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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 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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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第 70 章

◎晚星,咱們要個孩子吧。◎

正月最後一天, 雪終於停了。

連著幾日放晴,屋檐下的冰溜子化了大半, 滴滴答答的水聲從早響到晚。院子裏積雪消融,露出凍得硬邦邦的黑土地,向陽處已經有些濕潤,踩上去軟綿綿的。

林晚星難得睡了個懶覺。

醒來時,天已大亮。陽光從糊著新紙的窗戶透進來,在炕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她瞇了瞇眼, 感覺渾身像被碾過一樣,酸軟得厲害。

罪魁禍首正躺在她身邊,一只手臂還橫在她腰間,沈甸甸的。

顧建鋒也醒了,但沒動。他就那麽側躺著,看著她,眼神溫柔得像化開的雪水。

“醒了?”他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嗯。”林晚星應了一聲, 想翻個身,腰卻使不上勁,“嘶——”

顧建鋒立刻緊張起來:“疼?”

“酸。”林晚星實話實說, “都怪你。”

這話說得沒什麽底氣,倒像撒嬌。

顧建鋒果然笑了, 給她輕輕揉按起來。他手勁大,但控制得好,不輕不重,揉得林晚星舒服地瞇起眼。

“這樣好點沒?”

“嗯......”

揉了約莫一刻鐘,林晚星感覺好多了, 拍開他的手:“行了, 該起了。”

“再躺會兒。”顧建鋒難得耍賴, 手臂收緊,把她往懷裏帶了帶,“反正工坊今天沒什麽急活。”

這倒是。第一批一千包湯料包已經完成,昨天下午就由縣供銷社的車拉走了。工坊放了半天假,今天只是做些準備工作,為下個月的交流會備貨,不急。

林晚星也就由著他,重新閉上眼睛。

陽光暖融融的,曬得人懶洋洋的。炕燒得熱乎,被窩裏暖烘烘的。顧建鋒的懷抱寬闊堅實,他的心跳沈穩有力,一下一下,敲在她耳邊。

這樣靜謐溫馨的早晨,實在難得。

兩人就這麽躺著,誰也沒說話。

直到院子裏傳來腳步聲,是隔壁齊大姐在掃雪,掃帚刮過地面的聲音,嚓嚓嚓的。

林晚星這才真正清醒,推了推顧建鋒:“真該起了。再躺下去,齊大姐該來敲門了。”

顧建鋒這才不情願地松開手。

兩人起身穿衣。林晚星穿的是那件淺藍色棉布衫,顧建鋒則套上軍綠色的秋衣秋褲。雖然是老夫老妻了,但這樣坦誠相對,林晚星還是有些不自在,背過身去扣扣子。

顧建鋒看著她微紅的耳根,嘴角揚起,從後面抱住她,下巴擱在她肩頭。

“別鬧。”林晚星小聲說。

“沒鬧。”顧建鋒聲音悶悶的,“就想抱抱你。”

林晚星心裏一軟,任由他抱著。

兩人就這樣靜靜站了一會兒,直到外頭齊大姐喊:“晚星,還沒起呢?太陽曬屁股啦!”

林晚星趕緊推開顧建鋒,應道:“起了起了!”

顧建鋒低笑,這才放開她。

早飯是簡單的玉米粥,就著鹹菜和昨晚剩的饅頭。顧建鋒吃得快,三兩口喝完粥,又掰了半個饅頭,夾上鹹菜,幾口就下了肚。

林晚星吃得慢,小口小口喝著粥。顧建鋒也不催,就坐在對面看著她,等她吃完。

“看什麽?”林晚星被他看得不好意思。

“看你好看。”顧建鋒學她之前的話。

林晚星臉一紅,低頭喝粥。

吃完飯,顧建鋒主動收拾碗筷,拿到院子裏去洗。水缸裏的水昨晚就挑滿了,他舀了一瓢t,蹲在院墻根下,就著冷水刷碗。

林晚星站在門口看著。

晨光裏,他蹲著的背影顯得格外寬厚。軍綠色的秋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

很認真,每一個碗都裏外刷得幹幹凈凈。

這樣的顧建鋒,和那個在邊境線上沈穩果決的副團長,判若兩人。

卻又都是他。

林晚星心裏湧起一股暖流。她走過去,接過洗好的碗,用幹布擦幹。

“今天有什麽安排?”她問。

“去團部匯報任務。”顧建鋒說,“下午應該能回來。你呢?”

