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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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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第 37 章

◎【7+8+9更】竹籃打水一場空◎

調查比預想的進展更快。

顧建鋒辦事向來雷厲風行, 何況此事涉及重大安全隱患和潛在的人為破壞。他連夜提審了負責舞臺布置和電路檢查的後勤科老職工錢有富。老錢五十多歲,在林場幹了快二十年, 一直是個悶頭幹活的老實人,技術紮實,人緣也不錯。面對顧建鋒威嚴的審問,他起初還堅持說是自己疏忽,檢查不到位,願意承擔全部責任。

但顧建鋒是什麽人?偵察兵出身, 又在邊境經歷過真刀真槍的考驗,對人的細微表情和肢體語言異常敏銳。他發現老錢說話時眼神閃爍,不敢與他對視,提到關鍵細節時手指會不自覺地摳著褲縫,額角冒出的冷汗也遠超出正常緊張的範圍。

這不是疏忽後的愧疚,更像是恐懼和隱瞞。

顧建鋒沒有疾言厲色,只是調來了舞臺設備最近的維護記錄。記錄顯示, 三天前老錢還簽過字,確認所有設備“檢查無誤,安全可靠”。

“錢師傅, ”顧建鋒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你是場裏的老職工,幹了這麽多年,技術大家有目共睹。三天前檢查還是好的,怎麽偏偏在文工團演出、全場領導觀眾都在的時候,繩子斷了, 電線也燒了?這疏忽, 也太巧了點。”

老錢的臉色更白了, 嘴唇哆嗦著:“我、我也不知道……可能、可能是後來有人動過……”

“誰動過?什麽時候動的?舞臺這兩天一直有人排練,晚上也有保衛人員巡邏。誰能神不知鬼不覺地上去把繩子磨得快斷了?”顧建鋒步步緊逼,“而且,技術科的人初步看了,繩子的磨損痕跡,有至少一半是近期人為用砂紙或粗糙工具快速打磨出來的,不是長期自然磨損。電線絕緣皮也是被刻意剝開了一部分,加速了老化短路。”

這些專業判斷,是顧建鋒請場裏經驗最老道的電工和技術員連夜鑒定的結果。

老錢的防線開始崩潰,他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抱頭,聲音帶著哭腔:“我……我也不想啊……顧副團長,我、我是被逼的……”

“誰逼你?”顧建鋒目光銳利如刀。

“……是、是孫副科長……”老錢終於扛不住,斷斷續續交代了。

原來,後勤科的孫德海副科長,因為之前卡扣物資、以權謀私被顧建鋒抓住把柄,在大會上點名批評,還差點被撤職,一直懷恨在心。他知道這次文工團演出由顧建鋒主要負責安全工作,便動了歪心思。他找到遠房表舅老錢,許以好處,又拿老錢女兒在孫德海小舅子廠裏的工作威脅,逼老錢在演出前對舞臺設備做手腳。

要求很簡單:制造一個看起來像“意外”的“小事故”,不需要真的造成重大傷亡,孫德海也沒那個膽子,但一定要足夠驚險,最好能砸傷一兩個演員或者讓舞臺出個大醜。

這樣一來,作為安全負責人的顧建鋒,必然要承擔“檢查不力”、“玩忽職守”的責任,輕則受處分,影響前途,重則可能被調離重要崗位。

老錢膽小,本來不敢,但孫德海軟硬兼施,又承諾事後給他一筆錢,還幫他兒子解決工作問題。老錢想著只是制造點小麻煩,應該不會出大事,加上被威脅,一時糊塗就答應了。他利用自己負責維護的便利,提前幾天就開始偷偷磨損那根關鍵繩索,又剝開了部分電線絕緣皮。演出當天下午最後檢查時,他故意草草了事,蒙混過去。

他萬萬沒想到,事故差點就鬧大了!

若不是林晚星及時發現示警,顧建鋒反應神速,那沈重的布景板砸下來,後果不堪設想!事後他也嚇傻了,只敢咬定是自己疏忽。

顧建鋒聽完,臉色陰沈得能滴出水來。為了一己私怨,竟然拿這麽多人的生命安全當兒戲,簡直喪心病狂!

