半個月的。”

“拖不了多久。”顧建鋒說,“韓老那邊有消息,馬股長可能最近要出一批貨,急需資金周轉。他盯上工坊,是想快點弄到錢。”

“出貨?什麽貨?”

“木材。”顧建鋒壓低聲音,“專案組查到,馬股長通過趙有財,從林場搞了一批計劃外的木材,準備運出去。但買主那邊要看到貨才付錢,他需要資金打點各個環節。”

林晚星明白了。

“所以他急著要控制工坊,用工坊的利潤來填窟窿?”

“很可能。”

兩人沈默了一會兒。

“建鋒,”林晚星突然說,“我有一個想法。”

“什麽想法?”

“既然馬股長急著要錢,咱們能不能......”林晚星眼神閃了閃,“給他設個套?”

顧建鋒看著她:“你想怎麽做?”

林晚星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顧建鋒聽完,眼睛亮了:“你這招......夠狠。”

“對付壞人,不能手軟。”林晚星說,“而且,這也是幫專案組收集證據。”

“好。”顧建鋒點頭,“我跟韓老匯報,如果可行,就按你說的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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