“去工坊,準備交流會樣品。”林晚星說,“得做得精致些,包裝也得改進。”

“要我幫忙嗎?”

“不用,你忙你的。”林晚星笑笑,“工坊都是女同志,你去不方便。”

顧建鋒想想也是,不再堅持。

洗好碗,顧建鋒穿上軍大衣,戴上帽子,準備出門。走到門口,又回頭:“中午我回來吃飯。”

“好。”林晚星點頭,“想吃什麽?”

“什麽都行。”顧建鋒頓了頓,補充道,“你做的都好吃。”

這話說得樸實,但林晚星心裏甜滋滋的。

送走顧建鋒,她也收拾了一下,往工坊去。

路上遇到幾個去上班的婦女,都笑著跟她打招呼:

“晚星,早啊!”

“顧副團長回來了?小別勝新婚吧?”

“瞧你氣色多好,紅光滿面的。”

林晚星被說得不好意思,匆匆應了幾聲,快步往工坊走。

到了工坊,趙曉蘭已經到了,正在生爐子。見林晚星進來,她眼睛一亮,湊過來小聲說:“晚星,你走路怎麽有點別扭?腰疼?”

林晚星臉一熱:“沒、沒有。”

“還說沒有。”趙曉蘭笑得不懷好意,“顧副團長回來三天了吧?你這腰......”

“別胡說!”林晚星瞪她。

趙曉蘭捂嘴笑,不再逗她,轉而說起正事:“樣品材料我都準備好了,蘑菇粉、野菜粉都是精選的,比之前那批更細。包裝紙我也挑了些花紋素雅的,你看看。”

林晚星接過材料檢查。

蘑菇粉確實細膩,聞著香味也更濃。包裝紙是淡黃色的,上面印著簡單的竹葉圖案,素凈雅致。

“不錯。”她點頭,“今天咱們就做五十包樣品,三種口味各做一些,包裝要特別仔細,封口必須嚴實。”

“好。”趙曉蘭應下,又想起什麽,“對了,劉翠花今天還沒來。她負責封口工序,沒她咱們進度得慢不少。”

劉翠花是工坊的老員工,三十出頭,個子瘦小,話不多,但手巧。封口機她用得最熟練,又快又好,幾乎不出錯。

“她請假了?”林晚星問。

“沒聽說。”趙曉蘭搖頭,“昨天就沒來,今天又沒來。齊大姐說她家就在場部後面那片家屬區,要不一會兒我去看看?”

林晚星想了想:“還是我去吧。你盯著這邊,先把準備工作做好。”

“行。”

工坊其他姐妹陸續來了,大家開始忙碌。林晚星安排好人手,自己出了工坊,往家屬區走。

場部後面的家屬區是一排排土坯房,每家一個小院。劉翠花家在最裏頭,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還算整齊,墻角堆著柴火,晾衣繩上掛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衣裳。

院門虛掩著。

林晚星敲了敲門:“翠花姐在家嗎?”

裏頭沒動靜。

她又敲了敲,提高聲音:“翠花姐?”

過了好一會兒,屋裏才傳來微弱的聲音:“誰、誰啊?”

聲音沙啞,還帶著顫。

林晚星心裏一沈,推門進去。

屋裏很暗,窗戶糊著舊報紙,透不進多少光。炕上躺著個人,蓋著厚厚的被子,只露出半張臉。

是劉翠花。

林晚星走近了看,倒吸一口涼氣。

劉翠花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眼角腫得老高,嘴角破了,結著血痂。她看見林晚星,想坐起來,但一動就疼得齜牙咧嘴。

“翠花姐,你這是怎麽了?”林晚星趕緊扶住她。

劉翠花眼淚一下子流出來,卻咬著嘴唇不說話。

林晚星掀開被子一角,更是震驚。

劉翠花胳膊上、肩膀上,全是淤青,有的地方還破了皮,滲著血絲。

“誰打的?”林晚星聲音冷下來。

劉翠花只是哭,不說話。

外頭傳來腳步聲,一個男人推門進來,是劉翠花的丈夫趙大柱。他是林場運輸隊的司機,個子高大,滿臉橫肉,此刻正叼著煙,斜眼瞥了林晚星一眼。

“喲,林晚星同志?稀客啊。”他語氣不陰不陽。

林晚星站起身,直視他:“趙師傅,翠花姐這是怎麽了?”