他立刻下令,控制孫德海。

孫德海起初還嘴硬,矢口否認,甚至反咬一口說顧建鋒公報私仇。但當顧建鋒拿出老錢的供詞、技術鑒定報告,以及從孫德海辦公室搜出的、他準備用來打點關系掩蓋此事的一小疊錢和糧票時,孫德海徹底癱軟了。

人證物證俱在,孫德海對自己的犯罪事實供認不諱。

案件迅速上報。場黨委高度重視,連夜開會。鑒於性質惡劣,險些造成重大安全事故,決定從嚴從快處理:孫德海撤銷一切職務,開除黨籍,移交司法機關處理;錢有富被開除公職,念其是被脅迫且認罪態度較好,未造成實際嚴重後果,免於刑事起訴,但需接受場裏紀律處分和群眾監督教育。

處理結果第二天一早就貼在了場部公告欄上,白紙黑字,蓋著鮮紅的公章。一時間,全場嘩然。人們這才知道,昨晚那驚心動魄的一幕背後,竟然藏著如此齷齪的算計!對孫德海的唾罵和對顧建鋒、林晚星的敬佩感激,成了新的熱議話題。

顧建鋒和林晚星的小家,卻在這風波後顯得格外寧靜。

調查處理期間,顧建鋒忙得腳不沾地,林晚星便把後勤工作做得更細致。每天變著花樣準備簡單卻可口的飯菜,晚上無論多晚都留著燈和熱粥等他。顧建鋒每次深夜歸來,看到窗欞透出的暖黃燈光,一身疲憊仿佛就消散了大半。

這晚,塵埃落定,顧建鋒回來得稍早。屋裏彌漫著淡淡的食物香氣,林晚星正坐在炕沿,就著油燈縫補他軍裝袖口磨破的地方,側影溫柔。

聽到門響,她擡起頭,露出笑容:“回來了?餓了吧?粥在鍋裏溫著,我還烙了兩張蔥花餅。”

顧建鋒“嗯”了一聲,脫掉帶著寒氣的大衣,洗了手,坐到炕桌邊。林晚星端上熱粥和烙得金黃、香氣撲鼻的蔥花餅,還有一小碟她自己腌的爽口鹹菜。

顧建鋒是真餓了,大口吃起來。餅外酥裏軟,蔥香混合著面香,鹹淡適中,就著熱粥,熨帖著腸胃。他吃了幾口,才放緩速度,看著林晚星:“孫德海和老錢都處理了。公告貼出去了。”

林晚星點點頭,並不意外:“罪有應得。為了私怨拿人命當籌碼,活該。”

“這次多虧了你。”顧建鋒看著她,眼神深邃,“要不是你發現得早,示警及時,就算最後查出來是人為,傷亡已經造成,我的責任也逃不掉。”

“我們之間,不說這些。”林晚星夾了塊餅給他,“快吃吧,涼了不好吃。”

顧建鋒沒再說話,低頭繼續吃餅,心裏卻像這碗熱粥一樣,暖洋洋的。有妻如此,夫覆何求?

吃完飯,顧建鋒主動收拾碗筷去洗。林晚星也沒攔著,拿起針線繼續縫補。油燈的光暈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偶爾交錯,靜謐溫馨。

顧建鋒洗好碗,擦幹手,走過來坐到她身邊,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裏的針線:“我來吧,你歇會兒,燈下費眼睛。”

他的手指粗大,捏著細小的針有些笨拙,但動作認真。林晚星也沒爭,就歪著頭看他縫,嘴角噙著笑。

“對了,”t顧建鋒一邊費力地穿針引線,一邊說,“文工團那邊,為了感謝你,也為了彌補上次中斷的演出,決定後天下午加演一場,不對外,主要慰問場裏職工和家屬,算是賠禮。領隊特意讓我問問你,有沒有什麽想看的節目,他們可以調整。”

林晚星想了想,搖搖頭:“我沒什麽特別想看的,讓他們按原計劃演就好。不過……這次安全方面?”

“放心。”顧建鋒手上動作不停,語氣卻斬釘截鐵,“我親自帶人重新檢查了所有設備,每個環節都安排了可靠的人盯著。不會再出問題。”

“嗯。”林晚星放心了,又想起什麽,“蘇蔓她們……沒說什麽吧?”

