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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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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第 35 章

◎【1+2+3更】以前的追求者來了◎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中, 雪下得越發緊了。

野狼溝通往場部的那條土路,平日裏被拉木頭的爬犁和卡車碾得坑坑窪窪, 一下雪,更是難走。雪粉被風卷著,打著旋兒往人臉上撲,往脖領裏鉆。

劉桂芳緊了緊頭上那條洗得發灰、邊緣已經磨出毛線的舊圍巾,把臉埋得更低些,一只手緊緊拽著肩上t那個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布包袱, 另一只手小心護著隆起的腹部,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沒過腳踝的雪地裏跋涉。

她今天特意起了個大早,趁著顧建斌出工前,把自己最好的一身行頭翻了出來,一件藏藍色、袖口肘部都磨得發亮但還算整齊的棉襖,一條深灰色、褲腳短了一截的棉褲,這還是當年在邊疆部隊時發的。她仔仔細細用濕毛巾把臉和脖子擦了好幾遍, 又對著破了一角的鏡子,用唾液抿了抿有些幹枯毛躁的鬢角,試圖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些、利落些。

包袱裏, 她小心包了幾塊顧建斌昨天特意省下來、沒舍得吃完的玉米餅子,還有一小罐她自己腌的、鹹得發苦的蘿蔔幹, 算是路上的幹糧。最重要的,是那本紅塑料皮、邊角卷起的《赤腳醫生手冊》,和幾張已經泛黃、但能證明她曾在邊疆某部隊衛生隊協助工作的粗糙證明。

那是當年柱子還在時,幫她從衛生隊領導那兒軟磨硬泡來的,蓋著模糊的紅章, 寫著“劉桂芳同志在我部協助護理工作, 表現積極”之類的字眼。這是她如今能拿得出手的、為數不多的資本和體面。

“桂芳, 路上千萬小心,看準了路,雪滑。”顧建斌送她到采伐點邊緣,眼神裏交織著期盼和擔憂,“要是……要是實在找不到,或者人家不認,你就趕緊回來,別硬撐。咱們……咱們再從長計議。”

“放心吧,建斌。”劉桂芳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而充滿把握,“我心裏有數。你看好家,等我好消息。” 她擡手,替顧建斌拂去肩頭落下的雪沫,這個動作她做得自然而熟練,帶著一種經過歲月磨合的、近似夫妻的親昵。

顧建斌看著她因為懷孕而略顯浮腫、卻刻意挺直背脊的樣子,心裏那點不安稍微壓下去些。桂芳是比他會說話,也比他會來事。也許,真的能成。

離開野狼溝采伐點那一片低矮雜亂、被煤煙熏得發黑的木板房和工棚,越往外走,雪原越發顯得空曠寂寥。巨大的原始森林在道路兩側沈默矗立,墨綠的松柏枝葉上壓著厚厚的積雪,不時有承受不住的雪塊“噗簌簌”落下。偶爾能聽到遠處油鋸的轟鳴和伐木工人高亢的號子聲,但在無邊的雪野中,也顯得渺遠而模糊。

劉桂芳走得很慢,也很吃力。懷孕近七個月的身子本就沈重,雪地難行,寒氣更是無孔不入。走了不到三裏地,她的棉褲下半截就被雪水浸濕了,冰冷地貼在腿上。腳上的解放鞋早就破舊不堪,鞋底薄,很快就凍得麻木。她不得不走走停停,找個背風的樹根或倒木坐下,搓搓手,跺跺腳,啃兩口冰冷梆硬的餅子,就著雪咽下去。

每一次停下,她都在心裏反覆演練著見到顧建鋒後要說的話,該用什麽表情,什麽語氣。

她想,顧建鋒既然是軍官,肯定見多識廣,不能表現得太過卑微諂媚,那會讓人看輕。但也不能太強硬,得突出自己的不易和情義。

她打算先以“受大哥托付的故人”身份接近,訴說這些年的“流離”和“苦楚”,再不經意間展示一下自己那點醫術和能力,暗示自己不是累贅,或許還能幫上忙。

她不打算提“顧建斌還活著”的事情,這話沖擊太大,得跟顧建鋒混熟了,讓他有了心理準備再說。

反正顧建斌一個大男人,在野狼溝那種地方活得下去。

她不一樣,她懷了孩子,要是能留在場部,吃得好住得暖,對她和肚子裏的孩子都好。

相信顧建斌也能理解她不回去的。

劉桂芳抱著今天來了就能住下的希冀,連腹中隱隱的墜痛和四肢的冰冷都被暫時忽略了。她仿佛已經看到了場部整潔暖和的房子,看到了熱氣騰騰的飯菜,看到了顧建鋒恭敬地喊她“嫂子”,給她安排清閑體面的工作……