“怎麽了?”趙大柱吐出一口煙圈,“自家婆娘不聽話,管教管教,怎麽了?”

他說得理直氣壯,仿佛天經地義。

林晚星強壓怒火:“管教?把人打成這樣叫管教?”

“那怎麽了?”趙大柱把煙頭往地上一扔,用腳碾滅,“我打我自己婆娘,犯哪條王法了?她吃我的穿我的,還不興我管了?”

“她也在工坊工作,自己能掙錢。”林晚星冷聲道。

“那點錢夠幹啥?”趙大柱嗤笑,“一個月十幾塊錢,買煙都不夠。再說了,女人家家的,掙點錢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天天往工坊跑,家裏活誰幹?飯誰做?我不打她,她得上天!”

劉翠花在炕上小聲抽泣。

林晚星看著趙大柱那張蠻橫的臉,知道跟這種人講道理是講不通的。

她深吸一口氣,語氣緩和下來:“趙師傅,翠花姐傷得不輕,得去醫院看看。工坊那邊也缺不了她,她負責封口工序,別人替不了。”

“去醫院?不用!”趙大柱擺手,“躺兩天就好了。工坊那邊,讓她歇幾天,你們找別人幹。”

“可是......”

“沒什麽可是的。”趙大柱不耐煩了,“林晚星同志,我知道你能幹,是工坊的負責人。但這是我們家的家事,你就別管了。請回吧。”

他做了個送客的手勢。

林晚星知道再說下去也沒用,反而可能激怒他,讓劉翠花遭更多罪。

她點點頭:“那行,我先回去。翠花姐,你好好養傷,工坊的事別擔心。”

說完,她轉身出了門。

走在回工坊的路上,林晚星心裏翻江倒海。

家暴。

這個詞在七九年的林場,太常見了。男人打老婆,被認為是“天經地義”。

女人挨了打,大多默默忍受,不敢聲張,更不敢反抗。

劉翠花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但林晚星不能不管。

不僅因為劉翠花是工坊的員工,更因為這種事,本就不該發生。

回到工坊,趙曉蘭見她臉色不對,迎上來:“怎麽了?翠花姐沒事吧?”

林晚星把情況簡單說了。

趙曉蘭氣得臉都白了:“這個趙大柱!太不是東西了!翠花姐多好一個人,被他打成那樣!”

工坊其他姐妹也圍過來,聽了都義憤填膺。

齊大姐嘆氣:“趙大柱這人,我知道。好酒,喝了酒就打人。翠花嫁給他這麽多年,沒少挨打。”

“那怎麽辦?就這麽算了?”王大嫂問。

“不然能咋辦?”齊大姐搖頭,“清官難斷家務事。咱們外人,不好插手。”

“可是......”趙曉蘭急道,“翠花姐傷成那樣,總不能不管吧?”

大家都看向林晚星。

林晚星沈默片刻,開口道:“管是要管的,但不能硬來。趙大柱那種人,吃軟不吃硬,逼急了可能更糟。”

“那怎麽管?”

林晚星想了想:“先讓翠花姐養傷。齊大姐,你住得近,這兩天多去看看,送點吃的,幫著收拾收拾。對外就說翠花姐病了,需要照顧。”

齊大姐點頭:“行。”

“曉蘭,你跟我去找李書記。”林晚星繼續說,“這種事,得組織出面。”

“找李書記有用嗎?”趙曉蘭有些懷疑。

“試試看。”林晚星目光堅定,“就算不能把趙大柱怎麽樣,至少得讓他知道,打人是不對的,有人管。”

兩人去了場部。

李書記正在看文件,聽林晚星說了情況,眉頭緊皺:“這個趙大柱,又打老婆!”

“又?”林晚星捕捉到這個字眼。

“可不是。”李書記嘆氣,“前年也打過一次,當時婦聯的同志去調解過,他寫了保證書,說再也不打了。沒想到......”

“保證書有用嗎?”趙曉蘭忍不住問。

李書記苦笑:“對這種滾刀肉,保證書就是一張紙。但組織上能做的也就這些了。家庭矛盾,不好深管。”

林晚星知道李書記說的是實情。這年頭,公權力對家庭內部的幹預很有限。

但她不想就這麽放棄。

“李書記,如果不止是家庭矛盾呢?”她忽然說。

“什麽意思?”

