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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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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第 41 章

◎【1+2+3更】一九七九年的春節◎

從縣城回林場的路上, 卡車比來時載得更滿,開得也更慢。車廂裏堆滿了成扇的豬肉、整麻袋的蘿蔔白菜、捆紮好的暖水瓶和搪瓷缸, 還有各種糖果、瓜子、花生等零碎年貨。林晚星和孫大姐擠在副駕駛,車廂裏再坐不下人,老陳和王師傅輪流開車,另一人就只能裹著大衣蹲在貨物縫隙裏。

顛簸和寒冷讓回程格外漫長。林晚星懷裏抱著給顧建鋒新買的手套,深灰色的勞保線手套,裏面加了一層薄絨, 還有一小包碎布頭和二兩藏青色毛線,心裏卻反覆想著在縣城巷口看見的那一幕。

顧建斌和劉桂芳那副落魄又急切的樣子,像兩根刺,紮在她剛剛安穩下來的生活裏。他們沒認出她,是好事,但也意味著危機並未解除。他們想去林場找顧建鋒,一次不成, 肯定還會有第二次。

得想個辦法,既不能讓他們得逞,又不能暴露自己“知道顧建斌沒死”這件事。

天色擦黑時, 卡車才搖搖晃晃開回林場。家屬區已是炊煙裊裊,空氣中飄散著燉肉的香氣, 隱約還能聽到孩子們提前燃放的零星鞭炮聲。

顧建鋒果然還沒回來。林晚星謝過王師傅和孫大姐,拎著自己買的東西回到家。爐子裏的火早已熄滅,屋裏冷得像冰窖。她顧不上歇,趕緊生火、燒水,把凍得硬邦邦的豆包和烙餅放在爐邊烘著, 又洗了把臉, 冰涼的水激得她打了個哆嗦。

剛把屋子烘出點暖意, 院門就被推開了。顧建鋒帶著一身寒氣進來,帽子、肩膀上都覆著薄雪,臉色有些疲憊,但看到林晚星,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回來了?路上順利嗎?”他一邊脫大衣抖雪,一邊問,目光在她臉上逡巡,像是要確認她完好無損。

“還行,就是顛得厲害。”林晚星接過他的大衣掛好,給他倒了杯熱水,“你怎麽樣?北坡那邊看得順利嗎?”

“地形比預想的覆雜,有幾個點還得再斟酌。”顧建鋒喝了口水,暖和過來,才註意到爐邊烘著的吃食和桌上放的新手套、毛線,“去縣城還買東西了?”

“嗯,給你買了副手套,你那副都快磨破了。這點毛線,給你織個脖套,省得灌風。”林晚星把手套遞給他,“試試合不合手。”

顧建鋒接過手套,深灰色的線手套,掌心部分加了耐磨的墊層,裏面有一層軟絨,摸上去很厚實。他慢慢套在手上,大小正好,指尖活動也靈活。手上凍裂的口子被柔軟的絨貼著,有點癢,更多的是暖意從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裏。

“合適。”他低聲說,擡眼看她,眼神裏融著暖光,“謝謝。”

“謝什麽,應該的。”林晚星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轉身去端烘熱的豆包,“餓了吧?先墊墊,我這就做飯。”

晚飯簡單,熱了豆包,炒了個白菜片,把從縣城帶回來的豬頭肉切了一小碟。顧建鋒吃得很快,顯然是餓極了。林晚星慢慢吃著,心裏琢磨著怎麽開口提那件事。

“建鋒,”她放下筷子,狀似隨意地說,“今天在縣城,看到件事,挺感慨的。”

“嗯?”顧建鋒擡頭。

“有兩個看著像是外地來的,一男一女,想在貨場搭車,沒介紹信,被工作人員攔下了。”林晚星語氣平靜,像在說一件尋常見聞,“那女的哭哭啼啼,說要去林場找親戚,男人拉扯她不讓說。工作人員說年關要嚴防可疑人員流竄,他們才走了。”

顧建鋒皺了皺眉:“找親戚?有說是找誰嗎?”