中午時分,她終於看到了場部外圍的輪廓。

那是一片比野狼溝規整、開闊得多的區域。整齊的紅磚房或黃泥抹面的房子排列著,屋頂的煙囪冒著裊裊炊煙。寬闊的操場邊上豎著籃球架,旁邊還有幾棟明顯是辦公或宿舍的樓房,雖然不高,但在這林海深處已顯氣派。路上能看到穿著整齊軍裝或林業工人制服的人走動,還有穿著花棉襖、圍著圍巾的婦女拎著籃子或牽著孩子。

一種截然不同的、屬於“正經單位”和“體面生活”的氣息撲面而來。

劉桂芳精神一振,整理了一下圍巾和衣襟,努力讓凍得有些僵硬的臉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些微愁苦又努力堅強的表情,朝著場部大門走去。

場部大門是木制的,刷著綠漆,旁邊有個小小的門衛室,窗戶玻璃上結著冰花。一個穿著軍大衣、戴著棉軍帽的年輕戰士正在站崗,身姿筆挺。

劉桂芳剛靠近大門幾步,那戰士就警惕地看了過來,擡手示意:“同志,請留步。請問你找誰?有什麽事?”

聲音年輕,但帶著公事公辦的嚴肅。

劉桂芳心裏咯噔一下,沒想到進門還要盤問。她穩住心神,走上前,臉上堆起盡可能和善的笑容:“小同志,你好。我……我想打聽個人。咱們場部是不是新來了一位姓顧的副團長?叫顧建鋒?”

戰士打量著她,目光在她洗得發白的舊棉襖、沾滿泥雪的褲腿和隆起的腹部上停留了一下,眼神裏帶著審視:“你找顧副團長?有什麽事?你是他什麽人?有預約或者介紹信嗎?”

一連串的問題讓劉桂芳有些措手不及。介紹信?她哪有什麽介紹信!

“我……我是他親戚,從老家來的,有要緊事找他。”她連忙說,試圖讓自己的話聽起來可信,“你看,我這大老遠來的,還懷著孩子,能不能通融一下,讓我進去找他?或者你幫我傳個話也行,就說……就說他大哥托我來的。”

戰士眉頭皺了起來:“親戚?顧副團長的親戚?” 他顯然不太相信。顧副團長來林場時間不長,但為人正派低調,沒聽說有什麽親戚來探親,更別說是這樣一副落魄模樣的孕婦。“對不起,同志,沒有預約或相關證明,我不能放你進去,也不能隨便幫你傳話。這是規定。你要是真有急事,可以去那邊場部辦公室登記詢問。”他指了指不遠處一棟掛著“紅星林場場部”牌子的平房。

劉桂芳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心裏一沈。去辦公室登記?那豈不是要面對更多的人盤問?萬一他們細究起來……

“小同志,你就行行好,幫我叫一下顧建鋒,或者告訴他一聲,就說劉桂芳找他,是為了他大哥顧建斌的事,真的很要緊!”她語氣帶上了哀求,甚至眼眶都有些紅了,試圖用孕婦的弱勢來打動對方。

然而站崗的戰士依舊搖頭,態度雖然不算惡劣,但十分堅決:“對不起,同志,我真的不能違反規定。你去找辦公室吧,或者等顧副團長下班出來。他平時很忙,經常在營區或者下基層,不一定在辦公室。”

等下班?在這冰天雪地裏?劉桂芳看著戰士那張年輕但毫無通融餘地的臉,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竄上來。她沒想到,連顧建鋒的面都這麽難見。

無奈之下,她只好抱著最後一絲希望,一步三回頭地離開大門,朝著場部辦公室的方向挪去。路上,她試圖向偶爾經過的職工或家屬打聽,但大多數人要麽行色匆匆,要麽看她衣著寒酸、來歷不明,只是搖搖頭或擺擺手就走開了。有兩位熱心些的大嬸倒是停下聽了聽,但當劉桂芳說出“顧建鋒”的名字時,她們對視一眼,眼神裏多了些探究和警惕。