“翠花姐是我們工坊的正式員工,她現在受傷不能上班,影響工坊生產。這算不算影響集體生產?”林晚星說得有理有據,“而且,趙大柱也是林場職工,他的行為,是不是也有損林場形象?”

李書記一楞,仔細琢磨這話。

確實,如果t只是夫妻打架,組織上不好管。但如果上升到影響生產、損害集體利益,那就另當別論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這件事不能當成簡單的家事處理。”林晚星說,“應該開個會,讓趙大柱當眾檢討,保證不再犯。同時,要保障翠花姐的安全和工作權利。”

李書記想了想,點頭:“你說得對。這樣吧,我讓婦聯的同志再去調解,同時找運輸隊領導談談,給趙大柱施加壓力。”

“謝謝李書記。”

從場部出來,趙曉蘭佩服地看著林晚星:“晚星,你真厲害。幾句話就把事情上升了一個高度。”

林晚星搖搖頭:“這只是第一步。要真正解決問題,還得靠翠花姐自己。”

“她自己?她能怎麽辦?”

“離婚。”林晚星吐出兩個字。

趙曉蘭嚇了一跳:“離婚?這......這能行嗎?”

七九年,離婚可是驚天動地的大事。尤其在農村和林場,離婚的女人會被人指指點點,很難立足。

“為什麽不行?”林晚星反問,“翠花姐有工作,能養活自己。離開趙大柱,她能過得更好。”

“可是......”

“沒有可是。”林晚星語氣堅定,“咱們女人,不能總挨打受氣。得有勇氣改變。”

趙曉蘭看著林晚星,忽然覺得,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姐姐,心裏裝著比天還大的勇氣。

接下來的幾天,林晚星一邊忙工坊的事,一邊關註劉翠花的情況。

齊大姐每天去送飯,回來都說,趙大柱態度好了一點,至少不再打人了,但嘴上還是不幹不凈,罵罵咧咧。

婦聯的同志去調解了兩次,趙大柱當著面答應得好好的,人一走就原形畢露。

林晚星知道,這樣不行。

得下猛藥。

正月過完,二月初二,龍擡頭。

林場照例開了全體職工大會,在禮堂裏,黑壓壓坐滿了人。

李書記講話,總結上月工作,布置本月任務。

講完了,他話鋒一轉:“另外,有件事要在這裏說一下。運輸隊的趙大柱同志,多次毆打妻子,嚴重影響家庭和睦,也影響工坊生產。經組織研究決定,給予趙大柱同志通報批評,並責令其在大會上做出深刻檢討。”

這話一出,全場嘩然。

趙大柱坐在運輸隊那片區域,臉漲成了豬肝色。他沒想到,打老婆的事會被拿到大會上說。

“趙大柱同志,上來吧。”李書記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趙大柱身上。

他磨蹭了一會兒,還是硬著頭皮走上臺。臺下一片寂靜,等著他說話。

趙大柱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不該打老婆。”

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大聲點!”底下有人喊。

趙大柱咬了咬牙,提高聲音:“我不該打老婆!我錯了!保證以後再也不打了!”

說完,就想下臺。

“等等。”李書記叫住他,“說說為什麽打人,打了幾次,以後怎麽改。”

這是要他把臉丟到底。

趙大柱額頭冒汗,支支吾吾:“就......就是她沒做飯,我喝了點酒,沒控制住……以後,以後我不喝酒了,也不打人了。”

“光說不練可不行。”李書記說,“這樣吧,你當眾寫份保證書,簽字按手印。再犯的話,組織上會考慮更嚴厲的處分,包括但不限於調離崗位、扣發工資,甚至開除。”

這話說得重,趙大柱臉都白了。

他文化不高,保證書是婦聯同志事先寫好的,他只需要照著抄。可即便如此,那幾個字也寫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寫完,簽字,按手印。

李書記把保證書收好,當眾宣布:“這份保證書,一份留在場部存檔,一份交給劉翠花同志保管。趙大柱同志,希望你言而有信。”

趙大柱灰溜溜地下臺,頭都不敢擡。

會後,這件事成了林場最大的談資。

“沒想到打老婆還能被通報批評!”