“沒聽清,好像提了句‘顧家’什麽的,也可能是聽錯了。”林晚星輕輕帶過,重點放在後面,“我就是覺得,現在場裏搞建設,你又是項目負責人,風頭正勁,說不定就有人想鉆空子,借著攀親戚、找關系來打秋風,或者提些不合理的要求。馬上過年了,人來人往的,你心裏得有個數,別被人利用了。”

她說得合情合理,完全是從關心他、維護他工作的角度出發。顧建鋒聽了,神色嚴肅起來。他身處這個位置,確實需要格外註意影響。以前在部隊,關系簡單,現在到了地方,人情往來覆雜得多。

“你說得對。”顧建鋒點點頭,“我會註意。場裏春節期間確實會有不少外面的人來走動,保衛科那邊我會再強調一下制度。”

“嗯,你明白就好。”林晚星點到為止,不再多說,起身收拾碗筷。有些種子,埋下就行,澆太多水反而容易引人懷疑。

---

臘月廿九,年味已經濃得化不開了。

天還沒大亮,家屬區就熱鬧起來。家家戶戶掃最後一遍院子,貼上紅艷艷的春聯和福字。春聯多是請場裏會寫毛筆字的老先生寫的,內容大同小異,“東風浩蕩革命形勢無限好,紅旗招展生產戰線氣象新”、“艱苦奮鬥自力更生,勤儉建國奮發圖強”,也有更家常的“一夜連雙歲,五更分二年”,紅紙黑字,貼在斑駁的木門或土坯墻垛上,格外醒目。

林晚星也早早起來,熬了一小盆漿糊,和顧建鋒一起貼春聯。他們住的這間宿舍門窄,只貼了一副短聯:“勤為搖錢樹,儉是聚寶盆”,橫批“勞動光榮”。貼在門框上,頓時添了不少喜氣。

“這邊有點歪,往左一點......對,好了!”林晚星指揮著,顧建鋒個子高,不用凳子就能夠著門楣,仔細地把橫批貼正。

貼好春聯,又把前幾天剪的窗花貼上。林晚星手巧,照著樣板剪了“喜鵲登梅”、“連年有魚(餘)”,雖然線條簡單,但紅紙襯著白窗紙,也很好看。

“今年是咱們在一起過的第一個年。”顧建鋒看著煥然一新的門窗,嘴角帶著笑,“以後每年,都一起貼。”

“嗯。”林晚星應著,心裏卻想,希望每年的“一起”,都能這般平靜安穩。

上午,場部大食堂開始分發年貨。按照職工等級和家庭人口,每家能分到不同份額的豬肉、帶魚、凍豆腐、粉條、糖果瓜子。家屬區排起了長隊,人人臉上洋溢著笑容,互相打著招呼,議論著誰家分的肉肥,誰家孩子多抓了把糖。

林晚星和顧建鋒也領到了屬於他們那份:二斤五花肉、四條凍帶魚、兩塊凍豆腐、一斤粉條,還有一小包水果糖和半斤瓜子。東西不多,但在這個年代,已是豐盛的年禮。

“林姐姐!”趙曉蘭也領了東西過來,她分得更少些,但她也喜滋滋的,“你看這帶魚,還挺寬的!晚上咱們都去食堂吃年夜飯,這些正好留著過年幾天吃。”

“嗯,帶魚用油煎了,燉點白菜豆腐,好吃。”林晚星說著,看了看趙曉蘭的臉色,“你眼睛怎麽有點紅?”