“你找顧副團長啊?他可是大忙人,我們平時也見不著。”

“你是他啥親戚啊?以前沒聽他說過有親戚要來。”

劉桂芳含糊其辭,只說是遠房親戚,受托帶話。那兩位大嬸也沒再多問,只給她指了辦公室的方向,便結伴離開了,邊走邊低聲議論著什麽,隱約能聽到“看著不像……”“別是什麽打秋風的吧……”之類的話。

這些話像針一樣刺在劉桂芳耳裏。打秋風的?她心裏又羞又惱,卻又無可奈何。

辦公室的工作人員態度比門衛更程式化,要求她出示身份證明、介紹信,說明具體事由,還要登記。

劉桂芳哪裏拿得出像樣的證明,那本《赤腳醫生手冊》和幾張模糊的“證明”在工作人員公事公辦的眼神下顯得如此可笑。她支支吾吾,話也說不圓全,只反覆強調是顧副團長大哥托她來的,有要緊事。

工作人員顯然見多了類似情況,態度冷淡:“同志,沒有有效證明和正當理由,我們不能隨便打擾領導工作。如果你確實有重要事情,可以寫信。t”

寫信?連張像樣的紙都沒有!正式渠道?他們哪有什麽正式渠道!

劉桂芳徹底灰心了。她站在辦公室門外冰冷的臺階上,看著院子裏來來往往、穿著體面、面色紅潤的人們,再低頭看看自己沾滿泥雪的破棉鞋和凍得通紅的雙手,一種巨大的落差感和屈辱感淹沒了她。她以為憑著“嫂子”的身份和一點算計就能順利搭上顧建鋒,卻沒想到,連人家的面都見不著,就被這森嚴的制度和旁人審視的目光擋在了門外。

肚子又隱隱作痛起來,不知道是凍的還是氣的。她又冷又餓又累,滿腔的自信和憧憬早已被現實擊得粉碎。不能在這裏待下去了,再待下去,只怕更引人註意,萬一惹出麻煩……

她咬咬牙,決定先回去。從長計議,總有機會的。至少,她知道了顧建鋒確實在這裏,而且看起來很有。

就在她拖著沈重的腳步,準備離開場部區域時,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不遠處通往家屬區的小路上,走來兩個人。

是兩個年輕女人。走在前面的那個,穿著簇新的棗紅色帶暗紋的棉襖,圍著雪白的兔毛圍巾,下身是深藍色的滌綸褲子,腳上一雙黑色系帶棉皮鞋,擦得鋥亮。她身段高挑勻稱,即使裹著棉衣也能看出腰肢的纖細,烏黑的頭發在腦後紮成一個利落的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張白皙明艷的臉。她手裏拎著一個網兜,裏面裝著幾顆白菜和一塊豆腐,正側頭和旁邊的女伴說著什麽,嘴角噙著淺笑,眉眼生動,顧盼間有種說不出的韻味和光彩。

旁邊那個姑娘年紀小些,穿著鵝黃色的棉襖,圍著紅圍巾,臉蛋圓圓的,也很漂亮,正嘰嘰喳喳說著話。

是林晚星和趙曉蘭。

劉桂芳的腳步頓住了,眼睛死死地盯在林晚星身上。

這個女人……太紮眼了。不單單是長相,還有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氣質。她看起來那麽幹凈,那麽鮮亮,那麽……從容自在。仿佛這林海的嚴寒、生活的艱辛,都與她無關。步履輕盈,神態安然。

劉桂芳幾乎是瞬間就認出了她——是那天在縣城山貨市場,當眾揭穿她、讓她狼狽不堪的那個漂亮女人!

她竟然在這裏?還看起來過得這麽好?