顧建鋒手上頓了頓,擡眼看了她一下:“她們能說什麽?這次事故,她們也是差點被牽連的。文工團領導已經嚴肅批評了私下議論同事家屬的行為。”他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你不用在意她們。”

林晚星看著他這副渾不在意的樣子,心裏那點因為女配們而產生的微妙情緒也散了。是啊,她在意她們做什麽?只要顧建鋒眼裏心裏只有她,旁人的羨慕嫉妒,不過是清風拂山崗。

她忽然起了點頑皮的心思,湊近些,壓低聲音問:“顧副團長,聽說那位蘇蔓同志,家世好,人漂亮,以前還對你有意?你就真的一點沒動心過?”

顧建鋒被她問得一怔,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紅暈。他瞪了她一眼,手上卻更用力地戳著布:“我跟她一共沒見過幾面,話都沒說過幾句。什麽有意沒意,都是別人瞎傳。”

“哦?是嗎?”林晚星拖長了語調,眼裏閃著狡黠的光,“可我聽說,她父親很欣賞你呢,還想撮合……”

“晚星!”顧建鋒打斷她,聲音裏帶了點窘迫的惱意,“沒有的事!我……我心裏只有你。”最後一句,他說得很低,卻異常清晰堅定。

林晚星看著他古銅色皮膚都遮不住的紅暈和強自鎮定的樣子,心裏像喝了蜜一樣甜。她不再逗他,輕輕靠在他肩膀上,柔聲道:“我知道。逗你玩的。”

顧建鋒身體僵了一下,隨即放松下來,任由她靠著,繼續笨拙地縫著扣子。屋裏只剩下針線穿過布料的細微聲響和兩人輕緩的呼吸。

過了好一會兒,顧建鋒才低聲說:“你……你別聽外面那些閑話。”

“嗯。”林晚星輕輕應著,閉上眼,感受著他肩膀傳來的溫熱和令人安心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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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狼溝,木板房。

劉桂芳和顧建斌還不知道場部發生的巨變。他們窩在冰冷的屋裏,就著一點鹹菜喝稀薄的玉米糊糊,心裏卻燃燒著不甘的火焰。

“聽說後天下午,文工團還要加演一場,算是賠禮,主要給場裏自己人看。”劉桂芳咽下嘴裏粗糙的食物,眼神發亮,“這是個機會!”

“什麽機會?”顧建斌疑惑,“咱們又進不去。”

“進不去,可以想辦法啊!”劉桂芳壓低聲音,“我打聽過了,那天下午,場裏大部分人都去看演出,辦公樓、家屬區人都少。咱們可以趁那時候,溜進去!直接去顧建鋒的宿舍或者辦公室找他!他總得回去休息或者辦公吧?”

顧建斌有些猶豫:“這……能行嗎?萬一被抓住……”

“抓住又怎麽樣?”劉桂芳不以為然,“咱們是去找親戚,又不是做賊!大不了一開始就鬧起來,讓所有人都知道,顧副團長的大哥和大嫂來了,他卻閉門不見!看他臉上掛不掛得住!”

她越想越覺得可行:“對!就這麽辦!後天下午,咱們早點去,在場部外面等著,等人都進了禮堂,咱們就進去。直接去他宿舍區打聽,肯定有人知道他家在哪兒。到時候,就在他家門口等!看他回不回來!”

顧建斌被她描繪的前景說得有些心動。是啊,私下見面被拒絕,和在大庭廣眾之下被“親人”找上門,性質可不一樣。顧建鋒那麽要面子,又是領導幹部,能不管?

“那……咱們怎麽說?”顧建斌問。

劉桂芳早已打好腹稿,“就說你重傷失憶,流落在外,最近才想起,千辛萬苦找來。我是你路上救的、相依為命的……未亡人。”她刻意模糊了“戰友遺孀”的身份,直接把自己定位成顧建斌的“女人”。

“我們過得苦,沒辦法了才來找他。他要是念兄弟情分,就該幫我們!要是他不幫……”她撫摸著肚子,“我就坐在地上哭,說我肚子裏還有顧家的骨肉,他當叔叔的不能見死不救!”