趙曉蘭笑容淡了些,低下頭擺弄手裏的帶魚:“沒......沒什麽,昨晚沒睡好。”

林晚星心知肚明,怕是又為家裏的事煩心。她沒戳破,只說:“晚上早點去食堂,占個好位置,看節目熱鬧。”

“好。”趙曉蘭點頭,又像是想起什麽,“對了,周醫生......他好像被抽調去籌備晚會醫療點,晚上也在食堂那邊。”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淡,但林晚星還是捕捉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在意。這姑娘,嘴上說放下了,心裏哪那麽容易。

下午,林晚星開始準備自家晚上和初一要吃的。把分到的五花肉切成方正的大塊,冷水下鍋,加蔥姜料酒焯去血沫,然後換水,加入有限的幾顆八角、桂皮,醬油和鹽,大火燒開轉小火慢慢燉。t肉香漸漸飄出來,彌漫了整個屋子。

顧建鋒也沒閑著,在院子裏劈柴,把明天初一要燒的柴火準備足。斧頭起落,木屑紛飛,他脫了棉襖,只穿著毛衣,動作有力,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林晚星隔著窗戶看他,心裏漲滿一種踏實感。這就是過日子,柴米油鹽,瑣碎溫暖。她希望這樣的日子,能一直持續下去。

肉燉得差不多時,她開始和面,準備包餃子。白面是精細糧,平時舍不得多吃,過年總要包上一頓。餡是白菜豬肉的,白菜剁碎擠掉水分,和剁成茸的肉餡混合,加點姜末、鹽、一點點香油,順著一個方向攪上勁。

顧建鋒劈完柴,洗了手進來,看到林晚星正在搟皮。她動作麻利,小小的搟面杖在手裏轉得飛快,一個個圓圓的餃子皮飛出來,厚薄均勻。

“我幫你包。”顧建鋒洗了手,坐到炕桌另一邊。他手大,捏起餃子來有點笨拙,不是餡放多了包不住,就是捏得歪歪扭扭,站不穩。

林晚星看著他捏出的“醜餃子”,忍不住笑:“你這包的,一下鍋準漏。”

顧建鋒有點窘,但堅持道:“多練練就會了。總不能光讓你一個人忙。”

他認真學著林晚星的手法,放餡,對折,捏緊邊緣,再捏出花邊。雖然還是不太好看,但漸漸有了模樣。

兩人一個搟皮,一個包,偶爾說幾句話。爐子上的燉肉咕嘟作響,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雪又悄悄開始飄落,屋子裏卻暖意融融,餃子排排坐放在蓋簾上,像一群胖乎乎的白鵝。

“差不多了,這些夠咱們初一早上吃了。”林晚星數了數,大概有五六十個,“晚上去食堂吃年夜飯,這些先凍窗外,明早煮。”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喊聲:“顧副團長!顧副團長在家嗎?”

是場部通訊員小張,聲音帶著急迫。

顧建鋒放下手裏的餃子皮,擦了擦手:“在,進來吧。”

小張推門進來,帶著一股冷風,臉上神情嚴肅,手裏拿著一份文件:“顧副團長,緊急命令!剛接到上級電話和加密電報,邊境23號界碑附近發現異常情況,疑似有人偷越境線破壞我方林業標志。上級命令我場立即組織精幹巡邏分隊,聯合邊防部隊,進行緊急排查和布控!場黨委決定,由您帶隊,立即出發!”

顧建鋒臉色瞬間凝重,接過文件迅速掃視。林晚星的心也一下子提了起來。臘月廿九,除夕前一天,緊急任務?

“任務要求什麽時間到位?”顧建鋒沈聲問。

“最晚明天......不,今晚十二點前,必須抵達指定區域展開偵察!”小張語速很快,“車隊已經安排好了,一小時後出發。您需要攜帶個人裝備、地圖、通訊器材,還有......這是人員名單,需要您立刻通知集結。”

顧建鋒看了一眼名單,都是他熟悉的巡邏隊骨幹和老兵。他深吸一口氣:“我知道了。我馬上去場部。”

小張匆匆走了。屋子裏瞬間安靜下來,只有爐火的劈啪聲和燉鍋裏細微的沸騰聲。

顧建鋒轉身,看向林晚星,眼神裏有歉疚、有不舍,也有軍人的堅毅:“晚星,我......”