緊接著,更讓她心頭發緊的一幕出現了。

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從另一條路上快步走來,徑直走向林晚星。正是顧建鋒。他穿著軍裝,外面套著軍大衣,沒戴帽子,頭發修剪得短短整整,古銅色的臉上帶著一絲匆忙,但看到林晚星時,眼神瞬間柔和下來。

他走到林晚星身邊,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裏的網兜,又低頭對她說了句什麽。林晚星仰臉看他,笑著搖了搖頭,伸手替他拂去肩頭不知何時沾上的一點木屑。顧建鋒則微微彎下腰,配合著她的動作,眼神專註地看著她。

那麽近的距離,那麽親昵自然的姿態。陽光落在他們身上,雪地反射著光,將兩人籠罩在一層朦朧溫暖的光暈裏。男人剛毅,女人嬌俏,站在一起,般配得刺眼。

然後,劉桂芳看見顧建鋒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一副厚厚的棉手套,拉過林晚星的手,仔細給她戴上,還輕輕握了握,似乎在試暖不暖。林晚星任由他動作,臉上帶著淺淺的、信賴的笑意。

趙曉蘭在一旁捂嘴偷笑,轉開了頭。

劉桂芳像是被釘在了原地,血液都凍住了。她認出了顧建鋒——雖然沒見過,但他的高大成熟,那眉眼輪廓,跟顧建斌描述得沒二樣!

他果然在這裏,果然當了官。可他對那個女人……那麽溫柔,那麽體貼!

她猛地想起前段時間,隱約聽野狼溝的工友閑聊時提過一嘴,說場部有個年輕的軍官,娶了個特別漂亮的媳婦,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當時她沒在意,現在……

一股混合著嫉妒、不甘的情緒瞬間攫住了她。

她辛辛苦苦謀劃,想方設法要攀附的人,竟然早就被那個女人牢牢抓住了!而且看那情形,顧建鋒對那女人是真心實意的好!

就在這時,林晚星似乎感覺到了什麽,目光朝這邊掃了過來。

劉桂芳心頭一慌,下意識地猛低下頭,拉高圍巾,幾乎遮住了整張臉,然後轉身,用盡力氣,幾乎是踉蹌著朝著來時的路快步走去。她不敢回頭,只覺得後背像被針紮一樣,生怕被認出來。

雪地難行,她走得又急,好幾次差點滑倒。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裏,刀割一樣疼。來時的那點憧憬和算計,此刻全化作了冰冷的絕望和蝕骨的嫉妒。

憑什麽?那個女人憑什麽就能過得那麽好?穿新衣,吃好飯,還有那麽出色的男人疼著護著?而她劉桂芳,有醫術,懂人情,卻要挺著大肚子在冰天雪地裏奔波求告,連人家的面都見不著,只能像陰溝裏的老鼠一樣躲躲藏藏?

不甘心!她不甘心!

可再不甘心,眼下她也無計可施。只能先回去,和建斌再商量。至少,他們知道了顧建鋒在這裏……

劉桂芳不知道的是,在她倉皇逃離時,林晚星確實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但只看到一個裹著舊圍巾、身形臃腫、步履匆忙的孕婦背影,很快消失在路口的雪霧中。

“看什麽呢?”顧建鋒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空蕩蕩的雪路。

“沒什麽。”林晚星收回視線,轉而看向他,“你怎麽這個點回來了?不是說下午要去營區開會?”

“會改期了,回來拿份材料。”顧建鋒解釋,又把網兜往自己這邊拎了拎,“你們這是要去哪兒?”

“我和曉蘭想去趟裁縫鋪,量量尺寸,做件過年穿的新襖子。”林晚星笑道,“正好你回來了,幫我們把菜拿回去唄?省得我們拎著走。”

“行。”顧建鋒點頭,很自然地把網兜接過去,“裁縫鋪在王師傅家,知道路嗎?”

“知道,張老師跟我說了。”林晚星說著,就要把手套摘下來還他。

“戴著吧,手暖和點。”顧建鋒按住她的手,“量完早點回來,外面冷。晚上想吃什麽?我看看食堂有沒有魚。”

“隨便,你看著弄就行。”林晚星心裏甜甜的,也沒再推辭手套。

“顧大哥,你可真疼林姐姐。”趙曉蘭在一旁笑嘻嘻地說,“周知遠要是有一半這麽就好了。”

顧建鋒臉上沒什麽表情,只說了句:“周醫生工作性質不同。” 便拎著菜轉身往家走了,步伐穩健。

“走吧,曉蘭。”林晚星挽起趙曉蘭的胳膊,“趁著天還亮,咱們快去快回。”

兩個姑娘說笑著,朝著家屬區另一頭走去。

場部的裁縫鋪,其實就設在老裁縫王師傅家裏。王師傅五十多歲,是個瘦小的南方人,早年逃荒過來的,有一手好針線,在林場幹了十幾年,專門給職工家屬縫縫補補,做做新衣。她老伴去世得早,只有一個女兒嫁到了外地,如今就一個人住,家裏一間屋住人,一間屋擺了縫紉機、案板、掛滿了布匹和半成品衣服,就算是“鋪面”了。

林晚星和趙曉蘭到的時候,王師傅正戴著老花鏡,就著窗戶的光線,給一件小孩棉襖絎線。屋裏燒著個小鐵爐子,還算暖和,彌漫著布料特有的氣息和淡淡的漿糊味。

“王師傅。”林晚星敲了敲門框。

王師傅擡起頭,推了推眼鏡,看到是兩個面生的漂亮姑娘,忙放下手裏的活計:“哎,來了。做衣服?”