顧建斌看著她眼中閃爍的算計和決絕,心裏那點不安又被壓了下去。為了活下去,為了過得好點,臉面算什麽?

兩人又仔細商量了細節,幻想著成功後的好日子,仿佛已經看到了溫暖的房子和飽腹的飯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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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到了加演的日子。

下午,天色晴好,陽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場部果然比平時安靜許多,人們都早早去了禮堂。

劉桂芳和顧建斌特意換了身相對幹凈的衣服,互相攙扶著,避開大路,從小路繞到了場部家屬區附近。他們躲在一排柴火垛後面,探頭探腦地張望。

果然,家屬區很安靜,只有零星幾個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孩子們大概都跟去看演出了。

“走!”劉桂芳拉了拉顧建斌,兩人低著頭,快步朝著家屬區裏面走去。

他們並不知道顧建鋒具體住哪,只能一邊走一邊打量。這裏的房子雖然也都是平房,但明顯比野狼溝的規整幹凈多了,有的窗臺上還擺著凍蔫了的盆花。

走著走著,顧建斌忽然停下了腳步,目光直直地看向前方小路拐角處。

那裏,正並肩走來兩個人。

男的穿著筆挺的軍裝,身材高大挺拔,正是顧建鋒。他微微側著頭,正和身邊的女人說著什麽,冷峻的臉上帶著罕見的柔和神色。

而他身邊的女人……

顧建斌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那女人穿著一件嶄新的藏藍色列寧裝樣式的棉襖,剪裁合體,掐腰的設計將她纖細的腰身和不盈一握的美好曲線勾勒得淋漓盡致。下身是一條淺灰色的條紋褲子,腳上是黑色的棉皮鞋。烏黑的長發在腦後松松地綰了個髻,露出白皙修長的脖頸和一張明艷不可方物的臉。她手裏拎著個小布包,正仰臉對顧建鋒笑著,眉眼生動,顧盼生輝。

陽光灑在她身上,仿佛給她鍍上了一層柔光,整個人都在發光。

美……太美了。

顧建斌不是沒見過漂亮女人,劉桂芳年輕時就頗有姿色,文工團那些演員也個個水靈。可眼前這個女人,卻美得不一樣。那是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混合著清純與嫵媚、靈動與沈靜的氣質。

像是山澗清泉,又像是雪後初晴的陽光,幹凈,明亮,奪目。

她站在顧建鋒身邊,一個剛毅挺拔,一個嬌俏明媚,竟是說不出的般配和諧。

顧建斌看得呆住了,心裏猛地湧上一股強烈的酸澀和嫉妒。建鋒……他竟然娶了這樣一個天仙似的女人!而他顧建斌呢?拖著殘腿,帶著大肚子的劉桂芳,像陰溝裏的老鼠一樣躲在柴火垛後面窺視!

憑什麽?都是顧家的兒子,憑什麽建鋒就能步步高升,娶美妻,住好房,而他就要受盡苦難,連見弟弟一面都這麽難?

劉桂芳也看到了,她的反應比顧建斌更直接,瞳孔驟縮,呼吸一窒。

又是她!她居然……居然這麽好看!這身衣服,這氣色,這神態……分明比文工團那些臺柱子還要耀眼!

而且,顧建鋒看她的眼神……那麽溫柔,那麽專註,仿佛全世界只有她一個人。

劉桂芳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嫉妒啃噬著她的心。

但殘存的理智拉住了她。不能沖動……現在沖出去,只會更狼狽。

她死死拉住顧建斌,將他拖到柴火垛更深的陰影裏,咬牙切齒地低語:“看到沒?就是她!你弟弟娶的好媳婦!穿金戴銀,吃香喝辣!哪像我們……”

顧建斌回過神來,眼神覆雜地看著遠處那一對璧人,心裏五味雜陳。他完全沒把眼前這個光彩照人的美人和記憶中那個有些模糊的、靦腆的鄉下未婚妻林晚星聯系起來。畢竟,差距太大了。

“現在怎麽辦?他們好像要出門?”顧建斌啞聲問。

“跟上去!”劉桂芳當機立斷,“看他們去哪兒!要是去禮堂最好,人多,咱們更方便鬧!”