“不用說,我都明白。”林晚星打斷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任務要緊。你去準備,我給你收拾東西。”

她放下搟面杖,快步走到裏屋,打開櫃子,拿出顧建鋒的軍用背包。裏面常備著一些野外用品:壓縮餅幹、水壺、指南針、急救包、備用襪子。她又把剛給他織了一半的脖套匆匆塞進去,想了想,又把今天買的新手套拿出來,放進他大衣口袋。

顧建鋒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著,又酸又脹。他走過去,從身後抱住她,把臉埋在她頸窩,深深吸了一口氣。

“對不起,說好一起過年的......”他的聲音悶悶的。

“別說對不起。”林晚星轉過身,仰頭看他,伸手撫平他軍裝領子上不存在的褶皺,“你是軍人,這是你的職責。我等你回來,咱們......補過一個年。”

她的眼眶有些紅,但努力笑著。顧建鋒看得心裏一抽,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又覺得不夠,重重吻上她的唇。這個吻帶著急切和不容錯辨的眷戀,仿佛要把分離的份都預支。

良久,他才松開,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喘息著:“我一定盡快回來。你一個人在家,鎖好門,晚上別出去。有什麽事,找周醫生,或者馮工、孫大姐他們。”

“我知道,你放心。”林晚星幫他整理好背包,又拿出幾個還溫熱的豆包,用油紙包好,“帶上,路上吃。”

顧建鋒接過豆包,背上背包,穿上大衣,最後深深看了林晚星一眼,轉身大步走了出去。軍靴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很快消失在暮色和飄雪中。

林晚星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院子,寒風卷著雪花撲在臉上,冰涼。剛才的溫馨熱鬧,像一場短暫的夢。屋裏還飄著燉肉的香氣,蓋簾上排著整齊的餃子,可那個說要一起過年的人,已經走了。

她站了一會兒,關上門,回到屋裏。默默地把餃子端到窗外凍上,把燉肉的火調得更小,然後坐在炕沿,望著爐火出神。

這就是嫁給軍人的日子。聚少離多,提心吊膽。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傳來喧鬧的人聲和音樂聲——大食堂那邊的聯歡晚會似乎開始了。林晚星深吸一口氣,拍了拍自己的臉。不能消沈。她起身,換了件幹凈的棗紅色的棉襖,仔細梳了頭發,鎖好門,朝著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大食堂走去。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表現得正常,甚至要更加大方得體。不能讓人看笑話,也不能給顧建鋒丟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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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食堂裏早已人山人海。桌椅被挪到四周,中間空出場地。前方用木板和紅布搭了個簡易舞臺,掛著“紅星林場春節聯歡晚會”的橫幅。兩盞大功率燈泡照得會場亮如白晝,雖然比不上後世燈光效果,但在當時已是難得的熱鬧。

孩子們在人群中鉆來鉆去,追逐笑鬧。大人們三五一堆,磕著瓜子,聊著天,臉上都是笑意。空氣裏混合著煙草味、食物味、人群的熱氣。

林晚星找到孫大姐和幾個相熟的家屬坐在一起。趙曉蘭也在,她換上了那件淺黃色的毛衣,頭發梳得整齊,但眼睛還有些腫,看見林晚星,勉強笑了笑。

“顧副團長走了?”孫大姐小聲問。

“嗯,緊急任務。”林晚星語氣平靜。

“唉,軍人就是這樣,說走就走。”孫大姐拍拍她的手,“別擔心,顧副團長本事大,肯定平安回來。”

晚會開始了。節目都是場裏職工和家屬自編自演的,水平參差不齊,但勝在熱情高漲。有合唱《東方紅》、《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有小朋友的詩朗誦,有快板書,還有幾個年輕姑娘跳的“忠字舞”,雖然動作簡單,但紅綢子舞起來,也引得陣陣掌聲。

