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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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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第 33 章

◎【4+5+6+7更】建新房子◎

野狼溝的風, 到了夜裏更是猖狂,卷著雪沫子從木板房每一條縫隙裏鉆進來, 嗚咽作響,像無數只冰涼的手在撕扯著屋裏殘存的熱氣。

劉桂芳拖著沈重的身子和更沈重的心情回到那間冰冷的窩棚時,天已經完全黑透了。

屋裏那盞煤油燈的火苗被風吹得忽明忽滅,映著顧建斌靠在炕沿、就著昏暗光線費力修補一件破棉襖的側影。聽到動靜,他擡起頭,看到劉桂芳空著手、臉色灰敗地進來, 心裏便是一沈。

“沒賣出去?”他放下手裏的針線,聲音有些沙啞。

劉桂芳沒說話,只是把懷裏那幾個依舊沈甸甸的破麻袋往墻角一扔,發出沈悶的聲響。然後,她像是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順著門板滑坐到冰冷的地上,雙手捂住臉, 壓抑了一路的委屈終於爆發,化作壓抑的嗚咽。

“怎麽了?桂芳姐?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顧建斌心裏一緊,也顧不上腿疼, 掙紮著挪過來,想扶她起來, 觸手卻是她凍得冰涼的胳膊和單薄的衣衫。

劉桂芳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地把在縣城山貨市場的遭遇說了出來。

那個看起來漂亮溫和、卻眼神犀利的年輕姑娘,如何當眾揭穿她的山貨是陳年壞貨,如何幾句話引得周圍人議論紛紛,最後還提到了“市管會”, 嚇得她魂飛魄散, 倉皇逃竄。

“……她、她還假好心, 要給我松子……誰知道安得什麽心!建斌,咱們是不是被人盯上了?是不是場部那邊……”劉桂芳越說越怕,渾身發抖,緊緊抓住顧建斌的衣袖,指甲幾乎掐進他肉裏,“咱們在這裏也待不下去了嗎?還能去哪兒啊……”

顧建斌聽著,臉色越來越陰沈。他倒不覺得是場部特意派人去為難劉桂芳一個賣山貨的孕婦,更像是不巧撞上了一個眼睛毒、嘴巴利、又愛多管閑事的城裏姑娘。但這種巧合,更讓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屈辱。連隨便一個路人都能欺負他們。

他看著劉桂芳哭得紅腫的眼睛和凍得青紫的嘴唇,看著她身上那件補丁摞補丁、早已看不出原來顏色的舊棉襖,再想想自己這條不爭氣的傷腿和眼下這朝不保夕的日子,胸口堵得快要爆炸。

“別怕,桂芳姐,有我在。”顧建斌壓下心頭的翻騰,伸手笨拙地拍了拍劉桂芳的後背,聲音刻意放得平穩,“沒事,賣不出去就算了。那些榛子松子,咱們自己留著慢慢吃。明天……明天我再去找胡工段長說說,看能不能多派我點活,或者預支點工錢。”

他自己也知道這話蒼白無力。胡工段長那人,貪杯好色,刻薄寡恩,不克扣他們工錢就算好的了,還預支?

劉桂芳靠在他懷裏,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只剩下無力的抽噎。在這寒冷徹骨、孤立無援的異鄉深山裏,眼前這個同樣落魄卻依舊努力挺直脊背的男人,是她唯一的依靠和溫暖。她伸出手,緊緊環住顧建斌的腰,把臉埋在他同樣單薄冰涼的胸前。

“建斌……就剩你了……你別丟下我……”

“不會,桂芳姐,我答應過柱子哥,會照顧你一輩子。”顧建斌抱緊她,聲音低沈而堅定,仿佛在對自己發誓。只是這誓言,在呼嘯的寒風中,顯得那麽微弱。

兩人就這樣依偎著,在煤油燈即將燃盡的微弱光暈裏,汲取著彼此身上那一點點可憐的溫度,對抗著屋外無邊的黑暗和嚴寒。未來的路在哪裏,他們不知道,也不敢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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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顛簸回林場的卡車上,氣氛卻是另一番景象。

趙曉蘭還沈浸在縣城之行的興奮中,抱著買來的大包小裹,嘰嘰喳喳地跟林晚星說著話:“林姐姐,那個賣山貨的大姐雖然可憐,但拿壞東西騙人就是不對!你做得太對了!還有啊,那家餛飩真好吃,湯頭真鮮!照相館的老師傅手藝也不錯,等照片洗出來,一定好看!”