兩人鬼鬼祟祟地跟了上去,保持著一段距離。

只見顧建鋒和林晚星並沒有去禮堂方向,而是拐向了場部辦公樓後面的一片小平房——那裏是衛生所和幾個辦公室。

“他們去衛生所幹什麽?”顧建斌疑惑。

“管他呢!跟緊點!”劉桂芳催促。

然而,他們剛跟到衛生所附近的一片t小空地,還沒來得及靠近,旁邊忽然閃出兩個穿著軍裝、戴著執勤袖章的戰士,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站住!你們是幹什麽的?鬼鬼祟祟在這裏轉悠什麽?”其中一個戰士警惕地打量著他們,目光在他們破舊的衣著和顧建斌的瘸腿上掃過。

劉桂芳心裏一慌,但強自鎮定,擠出笑臉:“解放軍同志,我們……我們是來找人的。”

“找人?找誰?有介紹信嗎?有預約嗎?”戰士公事公辦地問。

“我們找顧建鋒副團長,我是他……他親戚!”顧建斌連忙說。

“親戚?”兩個戰士對視一眼,眼神更加警惕。最近剛出了孫德海搞破壞的事,上面再三強調要加強安保,嚴防可疑人員。眼前這兩個人,衣著破爛,形容狼狽,沒有介紹信,還直呼顧副團長名字,說是親戚……怎麽看怎麽可疑!

“顧副團長的親戚?我們怎麽沒聽說過?你們叫什麽名字?從哪裏來?有什麽證明?”戰士追問,手已經下意識地放在了腰間的武裝帶上。

劉桂芳見勢不妙,趕緊捂住肚子,做出痛苦的樣子:“哎呦……我、我肚子疼……我們真是親戚,有急事找顧副團長……你們行行好,幫我們叫一下他吧……”

若是平時,戰士們或許還會猶豫一下。但此刻,正是敏感時期,孫德海的案子讓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這兩人行為可疑,言辭閃爍,還試圖用孕婦博同情……

“對不起,沒有證明和預約,我們不能放你們進去,也不能幫你們傳話。”戰士態度堅決,“請你們立刻離開場部區域!否則,我們將以擾亂秩序和涉嫌可疑行為對你們進行審查!”

“審查?”劉桂芳和顧建斌都傻眼了。他們只是想來找人,怎麽就成了“可疑行為”?

“同志,你們誤會了,我們真是……”顧建斌還想解釋。

“請立刻離開!”戰士提高了音量,另一個戰士已經朝不遠處招了招手,立刻又有兩個執勤人員跑了過來。

眼見人越聚越多,周圍也開始有人探頭張望,劉桂芳和顧建斌知道今天無論如何是見不到顧建鋒了,再僵持下去,恐怕真要被“審查”。

“走……快走!”劉桂芳當機立斷,拉著顧建斌,轉身就往外跑。

“站住!”戰士們厲聲喝道,追了上來。

兩人慌不擇路,在雪地裏跌跌撞撞地奔跑。顧建斌腿腳不便,劉桂芳大著肚子,哪裏跑得過訓練有素的戰士?沒跑出多遠,就被團團圍住,扭住了胳膊。

“你們幹什麽?放開我們!我們是老百姓!不是壞人!”劉桂芳尖叫掙紮。

“老實點!有什麽話,去保衛科說清楚!”戰士毫不客氣,將兩人押往場部保衛科。

一路上,引來不少註目。劉桂芳又羞又急,哭喊起來:“冤枉啊!解放軍欺負老百姓啦!我們就是來找親戚的……”

可惜,沒人理會她的哭喊。孫德海案餘波未平,人人都對“可疑分子”充滿警惕。

兩人被帶進保衛科,分開審訊。無論他們怎麽解釋,說自己是顧建斌,是顧副團長的親大哥,說劉桂芳是他媳婦,因為受傷失憶流落在外才找來……保衛科的人根本不信!