林晚星安靜地看著,偶爾跟著鼓掌。她的心思並不全在節目上,目光時不時掃過會場。她看到了周知遠,他果然在舞臺側面設置的臨時醫療點那裏,穿著白大褂,神情專註地看著臺上的演出,偶爾和旁邊的護士說句話。她也看到了馮工、張巧雲,還有很多熟悉的面孔。

就在這時,會場入口處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兩個穿著破舊、與周圍光鮮過年氣氛格格不入的人影,畏畏縮縮地試圖擠進來,被門口維持秩序的青年職工攔住。

“哎,你們是哪的?有票嗎?沒票不能進!”青年職工聲音不大,但很堅決。

“同志,俺們是......是來找人的。”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討好和急切,“找顧建鋒,顧副團長,他是俺家親戚!”

林晚星的心臟猛地一縮。是劉桂芳的聲音!他們果然還是來了!

她坐直身體,目光銳利地看向門口。只見顧建斌低著頭,站在劉桂芳身後,劉桂芳則挺著已經顯懷的肚子,臉上堆著笑,正跟青年職工解釋。

“顧副團長?他不在,執行任務去了。”青年職工公事公辦地說,“你們是他什麽人?有證明嗎?”

“俺是他大哥和大嫂啊!”劉桂芳聲音拔高了些,仿佛有了底氣,“親大哥!你去問問,顧建鋒是不是有個大哥叫顧建斌?俺們從老家來的,找他有急事!”

周圍已經有好奇的目光投過來。顧建鋒在林場名氣不小,突然冒出個“大哥大嫂”,還是這副模樣,難免引人議論。

青年職工有些為難。他聽說過顧副團長是收養的,老家好像是有親人,但具體不清楚。看這兩人樣子,實在不像......

“怎t麽回事?”一個沈穩的聲音響起。是場部辦公室的一位副主任,姓李,正好巡視到門口。

青年職工連忙匯報。李副主任打量了一下顧建斌和劉桂芳,眉頭微皺:“你們說你們是顧副團長的兄嫂,有什麽證據?介紹信呢?”

“介紹信......路上丟了。”劉桂芳眼神閃爍,“但俺們真是他親人!同志,你看俺還懷著孩子,這大老遠來,天寒地凍的,你就讓俺們進去吧,或者......或者讓他媳婦出來見見俺們也行啊!”

她這話一出,不少人都看向了林晚星坐的方向。林晚星心裏冷笑,果然沖著她來了。

李副主任也看到了林晚星,他認識這是顧建鋒的愛人,一個很本分能幹的家屬。他走過來,客氣地問:“小林同志,你看這......你認識他們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晚星身上。趙曉蘭緊張地抓住林晚星的袖子。孫大姐也擔憂地看著她。

林晚星站起身,神情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和審視。她慢慢走到門口,在距離顧建斌和劉桂芳幾步遠的地方站定,目光清澈地看向他們。

這是她穿越後,第一次在清醒狀態下,近距離看到這兩個人。顧建斌比她記憶中蒼老粗糙了許多,眼神渾濁,帶著長期困頓留下的麻木。劉桂芳則是一臉的精明算計,即便穿著破舊,挺著肚子,那眼神也在不停地打量著她,評估著。

而他們,顯然沒有認出她。在顧建斌模糊的記憶裏,林晚星是那個在村裏總低著頭看不見臉、細聲細氣、皮膚有點黑黃、帶著鄉土氣的未婚妻。他已經連她長什麽樣子都記不清,面容早模糊掉了。

而眼前的林晚星,皮膚白皙,眉眼精致,穿著整潔的棗紅棉襖,身姿挺拔,眼神清亮從容,氣質截然不同。他只覺得這女人長得真俊,比他見過的女人都俊,心裏甚至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和遺憾——要是當初能娶的是這樣的女人......