林晚星含笑聽著,目光卻不時飄向車外。天色已暗,車燈照亮前方一小段覆雪的路面,兩側是無邊的、黑沈沈的林海。算算時間,顧建鋒應該開完會了,不知道他吃飯了沒有,工地上的東西有沒有收拾好……

卡車晃晃悠悠地駛進場部範圍,遠遠能看到零星燈火。就在快到招待所的路口時,車燈的光柱裏,忽然映出一個挺拔的身影,披著軍大衣,站在雪地裏,正朝著卡車來的方向張望。

是顧建鋒。

林晚星的心莫名地安定下來,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車一停穩,她就拉著趙曉蘭跳下車。顧建鋒大步迎上來,先接過她手裏沈重的網兜和布包,目光快速將她從頭到腳t打量一遍,確認她安然無恙,才低聲問:“回來了?順利嗎?”

“順利,買了好多東西。”林晚星眼睛亮亮的,帶著點完成任務的小得意,“還去吃了餛飩,拍了照。”

“顧大哥!”趙曉蘭也打招呼,笑嘻嘻的,“林姐姐可厲害了,在縣城……”她剛想提山貨市場的事,被林晚星輕輕碰了一下胳膊,立刻會意,吐了吐舌頭沒再說下去。

顧建鋒點點頭,沒多問,只說:“餓了吧?食堂留了飯,我去熱一下。東西先拿回房間。”

回到招待所,顧建鋒果然去食堂端回了兩碗一直溫在竈臺上的二米粥和兩個玉米面窩頭,還有一小碟鹹菜。雖然簡單,但熱乎乎的很舒服。他看林晚星和趙曉蘭吃得香,自己才拿起窩頭啃起來。

吃過飯,趙曉蘭回了自己房間。顧建鋒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林晚星:“今天去場部開會,供銷社的車來送貨,我看著還行,給你買了點。”

林晚星疑惑地接過,打開。裏面是一塊淺藍色帶白色小碎花的棉布,質地柔軟,顏色素雅,在這普遍灰藍黑綠的年代,算是很鮮亮的了。還有一小盒“百雀羚”雪花膏,鐵皮蓋子上的圖案都有些磨損了,但密封得很好。

“布給你做件新罩衫,開春天暖了穿。雪花膏擦手,省得凍皴了。”顧建鋒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但耳根卻微微有些紅。他不太會買東西,更不擅長送東西,這兩樣還是問了供銷社的女售貨員,又自己琢磨了半天才選定的。

林晚星摸著那塊柔軟舒適的棉布,聞著雪花膏淡淡的清香,心裏像被溫水浸過,又暖又軟。這個男人,嘴上不說,卻總是把能想到的最好的給她。她擡起頭,看著顧建鋒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的眼神,輕輕說了聲:“謝謝,我很喜歡。”

顧建鋒看著她眼中漾開的笑意,心裏那點不自在瞬間消散,只覺得做什麽都值了。他頓了頓,又說:“房子再有幾天就能安上門窗,內部抹灰得等開春。我托人從林業局那邊買了點舊玻璃,安窗戶用。等弄好了,我們就搬過去。”

“嗯!”林晚星用力點頭,眼裏滿是期待。那才是他們真正的家。

一夜無話。

第二天是休息日,顧建鋒一早又去了工地。林晚星把買回來的東西歸置了一下,那塊淺藍色碎花布越看越喜歡,便拿出剪刀針線,準備先裁個樣子。趙曉蘭沒事幹,又跑過來找她,看她要做衣服,也興致勃勃地要學。

正比劃著,趙曉蘭忽然“哎呦”一聲,臉色變了變,手按在小腹上。

“怎麽了?”林晚星問。

“沒、沒什麽……”趙曉蘭臉有點紅,支支吾吾。她月事不太準,這次突然提前了,毫無準備。在四九城家裏,這些東西都是母親和姐姐提前給她備好,從不用她操心。到了林場這幾個月,她心思全在周知遠身上,壓根忘了這回事,之前帶的也早用完了。

林晚星一看她神色,又見她下意識夾緊雙腿的姿勢,立刻明白了。“是不是……身上來了?沒準備?”

趙曉蘭難為情地點點頭,都快哭出來了:“怎麽辦啊林姐姐,我……我沒帶那個……這裏的小賣部好像也沒有賣的……” 她之前去小賣部買東西,從沒留意過這些。

林晚星也蹙起眉。這確實是個問題。林場小賣部主要賣油鹽醬醋和日用品,衛生紙都少見,更別說專門的婦女衛生用品了。這年頭,很多農村和偏遠地區的婦女還用舊布條呢。

“別急,我想想辦法。”林晚星安慰她,心裏快速盤算。去縣城買?來不及。問其他家屬借?不太熟,而且這東西私密……忽然,她想起一個人——張巧雲。孫副科長的愛人,在場部小學當老師,算是場部條件較好的家屬,或許有辦法,或者知道哪裏能弄到。