“李書記這回是動真格的了。”

“活該!趙大柱那種人,就得這麽治他。”

“不過話說回來,林晚星真厲害,能把事捅到大會上。”

“是啊,聽說就是她找的李書記。”

輿論一邊倒地支持劉翠花,譴責趙大柱。

林晚星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大會開完的第二天,她帶著趙曉蘭和齊大姐,又去了劉翠花家。

這次,趙大柱不在家,出車去了。

劉翠花的傷好了些,能下床走動了。見林晚星來,她激動得直抹眼淚:“晚星,謝謝你……要不是你,我……”

“翠花姐,別這麽說。”林晚星扶她坐下,“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好多了。”劉翠花說,“大柱他……這幾天沒再動手。”

“光不動手可不夠。”林晚星認真地看著她,“翠花姐,你想過以後怎麽辦嗎?”

劉翠花茫然:“以後?”

“對,以後。”林晚星說,“趙大柱那個人,狗改不了吃屎。這次是壓住了,下次呢?下下次呢?你能保證他再也不打你?”

劉翠花沈默。

她不敢保證。這麽多年,趙大柱寫了多少次保證書,發了多少次誓,最後還是照樣打。

“晚星,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得為自己打算。”林晚星握住她的手,“翠花姐,你在工坊工作,一個月能掙十五六塊錢。雖然不多,但養活自己夠了。離開趙大柱,你能過得更好。”

“離、離婚?”劉翠花聲音發顫。

“對,離婚。”林晚星點頭,“我知道這很難,但長痛不如短痛。你才三十出頭,往後的日子還長,難道要一直這麽挨打受氣?”

劉翠花眼淚又下來了:“可是……離婚了,我住哪兒?別人會怎麽說我?”

“住的地方,我想辦法。”林晚星早就考慮好了,“場裏有些閑置的舊房子,收拾一下能住。我去跟李書記申請,給你安排一間。至於別人怎麽說……”

她頓了頓,語氣堅定:“讓他們說去。你是為自己活,不是為別人活。再說了,經過這次大會,大家都同情你,支持你。離婚不是什麽丟人的事,擺脫家暴,是勇敢。”

劉翠花被說動了,眼裏有了光。

但很快,又暗下去:“大柱他不會同意的……”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林晚星說,“組織上可以出面調解。如果他堅持不離,你就起訴。家暴是過錯方,法院會支持你的。”

這話給了劉翠花勇氣。

她咬了咬牙,重重點頭:“好!我離!”

接下來的日子,林晚星為劉翠花的事忙前忙後。

她先是找李書記,申請了一間閑置的舊宿舍。房子不大,只有一間屋,但收拾收拾能住。工坊的姐妹們幫著粉刷墻壁,糊窗戶紙,齊大姐還捐了張舊桌子,王大嫂送了床被褥。

接著,她又陪劉翠花去場部婦聯,正式提出離婚申請。

婦聯的同志很支持,出面找趙大柱談話。趙大柱起初死活不同意,還威脅劉翠花。

但林晚星早有準備,把大會上的保證書覆印件拍在他面前:“趙師傅,你要是再威脅翠花姐,這份保證書就會送到運輸隊領導那裏。到時候,可不只是通報批評了。”

趙大柱慫了。

最終,在組織的調解下,趙大柱同意離婚。房子歸他,家裏的存款不多,分給劉翠花一半。劉翠花只帶走自己的衣物和那床被褥,搬進了舊宿舍。

離婚那天,劉翠花哭了一場。

不是傷心,是解脫。

工坊的姐妹們為她做了頓飯,慶祝她新生。雖然只是簡單的白菜燉粉條,但大家吃得熱熱鬧鬧,歡聲笑語。

劉翠花端著碗,眼淚又下來了,但這次是笑著哭的:“謝謝大家……謝謝晚星……沒有你們,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辦……”

“以後就好了。”林晚星拍拍她的手,“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咱們女人,靠自己也能活得精彩。”

這件事,讓很多常年忍受家暴的婦女,看到了希望。

她們開始私下裏找林晚星,訴苦,求助。林晚星耐心傾聽,給她們出主意,鼓勵她們勇敢。

場婦聯也註意到了林晚星的影響力。

二月初八,婦聯主任王秀英特意來工坊找林晚星。

王秀英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短發,利落,說話幹脆。

“晚星同志,你為劉翠花做的一切,我們都看在眼裏。你做得好,有方法,有魄力。”

林晚星謙虛:“王主任過獎了,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該做的事,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好。”王秀英說,“我想邀請你加入婦聯,擔任婦女工作顧問。不用坐班,就是遇到類似事情時,幫忙出出主意,做做工作。你願意嗎?”