“嗯,想麻煩您給量量尺寸,做兩件棉襖,過年穿。”林晚星笑著走進來,趙曉蘭也跟了進來。

“好,好。”王師傅很和氣,起身從墻上取下軟尺,“哪位先來?”

“曉蘭先來吧。”林晚星讓了讓。

趙曉蘭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到屋子中間。王師傅拿著軟尺,開始熟練地給她量尺寸:肩寬、胸圍、腰圍、臀圍、袖長、衣長……

“姑娘身條不錯,就是瘦了點,得多吃點。”王師傅一邊量一邊念叨,“現在年輕不覺得,以後身子虧了可不好補。想要啥樣式的?中式的還是列寧裝那樣的?”

趙曉蘭想了想:“就……就普通的女式棉襖就行,不要太花,簡潔點。”

“行,明白了。”王師傅記下尺寸,又看向林晚星,“這位姑娘,你來。”

林晚星脫掉外面的棗紅棉襖,裏面穿著一件貼身的淺色毛衣,更顯得身段玲瓏。她站到剛才趙曉蘭的位置,落落大方。

王師傅拿起軟尺,開始量。這一量,老師傅心裏就暗暗嘖了一聲。這姑娘的身段,真是她在這林場幹了十幾年少見的好。肩頸線條優美,鎖骨清晰,胸部飽滿挺拔,腰肢纖細得不盈一握,臀部和腿部線條又圓潤流暢,該瘦的地方瘦,該有肉的地方有肉,勻稱得恰到好處。

“姑娘這身材,穿衣服肯定好看。”王師傅難t得誇了一句,又仔細量了臂長、腕圍等細節,“想做啥樣式的?我看你這氣質,做件掐腰的列寧裝樣式,肯定精神。或者中式斜襟的,也好看,顯溫婉。”

林晚星想了想:“那就做件列寧裝樣式的吧,日常穿方便。布料……您這兒有什麽合適的?”

王師傅指了指墻邊架子上掛著的幾匹布:“這些都是今年供銷社來的好料子,這是藏藍的華達呢,厚實挺括;這是軍綠的卡其布,耐穿;這是棗紅的燈芯絨,暖和顏色也鮮亮……看你喜歡哪個。”

林晚星走過去摸了摸,最後選了那匹藏藍的華達呢:“就這個吧,耐臟也大氣。” 又指著一匹淺灰色帶細條紋的料子,“再扯點這個,做條褲子配。”

“好眼光。”王師傅點頭,又看向趙曉蘭,“這位姑娘的布料選好了嗎?”

趙曉蘭挑了一匹鵝黃色的燈芯絨和一匹深藍色的棉布。

量好尺寸,選好布料,商量好樣式和細節,林晚星特意要求腰身收得稍微明顯些,但要做得含蓄,不過分誇張,付了定金和布票,約好十天後來取。王師傅仔細記在本子上。

從裁縫鋪出來,天色已經有些暗了。兩個姑娘往回走。

“林姐姐,你身材真好。”趙曉蘭挽著林晚星的胳膊,語氣裏滿是羨慕,“剛才王師傅給你量的時候,我都看呆了。腰怎麽那麽細!穿衣服肯定特別好看!顧大哥是不是喜歡得緊?”

林晚星臉一紅,笑著捏了捏她的臉:“你身材也不錯啊,嬌嬌小小的,多可愛。我就是個子比你高一點。等衣服做好了,咱們都好好打扮打扮。”

“嗯!”趙曉蘭用力點頭,又嘆了口氣,“也不知道周知遠會不會註意到……”

“會註意到的。”林晚星安慰她,“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只要你堅持用對方法,他總有一天會看到你的好。”

“希望吧……”趙曉蘭嘟囔著,忽然想起什麽,“對了,林姐姐,我聽說過兩天場裏要來文工團慰問演出呢!是從省城來的,肯定很熱鬧!”