“顧副團長的大哥?笑話!顧副團長是烈士家屬,他大哥顧建斌早就犧牲了!你是哪裏冒出來的,敢冒充烈士?”審訊的幹事一拍桌子。

顧建斌傻眼了。他這才想起,在官方記錄裏,自己是個“死人”!他現在拿不出任何能證明自己就是顧建斌的東西,原來的證件早就在假死過程中處理掉了,空口白牙,誰會信?

劉桂芳那邊也好不到哪裏去。她說自己是顧建斌的媳婦,懷了他的孩子。可一來顧建斌身份無法證實,二來她自己也拿不出結婚證明,三來她說的“流落失憶”故事漏洞百出,經不起細問。

保衛科的人越審越覺得這兩人可疑:冒充烈士親屬,身份不明,行跡鬼祟,還試圖接近領導幹部……這很可能是敵特或者別有用心之人啊!

於是,審訊升級了。不再是簡單的盤問,而是嚴肅的審查。關小黑屋,寫材料,反覆交代“真實來歷和目的”……

劉桂芳和顧建斌哪裏經歷過這個?又冷又餓,擔驚受怕,反覆被盤問,精神都快崩潰了。他們說的“實話”沒人信,編的謊話又圓不上,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足足被關了三天,反覆核查,確實沒發現他們有什麽具體的破壞行動或特務證據,主要是太蠢,不像能幹大事的,但身份可疑是坐實了。

最後,保衛科勒令他們寫了保證書,按了手印,被嚴厲警告不得再靠近場部、不得騷擾領導,然後才像趕蒼蠅一樣把他們趕出了場部範圍。

兩人互相攙扶著,踉踉蹌蹌離開場部時,已是形容枯槁,面如土色。這三天,吃的是冷硬窩頭就鹹菜,睡的是冰冷的水泥地,擔驚受怕,反覆盤問,比在野狼溝幹重活還折磨人。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被關押審查的這幾天裏,文工團的加演順利結束,獲得了圓滿成功。演出後,文工團舉行了簡短的答謝和告別會。

會上,領隊再次公開感謝了林晚星的救命之恩和顧建鋒的果斷處置。蘇蔓、何莉莉等人經過此事,親眼目睹了林晚星的冷靜果敢和顧建鋒對她的全然信任維護,心態也發生了微妙變化。

蘇蔓雖然依舊驕傲,但再看向林晚星時,眼中已沒了之前的輕視和不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覆雜的、帶著點服氣的審視。她主動走到林晚星面前,伸出手,聲音雖還有些硬,但態度誠懇:“林晚星同志,之前……是我狹隘了。你是個了不起的女同志。我為之前不妥的言論道歉。”

林晚星看著她,笑了笑,大方地握住她的手:“蘇蔓同志客氣了。都是過去的事了。你們演出很精彩,辛苦了。”

何莉莉也扭扭捏捏地過來,紅著臉說了幾句感謝和佩服的話。王秀蘭更是真心實意地拉著林晚星的手,說了好些敬佩和感謝的話。

林晚星一一應對,不卑不亢,既接受了她們的善意,也保持著自己的分寸。她知道,真正的尊重,不是靠家世或容貌,而是靠實力和品行贏來的。

文工團第二天一早就要離開了。臨走前,蘇蔓私下找到顧建鋒,神色覆雜地說:“顧副團長,你……娶了個好妻子。祝你們幸福。” 說完,轉身快步離開,背影挺直,帶著幾分釋然和灑脫。

顧建鋒看著她的背影,沒什麽特別的表示,只微微點了下頭。對他而言,無關緊要的人,過去了就是過去了。

送走文工團的大卡車,場部似乎又恢覆了往日的節奏。顧建鋒和林晚星並肩往回走。

“顧副團長,魅力不小啊。”林晚星忽然歪著頭,揶揄地笑道,“連四九城的大小姐都對你念念不忘,臨走還要特意祝福一下。”

顧建鋒腳步一頓,側頭看她,見她眼中滿是促狹的笑意,並無真的醋意,心裏一松,“晚星,別笑話我了。”

“我哪有笑話?”林晚星眨眨眼,“人家蘇蔓同志看你的眼神,還有何莉莉同志……嘖嘖,我們顧副團長真是艷福不淺。”

顧建鋒被她笑得耳根發熱,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再笑話我,晚上……”