“你先回房休息,用熱水敷敷肚子。我去問問張老師。”林晚星放下手裏的布,給趙曉蘭倒了杯熱水,又翻出一條幹凈的舊毛巾讓她先用著墊一墊。

趙曉蘭感動又羞愧,小聲道:“謝謝林姐姐……又給你添麻煩了。”

“說什麽麻煩,你等我消息。”林晚星安撫好她,便出門往場部小學後面的家屬區走去。

找到張巧雲家,說明來意。張巧雲一聽就明白了:“這可不好辦!咱們這兒的女同志,多半是自己用舊布縫月事帶,裏面墊草木灰或者舊棉花。講究點的,去縣城百貨商店買衛生紙,疊厚了用。專門的‘衛生帶’和‘衛生巾’?那可稀罕,聽說大城市才有,還得要工業券呢!”

林晚星心裏一沈。草木灰……趙曉蘭那個嬌氣性子,估計用不來。

張巧雲看她臉色,想了想,壓低聲音說:“不過……我聽說,場部衛生所偶爾會進一點醫用脫脂棉和紗布,那是給傷員用的,但有時候女同志實在沒辦法了,也會偷偷去找相熟的醫生開一點,墊著用。你們可以去問問周醫生,就是衛生所那個戴眼鏡的男大夫。或者……”她眼神有些促狹,“讓你家顧同志去問問?他們男人有時候好說話些。”

讓顧建鋒去問這個?林晚星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忍不住想笑。但她知道張巧雲是好意。謝過張巧雲,林晚星往回走,心裏琢磨著。找周醫生?且不說人家給不給,趙曉蘭臉皮薄,肯定不願意。

她回到招待所,把自己的想法跟趙曉蘭說了。趙曉蘭一聽要找周知遠,臉更紅了,頭搖得像撥浪鼓:“不行不行!怎麽能跟他說這個!太丟人了!”

“那你說怎麽辦?用草木灰?”林晚星故意問。

趙曉蘭想象了一下,臉都綠了,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裏打轉。

“曉蘭,這不是丟人的事,是正常的生理需求。”林晚星耐心開導,“周知遠他是你未婚夫,就算現在關系僵,但你有困難,找他幫忙是正當的……就當是考驗他,看他是不是真的那麽冷血,連這種忙都不肯幫。”

趙曉蘭被她說動了,猶豫再三,最終還是窘迫又無奈地點了點頭。她實在沒別的辦法了。

於是,下午時分,趙曉蘭再次“堵”在了周知遠回宿舍的必經之路上。這次她沒拿書,而是低著頭,絞著手指,臉通紅,聲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周、周知遠同志……我、我有點事想請你幫個忙……”

周知遠停下腳步,金絲眼鏡後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顯然對她再次出現有些不耐煩。但看著她那副窘迫得快哭出來的樣子,和之前“請教問題”時強裝鎮定的模樣完全不同,到嘴邊拒絕的話頓了頓。

“什麽事?”他語氣依舊冷淡。

趙曉蘭漲紅了臉,嘴唇動了半天,才用極低的氣音,磕磕絆絆地說了出來,說到後面,聲音幾乎聽不見,頭也快埋到胸口了。

周知遠聽完,整個人僵住了。一貫清冷淡然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痕,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紅暈。他顯然沒料到會是這種事,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應對。拒絕?看著她那副可憐兮兮、隨時要暈過去的樣子,似乎太不近人情。答應?這種事……怎麽幫?

空氣仿佛凝固了。就在趙曉蘭以為他肯定會甩手走人、自己也尷尬得想找條地縫鉆進去時,周知遠深吸了一口氣,推了推眼鏡,聲音幹澀地說:“……你在這裏等著。” 說完轉身就走。

趙曉蘭楞在原地,看著他迅速消失的背影,心裏七上八下。他……他是答應了?還是被嚇跑了?

過了大約二十分鐘,就在趙曉蘭凍得手腳發麻、快要放棄的時候,周知遠回來了。他手裏拿著一個用舊報紙包得嚴嚴實實的長方形包裹,臉色依舊有些不自然,看也不看趙曉蘭,直接把包裹塞到她手裏,語速很快地說:“裏面有加厚紗布和脫脂棉卷,應該……能用。你……快回去吧。”

趙曉蘭抱著那個還有些分量的包裹,像是抱著救命稻草,也顧不上害羞了,連連點頭:“謝謝!謝謝你周知遠同志!” 說完,抱著包裹轉身就跑,生怕他反悔。

周知遠站在原地,看著她兔子一樣逃竄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拿包裹的手,臉上那層冷硬的殼似乎松動了一瞬,露出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無奈和松動。