“文工團?”林晚星倒是有點興趣。這個年代的文工團演出,可是重要的文化生活。

“嗯!聽說帶隊的是從四九城來的幹部子女呢,還有文工團的臺柱子,可漂亮了!”趙曉蘭消息倒是靈通,“場裏好多小夥子都盼著呢。到時候咱們也去看吧?”

“好啊,去看看。”林晚星答應著。

果然,沒過兩天,文工團要來的消息就在林場傳開了,成了枯燥冬日裏最令人興奮的話題。

這次慰問演出規格不低,據說是首都軍區文工團下屬的一支分隊,特意來慰問戍邊衛林的一線官兵和林業工人。除了演出,還會在林場停留幾天,進行一些交流活動。

演出定在三天後的晚上,地點在場部大禮堂。消息一傳出,大禮堂的座位票就成了緊俏貨,有門路的早早開始托人預留。

林晚星對此倒沒有特別上心,她正忙著和顧建鋒一起歸置新家,盤算著過年要準備些什麽。顧建鋒似乎也更忙了,除了日常工作,好像還在為文工團的接待和安全保衛工作做準備。

這天下午,林晚星正在家裏收拾從林場小賣部買回來的一些年貨——幾包水果硬糖、兩斤花生、一斤黑木耳,還有一小包珍貴的紅棗。她把東西分門別類放好,想著等顧建鋒回來,問問他有沒有辦法弄點肉,過年包餃子。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的說笑聲,夾雜著陌生的、帶著點城市口音的女聲。林晚星擡起頭,透過窗戶紙,看到幾個穿著軍裝或呢子大衣、打扮時髦鮮亮的年輕女子,正從她家門前的小路上走過,朝著場部招待所的方向去。

為首的那個,個子高挑,梳著兩條烏黑油亮的大辮子,辮梢系著紅色的綢帶。她穿著一件嶄新的軍綠色呢子大衣,腰身收得極好,腳上是鋥亮的黑色牛皮靴,脖子上圍著一條淺灰色的羊毛圍巾,襯得皮膚白皙。她揚著下巴,眼神明亮而帶著幾分不自覺的優越感,正和旁邊一個穿著文工團演出服、長相明艷嫵媚的姑娘說笑著。

後面還跟著一個穿著普通軍裝、紮著兩個短辮、看起來樸實許多的姑娘,手裏拎著些行李。

這群人走過時,帶起一陣淡淡的雪花膏混合著香皂的清新香氣,與林場常見的柴火煙味和冰雪氣息截然不同。

“那就是從四九城來的蘇蔓吧?聽說她父親是部隊的大幹部呢!”

“旁邊那個是不是文工團的何莉莉?真漂亮,跟畫報上的人似的!”

“後面那個是王秀蘭吧?聽說人特別勤快樸實,是衛生隊的標兵呢!”

有鄰居在家門口探頭探腦,低聲議論著。

林晚星聽在耳裏,心裏大概有了數。這就是趙曉蘭說的文工團的人。

她沒太在意,繼續低頭整理東西。卻沒想到,那幾人的對話,隨風飄來幾句,清晰地鉆進了她的耳朵。

“……蔓蔓姐,你這次來,可算是能見到顧副團長了。聽說他前陣子剛成了家?”這是那個明艷的何莉莉的聲音,帶著點試探和好奇。

“哼。”被稱為蔓蔓姐的蘇蔓,也就是那高挑女子,輕輕哼了一聲,聲音清脆,帶著點不屑,“聽說了。娶了個鄉下姑娘。真不知道他怎麽想的。以他的條件,什麽樣的找不到?非要娶個沒什麽見識的村姑。”

“話也不能這麽說,顧副團長人正派,可能……可能就是覺得合適吧。”那個樸實些的王秀蘭小聲插話,語氣倒是平和。

“合適?哪裏合適了?”何莉莉接過話頭,聲音嬌脆,“顧副團長年輕有為,一表人才,又是戰鬥英雄,前途無量。娶個鄉下媳婦,以後帶出去都不方便。蔓蔓姐,你父親不是一直很欣賞顧副團長嗎?當初還想撮合你們來著……”

蘇蔓的腳步似乎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但依然能聽見:“那是以前的事了。他現在既然已經結了婚,再說這些也沒意思。不過……我倒是真有點好奇,那個林晚星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能把顧建鋒迷住。”

“聽說就是普通農村婦女,沒什麽文化,可能也就是會做點飯,長得……大概還算周正?”何莉莉猜測著,語氣裏帶著輕蔑,“要不等哪天,咱們偶遇一下,見識見識?”