“兩位同志,”林晚星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晰悅耳,“你們說是我愛人顧建鋒的兄嫂?可我從來沒聽建鋒提起過,他還有一位兄長健在。據我所知,建鋒的哥哥顧建斌同志,半年前在邊疆為國犧牲,是光榮的烈士。部隊和地方政府都有撫恤,建鋒也一直以哥哥為榜樣。不知道二位,是從哪裏來的?又有什麽憑據,說自己是烈士的親人?”

她這話,有理有據,先擺出了顧建斌“烈士”的身份,一下子就把對方放在了質疑烈士家屬真偽的道德低點。周圍人聽了,看向顧建斌和劉桂芳的眼神立刻多了審視和懷疑——冒充烈士家屬?這可不是小事!

顧建斌的臉瞬間漲紅,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他不能說自己是“假死”,那會暴露一切!

劉桂芳也慌了,她沒想到顧建鋒的媳婦這麽厲害,一句話就把他們逼到墻角。她急忙辯解:“不是......俺沒說建斌沒死,俺是說......俺們是建斌的......是建斌的......”

她語無倫次,眼看就要露餡。

林晚星卻不想讓他們在這裏糾纏,把事情鬧大。她語氣緩和了些,但依舊帶著原則性:“這位女同志,看你也懷著身孕,天寒地凍出來不容易。如果你們真是遇到了困難,需要幫助,可以向場部反映,或者去民政部門。但我們不能隨便聽信一面之詞,就認定是家屬。尤其涉及到烈士名譽,更要慎重。”

她轉向李副主任:“李主任,您看是不是先請這兩位同志去場部辦公室登記一下情況?把事情弄清楚,既是對他們負責,也是對建鋒,對烈士的尊重。”

李副主任正愁怎麽處理,林晚星這話給了他臺階,也符合程序。他立刻點頭:“對對,小林同志說得對。兩位,請先跟我去辦公室登個記,把情況說清楚。如果真有困難,場裏不會不管,但不能這麽冒冒失失闖會場。”

說著,他對旁邊的青年職工使了個眼色。青年職工會意,客氣但不容拒絕地請顧建斌和劉桂芳離開。

劉桂芳還想鬧,顧建斌死死拉住她,低吼道:“別說了!走!”

他算是看出來了,眼前這個顧建鋒的媳婦,根本不是省油的燈!說話滴水不漏,站在道德和政策的高地上,輕輕松松就把他們打發了。再糾纏下去,只會更丟人,甚至可能引來不必要的盤查。

兩人灰頭土臉地被帶離了會場。臨走前,顧建斌忍不住又回頭看了林晚星一眼。她正和那位李副主任低聲說著什麽,側臉在燈光下瑩白如玉,神情從容鎮定,帶著一種他從未在鄉下女人身上見過的氣度。

他心裏那點恍惚又冒出來——這女人,怎麽隱約有點眼熟?但怎麽可能……那個林晚星,哪有這般模樣和本事?定是自己看花了眼。他搖搖頭,壓下那荒謬的念頭,只剩下滿腔的憋屈和惱火。

顧建鋒找的這個老婆,太厲害了!根本拿捏不住!看來,只能等顧建鋒回來。弟弟心軟,重情義,肯定好說話。

看著兩人消失在門口,林晚星微微松了口氣,但心弦並未放松。她知道,這只是暫時的。麻煩,還在後頭。

“小林,沒事吧?”李副主任關切地問。

“沒事,謝謝李主任。”林晚星露出感激的笑容,“大過年的,還給您添麻煩了。”

“嗨,說什麽麻煩,應該的。”李副主任擺擺手,“你快回去看節目吧。這事我會處理。”

林晚星回到座位,周圍的人都投來佩服和同情的目光。孫大姐拉著她的手:“小林,你可真穩得住!要是我,早不知道咋辦了。”

趙曉蘭也小聲說:“林姐姐,你真厲害。”