這是個榮譽,也是個責任。

林晚星想了想,答應了:“行,我願意。”

“太好了!”王秀英很高興,“以後咱們一起,為林場的婦女同志多做點實事。”

消息傳開,林晚星在林場的聲望更高了。

女t人們看她的眼神,充滿了敬佩和感激。男人們也對她刮目相看。

這個看起來溫婉秀氣的漂亮女人,做事竟然這麽有手腕。

顧建鋒聽說了這事,晚上回家後,對林晚星說:“你做得好。”

林晚星正在織毛衣,聞言擡頭:“你不覺得我多管閑事?”

“不覺得。”顧建鋒搖頭,“這種事,就該管。你管得對,管得好。”

他走過來,坐在她身邊,握住她的手:“晚星,你總是讓我驚喜。”

林晚星笑了,靠在他肩上:“我只是覺得,女人不該活得那麽憋屈。”

“嗯。”顧建鋒摟住她,“以後你想做什麽,就去做。我支持你。”

這話比任何情話都動人。

林晚星心裏暖暖的,輕聲說:“謝謝你,建鋒。”

窗外,二月的風還冷,但屋裏暖意融融。

煤油燈的光暈裏,兩人相擁而坐,影子投在墻上,親密無間。

生活就是這樣,有寒霜,也有暖陽。

而他們,會一起走過每一個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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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十,工坊的交流會樣品全部完成。

五十包湯料包,包裝精致,封口嚴實,標簽貼得工工整整。三種口味分開裝盒,還用紅絲帶系了蝴蝶結,看著就上檔次。

林晚星檢查了一遍,很滿意。

“這下好了,拿去省城,肯定能拿獎。”趙曉蘭信心滿滿。

“拿不拿獎不重要。”林晚星說,“重要的是讓更多人知道咱們的產品,打開銷路。”

“那肯定能打開!”趙曉蘭說,“這麽好吃又方便的東西,誰不喜歡?”

正說著,外頭傳來汽車聲。

是顧建鋒,他借了團裏的吉普車,說要帶林晚星去縣城辦點事。

林晚星跟趙曉蘭交代了幾句,上了車。

吉普車是軍綠色的,很舊了,開起來哐當哐當響。但在這年頭,能坐上吉普車,已經是了不得的待遇。

路上,顧建鋒說:“去縣城照相。”

林晚星這才想起,他之前說過,要補拍結婚照。

“今天?”

“嗯,今天天氣好。”顧建鋒說,“順便給你買件新衣裳,照相穿。”

林晚星心裏甜絲絲的:“我有衣裳,那件淺藍色的就行。”

“再買一件。”顧建鋒很堅持,“照相是大事,得穿新的。”

到了縣城,先去了百貨大樓。

七九年的縣城百貨大樓,只有三層,但在當地已經是最高檔的購物場所了。一樓賣食品日雜,二樓賣布料服裝,三樓賣五金電器。

顧建鋒帶林晚星直奔二樓。

布料櫃臺裏,擺著各種花色的確良、滌卡、棉布。成衣櫃臺裏,掛著幾件襯衫、外套,款式都很簡單。

售貨員是個年輕姑娘,見顧建鋒穿著軍裝,態度很熱情:“同志,想買什麽?”

“給我愛人買件衣裳,照相穿。”顧建鋒說。

售貨員打量了林晚星一眼,從櫃臺裏拿出一件紅色呢子外套:“這件怎麽樣?今年最流行的款式,上海貨。”

外套是正紅色,雙排扣,收腰設計,領子上還有一圈仿毛領。確實好看,但價格也好看,二十八塊錢。

林晚星嚇了一跳:“太貴了,不要。”

顧建鋒卻拿過來,在她身上比了比:“試試。”

“真的不要……”