王秀蘭似乎覺得不妥:“這樣不好吧?人家都結婚了,咱們去打擾……”

“看看而已,又沒別的意思。”蘇蔓的聲音重新響起,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隨意,“就當是關心一下同事家屬的生活嘛。走吧,先回去收拾一下,晚上還要排練。”

幾個人的腳步聲和說笑聲漸漸遠去。

林晚星站在屋裏,手裏的紅棗袋子輕輕放在桌上,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卻微微沈了沈。

呵,這就惦記上了?還“見識見識”?

她走到窗邊,透過窗戶紙的縫隙,看著那幾個窈窕的背影消失在招待所門口,嘴角輕輕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行啊,想見識,那就讓你們好好見識見識。

“林姐姐!林姐姐你在家嗎?”趙曉蘭風風火火的聲音從門外傳來,緊接著門被推開,她裹著一身寒氣沖了進來,臉蛋凍得紅撲撲的,眼睛卻亮晶晶的。

“在呢,怎麽了?這麽急?”

“你猜我剛才看到誰了?”趙曉蘭興奮地壓低聲音,“我看到文工團的人了!那個蘇蔓,還有何莉莉,還有王秀蘭!她們真的來了!就住在招待所!我剛才路過,正好碰上她們進去,我的天,那個蘇蔓,穿著呢子大衣,可真氣派!何莉莉也好看,皮膚真白!”

林晚星倒了杯熱水給她:“看你激動的。見到了然後呢?”

“然後……然後我聽到她們說話了!”趙曉蘭湊近林晚星,一臉八卦又帶著點不平,“她們在議論顧大哥和你!那個蘇蔓,說話可難聽了,說什麽顧大哥沒眼光,娶了個村姑……還有那個何莉莉,也跟著附和。氣死我了!林姐姐,你比她們好看多了!也有氣質多了!她們就是嫉妒!”

林晚星看著趙曉蘭為她打抱不平的樣子,心裏一暖,笑了:“嘴長在別人身上,她們愛怎麽說怎麽說去。我又不會少塊肉。”

“可是……”趙曉蘭還是不服氣,“她們那語氣,就好像你配不上顧大哥似的!明明顧大哥那麽喜歡你!”

“她們怎麽想,不重要。”林晚星慢條斯理地說,“重要的是建鋒怎麽想,我怎麽過。”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不過……她們既然這麽好奇我,等有機會,讓她們‘見識’一下也好。”

“啊?林姐姐,你想幹嘛?”趙曉蘭好奇地問。

“不幹嘛。”林晚星笑得雲淡風輕,“就是讓她們知道,顧建鋒娶的‘村姑’,到底是什麽樣的‘村姑t’。”

正說著,門外又傳來腳步聲,這次是沈穩有力的。

顧建鋒推門進來了,帶進一股冷氣。他脫下軍大衣掛在門後,看到趙曉蘭在,點了點頭,然後看向林晚星:“我回來了。晚上食堂有紅燒肉,我打了一份回來,還熱著。”

他手裏果然拎著一個鋁制飯盒,蓋子縫隙裏透出誘人的香氣。

“顧大哥,你回來得正好!”趙曉蘭立刻告狀,“你都不知道,剛才文工團那個蘇蔓和何莉莉,在背後說林姐姐壞話呢!說你沒眼光!”

顧建鋒眉頭微微一蹙,看向林晚星:“她們說什麽了?”

林晚星接過飯盒,不在意地笑笑:“沒什麽,就是一些女人家的閑話。不用理她們。”

顧建鋒看著她平靜的笑臉,眼神卻沈了沈。他當然知道蘇蔓這個人,也知道她父親和自己上級有些交情,以前確實隱晦地提過聯姻的意思,但他明確拒絕了。沒想到她這次會跟著文工團來,還說這些閑話。

“她們要是敢到你面前說什麽,或者做什麽,告訴我。”顧建鋒語氣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維護,“你是我的妻子,輪不到別人說三道四。”

這話說得直接,趙曉蘭聽得眼睛發亮,林晚星心裏也甜甜的。

“知道啦。”林晚星打開飯盒,紅亮油潤的紅燒肉香氣四溢,“先吃飯吧,曉蘭也在這兒一起吃?”