“晚上怎樣?”林晚星不怕死地追問,眼裏亮晶晶的。

顧建鋒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嬌顏和帶著挑釁的笑,喉結滾動了一下,忽然俯身,在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啞地說:“晚上再說。”

溫熱的氣息噴在耳廓,帶著他特有的低沈嗓音,林晚星的臉“騰”地紅了,心跳也漏了一拍。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卻沒躲開。

兩人之間流淌著心照不宣的甜蜜和親昵。

不遠處,趙曉蘭正紅著眼睛,看著文工團卡車離去的方向,一臉失落。周知遠站在她旁邊,眉頭微蹙,看著那漸漸消失在雪路盡頭的車影,又看看身邊的趙曉蘭,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推了推眼鏡,轉身準備離開。

“周知遠!”趙曉蘭忽然叫住他,聲音帶著哭腔,“你……你就沒有什麽想跟我說的嗎?”

周知遠腳步一頓,沒有回頭,聲音平淡:“說什麽?”

“文工團走了……何莉莉也走了……”趙曉蘭聲音越來越小,帶著無盡的委屈,“你……你難道一點都不在意嗎?”

周知遠沈默了幾秒,才緩緩道:“她們走不走,與我何幹?”

“那你……”趙曉蘭鼓起勇氣,“那你為什麽這些天……總是躲著我?”

周知遠轉過身,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平靜無波:“趙曉蘭同志,我想你誤會了。我沒有躲著你,只是工作忙。另外,我們之間的關系,我認為我t已經表達得很清楚了。你是來自四九城的同志,適應這裏的生活可能需要時間,但我建議你把精力放在正事上。”

他的話依舊冷淡刻板,但若是細聽,似乎少了些最初的絕對疏離。

趙曉蘭卻只聽出了拒絕,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你……你就是討厭我!我知道!我笨,我嬌氣,我什麽都做不好……比不上你的青梅竹馬陳靜醫生,也比不上文工團的何莉莉……我走就是了!不在這裏礙你的眼!”

說著,她一抹眼淚,轉身就朝著場部外面跑去,看方向,竟是朝著文工團車隊離開的公路跑去!

周知遠楞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她會這樣反應。他看著趙曉蘭跌跌撞撞跑遠的背影,眉頭越皺越緊。這冰天雪地的,她一個人跑出去,萬一……

“周醫生,還不快去追?”林晚星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笑意,“曉蘭那丫頭傻乎乎的,萬一真跟著文工團跑了,或者在路上出點什麽事,你後悔可就來不及了。”

周知遠身體一僵,看了林晚星一眼,又看看趙曉蘭越來越小的背影,臉上那層冷淡的面具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他抿了抿唇,忽然邁開長腿,朝著趙曉蘭離開的方向追了過去。

林晚星和顧建鋒相視一笑。

“看來,周醫生這塊冰山,也有融化的時候。”林晚星笑道。

顧建鋒攬住她的肩膀,將她往懷裏帶了帶,低聲道:“別人的事,少操心。冷不冷?回家。”

“嗯,回家。”

兩人依偎著,朝著他們那個溫暖的小家走去。陽光灑在雪地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緊緊依偎在一起。

至於劉桂芳和顧建斌?

當他們終於擺脫審查,灰頭土臉、精疲力盡地再次摸到場部附近,想看看還有沒有機會時,只看到空曠的操場、寂靜的禮堂,和偶爾走過的、對他們投來警惕目光的職工。

文工團?早就沒影了。

顧建鋒?聽說帶著他那個漂亮媳婦,不知道是去營區還是回家了。

他們連顧建鋒的影子都沒再見到。

站在寒冷的雪地裏,望著那片他們怎麽也融不進去的體面世界,劉桂芳和顧建斌只覺得渾身冰涼,從骨頭縫裏透出絕望和無力。

算計了一場,苦頭吃了一堆,結果連正主的面都沒正式見上,還差點被當成敵特抓起來。

竹籃打水一場空。

劉桂芳終於忍不住,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放聲大哭起來,哭聲淒厲,充滿不甘和怨憤。顧建斌拄著木棍,呆呆地站著,看著場部那些整齊的房子,眼神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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