“試試。”顧建鋒很堅持。

林晚星拗不過他,只好試了。

外套很合身,襯得她皮膚更白,氣色更好。紅色也喜慶,照相確實合適。

“就這件。”顧建鋒拍板。

“建鋒,太貴了……”林晚星小聲說。

“不貴。”顧建鋒掏錢,“一輩子就照這麽一次相,值得。”

售貨員笑瞇瞇地開票:“這位軍人同志真疼愛人。”

林晚星臉紅了,心裏卻像喝了蜜一樣甜。

買了外套,又買了條深藍色的褲子,配成一套。顧建鋒自己也買了件新的確良襯衫,軍裝外套照相時穿。

接著去照相館。

照相館在街角,門面不大,櫥窗裏擺著幾張黑白照片,都是標準照。攝影師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見他們進來,熱情招呼:“照相?結婚照?”

“補拍結婚照。”顧建鋒說。

“好嘞!”攝影師把他們引到裏間。

背景布是紅色的,上面印著天安門圖案。前面擺著兩把椅子。

“坐這兒。”攝影師指揮,“男同志坐左邊,女同志坐右邊。對,稍微靠近點。哎,笑一笑,自然點。”

顧建鋒坐得筆直,林晚星也端端正正。兩人都有些緊張,表情僵硬。

攝影師從黑布後面探出頭:“放松點,別那麽嚴肅。這是結婚照,得笑。”

林晚星深吸一口氣,放松下來,轉頭看了顧建鋒一眼。

顧建鋒正好也看她,四目相對,兩人都笑了。

“好!就這樣!”攝影師抓住時機,按下快門。

哢嚓一聲。

“再來一張。”攝影師說,“換個姿勢。男同志站著,女同志坐著。對,男同志手搭在女同志肩上。”

顧建鋒照做。他的手搭在林晚星肩上,溫熱有力。

林晚星擡頭看他,眼裏滿是溫柔。

哢嚓。

又一張。

照完相,攝影師說:“三天後來取。可以上色,一張五毛錢。”

“上色。”顧建鋒說。

“好嘞。”

從照相館出來,已經中午了。

兩人在街邊吃了碗面,又去供銷社買了些日用品,這才開車回林場。

路上,林晚星抱著新買的外套,心裏滿滿的都是幸福。

顧建鋒開著車,偶爾轉頭看她一眼,眼神溫柔。

吉普車行駛在土路上,揚起一路塵土。

遠處,山林已經開始泛綠,春天快要來了。

回到林場,天色尚早。

林晚星把新衣裳收好,開始準備晚飯。顧建鋒去還車,回來時帶了條魚,說是團裏食堂分的。

“燉魚吃。”他說。

“好。”林晚星接過魚,熟練地刮鱗去內臟。

魚是鯉魚,不大,但很新鮮。她用蔥姜蒜爆鍋,把魚煎得兩面金黃,然後加水燉。湯汁奶白,香氣四溢。

又炒了個白菜,貼了餅子。

晚飯很豐盛。

兩人對坐吃飯,顧建鋒說起去省城交流會的事:“李書記批了假,咱們可以提前兩天去,在省城逛逛。”

“好。”林晚星點頭,“曉蘭也去,還有劉翠花,她手藝好,帶上她幫忙。”

“行。”顧建鋒沒意見。

吃完飯,收拾了碗筷,兩人坐在炕上說話。

煤油燈的光暈柔和,屋裏安靜溫馨。

顧建鋒忽然說:“晚星,謝謝你。”

“謝我什麽?”林晚星不解。

“謝謝你……嫁給我。”顧建鋒說得認真,“謝謝你,把日子過得這麽好。”

林晚星心裏一顫,輕聲說:“也謝謝你,對我這麽好。”

兩人相視而笑。

夜深了,吹燈睡覺。

顧建鋒摟著林晚星,在她耳邊低聲說:“晚星,咱們要個孩子吧。”

林晚星一楞,隨即臉熱了:“怎麽突然說這個?”

“不是突然。”顧建鋒說,“我想了很久。咱們結婚這麽久了,該要個孩子了。你放心,有了孩子,我會對你更好,對孩子更好。”

林晚星沈默了。

孩子。

她還沒想過這個問題。但顧建鋒說得對,他們結婚這麽久了,是該要個孩子了。

而且,她也不排斥。

“好。”她輕聲應道。

顧建鋒眼睛亮了,緊緊抱住她。

這一夜,格外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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