“不了不了,我回去吃。”趙曉蘭很有眼色地站起來,“周知遠說不定也在食堂,我趕緊去看看。林姐姐,顧大哥,我先走啦!”

趙曉蘭走後,屋裏只剩下夫妻二人。爐火燒得旺,飯菜的香味彌漫著,驅散了冬日的寒意。

顧建鋒洗了手,坐在炕桌邊。林晚星把紅燒肉倒進碗裏,又盛了兩碗小米粥,擺上鹹菜和窩頭。

兩人安靜地吃著飯。顧建鋒不時把肉夾到林晚星碗裏。

“文工團演出那天,你要是想去,我帶你進去,坐前面。”顧建鋒忽然說。

林晚星擡頭看他:“你不忙嗎?”

“安排好了,能抽空。”顧建鋒看著她,“想去嗎?”

林晚星想了想,點點頭:“想去看看。聽說挺熱鬧的。”

“好。”顧建鋒應下,又補充道,“那天可能會見到一些人,要是有人說什麽不中聽的,不用忍著。”

林晚星笑了:“你看我像是會忍著的人嗎?”

顧建鋒想起她當初在村裏的表現,眼裏也帶了點笑意:“不像。”

吃過飯,顧建鋒主動收拾碗筷去洗。林晚星則拿出針線笸籮,就著煤油燈,開始縫制一雙新的棉鞋墊——顧建鋒的鞋墊磨薄了,她尋了些舊棉花和結實的布,準備給他做雙厚實點的。

燈光下,她低頭專註地穿針引線,側臉溫柔靜謐。顧建鋒洗完碗,擦幹手,走過來坐在她旁邊,拿起另一只還沒納的鞋墊和針線,笨拙地開始幫忙。他手指粗大,捏著細小的針有些別扭,但動作認真。

林晚星擡眼看他,心裏一片柔軟。這個在外雷厲風行、令下屬敬畏的軍官,在家裏,卻願意為她做這些細碎瑣事。

“建鋒。”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那個蘇蔓或者其他人,用她們家裏的關系,或者別的什麽,想讓你為難,或者對我有什麽看法,你會怎麽辦?”林晚星問得隨意,手裏的針卻沒停。

顧建鋒手裏的針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紮下去,聲音平穩:“我的工作,靠的是能力和紀律,不是誰的關系。我的妻子,是我自己選的,過得好不好,我們自己知道,不需要別人看法。” 他側過頭,看著林晚星在燈光下瑩潤的臉,“晚星,別擔心這些。有我在。”

很簡單的話,卻像定海神針。

林晚星笑了,點點頭:“嗯,我不擔心。”

她知道,前方或許有些小小的波瀾,但身邊有這樣一個男人,有自己足夠的心智和手段,那些嫉妒或輕蔑,不過是生活這出大戲裏,幾段微不足道的插曲罷了。

她林晚星的人生舞臺,主角永遠是她自己,和這個願意用全部熱忱守護她的男人。

夜深了,雪又悄悄落了下來,覆蓋了白日的足跡。小小的新家裏,爐火劈啪,燈影溫柔,一室暖意,將外界的風言風語和即將到來的熱鬧,都隔在了那層溫暖的窗紙之外。

而在招待所的某個房間裏,剛排練完回來的蘇蔓,對著一面小鏡子,仔細梳理著辮子。鏡中的女孩眉目精致,家世優越,向來是人群焦點。她想起白天聽到的關於顧建鋒妻子的種種描述,又想起記憶中那個沈默堅毅、卻對她始終保持距離的英俊軍官,心裏那點不甘和好奇,蕩開了圈圈漣漪。

何莉莉則在一旁試穿著演出服,身段窈窕,眼波流轉,不知在想些什麽。

王秀蘭默默整理著帶來的藥品箱,為明天的巡診做準備。

周知遠青梅竹馬的軍醫陳靜,剛剛抵達林場,正拿著介紹信,走向衛生所。她聽聞周知遠在這裏,也隱約知道他和他來自四九城的未婚妻處於糾纏之中有,心中滋味覆雜。

看似平靜的林場夜晚,實則暗流微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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