林晚星笑了笑,沒說什麽,重新把目光投向舞臺。節目還在繼續,歡聲笑語不斷,仿佛剛才的小插曲從未發生。

但她的心裏,卻像壓了一塊石頭。顧建斌和劉桂芳像陰魂不散的影子,她必須想辦法,在他們和顧建鋒見面之前,徹底解決這個隱患。

晚會持續到晚上十點多才散場。走出食堂,雪已經停了,地上積了厚厚一層,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清冷皎潔。

林晚星和趙曉蘭結伴往回走。快到衛生所岔路口時,一個身影從暗處走過來,是周知遠。他似乎是特意等在這裏。

“周醫生?”趙曉蘭有些意外。

“趙曉蘭同志,”周知遠的聲音在寒夜裏顯得格外清晰,“能和你單獨說幾句話嗎?”

趙曉蘭楞住了,看向林晚星。林晚星對她點點頭:“我先回去了,你們聊。”

看著林晚星走遠,趙曉蘭才轉向周知遠,有些緊張:“周醫生,有什麽事嗎?”

周知遠沈默了幾秒,月光下,他的金絲眼鏡反射著微光,看不清眼神。

“我昨天……無意中聽到你在電話室打電話。”他開口,聲音平穩,但語速比平時慢,“你說,要退婚。家裏不同意,你爺爺很生氣。”

趙曉蘭的臉“唰”地白了,手指緊緊絞在一起。那是她情緒激動時打給家裏的電話,沒想到會被周知遠聽到。她覺得難堪,又有點莫名的委屈。

“那……那是我自己的事。”她咬著嘴唇,別過臉。

“我知道。”周知遠頓了頓,“我只是想告訴你,如果……如果你是因為想留在林場,是因為在這裏找到了想做的事情,那麽……退婚的事,可以先不說。我也不是一定非要跟你解除婚約。”

趙曉蘭猛地轉回頭,驚訝地看著他。月光下,周知遠的臉部線條似乎柔和了一些。

“工作,事業,能讓人站穩腳跟。”他繼續說,像是解釋,又像是自言自語,“靠別人,總不如靠自己踏實。我們的事,慢慢再說。”

這話從他嘴裏說出來,讓趙曉蘭無比意外。她一直覺得周知遠是那種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的冰山塊。

“周醫生,你……”她不知道該說什麽。

“采集小組的工作,你做得很好。”周知遠忽然又說,“馮工跟我提過,你很認真,進步很快。”

趙曉蘭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臉上發燙,好在夜色遮掩。她低下頭,小聲說:“謝謝。”

“不用謝。是你自己努力。”周知遠似乎也有些不自在,他推了推眼鏡,“天冷,早點回去休息。晚上鎖好門。”

說完,他轉身,朝著衛生所的方向走去,腳步依舊平穩,但背影似乎沒那麽疏離了。

趙曉蘭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夜色裏,心裏像揣了個小兔子,砰砰亂跳。周知遠……他這是在關心她?肯定她?認可她?

寒風拂面,她卻覺得臉上熱熱的。這個除夕夜,似乎沒那麽難熬了。

林晚星獨自回到家。屋裏冰冷,爐火早已熄滅。她重新生t起火,燒了熱水,簡單洗漱。

躺在冰冷的炕上,身邊空蕩蕩的。她蜷縮起來,懷裏抱著顧建鋒的枕頭,上面還殘留著他身上淡淡的陽光的氣息。

她想他了。才分開不到半天,就已經開始想念。

窗外,不知誰家守歲,放起了鞭炮,劈裏啪啦,在寂靜的雪夜裏傳得很遠。

一九七九年的春節,就在這樣的離別、暗湧、以及一絲初綻的情愫中,到來了。

夜色深沈,雪落無聲。遠山沈寂,邊境線某處,顧建鋒和他的隊員們,正潛伏在嚴寒中,警惕地註視著黑暗。而在林場外圍,某個簡陋的臨時安置點裏,顧建斌和劉桂芳擠在冰冷的床鋪上,輾轉難眠。

同一個夜晚,不同的人,懷著不同的心思,迎接著同一個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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