這個趙曉蘭,還真是……麻煩。

解決了燃眉之急的趙曉蘭,對周知遠的觀感瞬間覆雜起來。他還是那麽冷,但好像……也沒那麽不近人情?至少,他沒真的丟下她不管。

傍晚,為了感謝周知遠,也為了慶祝自己房子快要建成,林晚星提議請周知遠吃頓飯,順便叫上了剛好休息、被戰友拉t去喝酒的顧建鋒和他的兩個戰友。都是之前幫忙蓋房子的,一個叫大劉,一個叫小陳。

地點就在場部唯一的一家小飯館,其實也就是個稍大點的屋子,擺著四五張桌子,主要賣些簡單的炒菜、面條、餃子,也允許客人自帶一點酒水。

周知遠本不想來,但架不住趙曉蘭可憐巴巴又充滿期待的眼神,再加上顧建鋒親自來請,最後還是板著臉來了。

飯桌上,顧建鋒話不多,但很周到,給林晚星夾菜,倒熱水。大劉和小陳都是豪爽性子,幾杯地瓜燒下肚,話就多了起來,開始打趣顧建鋒。

“顧副團,您可以啊!不聲不響就把嫂子這麽俊、這麽能幹的人娶回家了!還自個兒把房子都蓋起來了!啥時候請我們喝真正的喬遷酒啊?”大劉嗓門洪亮。

小陳也笑:“就是!嫂子那手藝,我們在工地可聞著了,香!顧副團您以後有口福了!哪像我們,光棍一條,回去冷竈冷炕!”

顧建鋒被戰友調侃,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神柔和,只說了句:“快了。到時候都來。” 手卻在桌子底下,輕輕握了握林晚星的手。

林晚星臉上微熱,但笑容大方,給大劉小陳添菜:“劉大哥,陳大哥,那時候多虧你們幫忙。等房子好了,一定來,我給你們做好吃的。”

“那敢情好!我們就等著了!”兩人哈哈大笑。

氣氛熱絡起來。一直沈默吃飯的周知遠,也被大劉拉著喝了一杯。幾杯酒下肚,周知遠雖然還是不怎麽說話,但神色放松了些。

話題不知怎的,轉到了林場最近的人員流動上。大劉抱怨道:“最近外圍采伐點又來了些生面孔,聽說是從南邊哪個部隊被開回來的,沒臉回老家,就跑咱們這深山老林裏混口飯吃。還拖家帶口的,也不容易。”

小陳接話:“我也聽說了,好像姓顧?還是什麽……帶著個懷孕的媳婦,看著怪可憐的,在野狼溝那邊打零工呢。老顧,跟你一個姓啊,不是你本家吧?” 他是開玩笑。

顧建鋒搖搖頭:“不是。我老家在關內。”

林晚星心裏卻是一動。姓顧?被部隊開除?帶著懷孕的媳婦?在野狼溝?這幾個信息串在一起,幾乎可以確定就是顧建斌和劉桂芳了!原來他們躲在這裏。

她裝作不經意地問:“周同志是這裏唯一的醫生,消息最靈通了,聽說過這個人嗎?”

周知遠放下筷子,語氣平淡無波:“是有這麽個人。檔案不全,用的名字也不一定是真的。聽說是在原來部隊犯了嚴重錯誤,被開除軍籍,具體原因不清楚。他那個‘媳婦’……聽野狼溝那邊的人嚼舌根,好像也不是原配,說是戰友遺孀,具體情況不明。場裏看他可憐,給安排了臨時工,但核心區是進不來的。”

他說話條理清晰,不帶什麽感情色彩,卻把關鍵信息都點明了。趙曉蘭聽得似懂非懂,只感嘆:“聽著也挺慘的……”

林晚星垂下眼,喝了口水,沒再追問。心裏卻想,顧建斌果然用了化名,還把劉桂芳的身份模糊處理了。

這頓飯吃得還算融洽。散場時,周知遠被大劉小陳又灌了兩杯,臉上難得有了點血色,走路依舊穩當,但眼神不如平時清明。趙曉蘭擔心他,想送他回去,被他冷淡拒絕,只好眼巴巴看著他獨自走遠。

回去的路上,顧建鋒牽著林晚星的手,走在清冷的月光下。遠處是他們快要建成的新家模糊的輪廓。

“今天累嗎?”顧建鋒問。

“不累。”林晚星搖頭,靠他近了些,“建鋒,我在想……等咱們安頓下來,我也得找點正經事做。不能總閑著。”

“想做什麽?”顧建鋒側頭看她,“小學校?衛生所?還是場部辦公室?我去幫你問問。”

林晚星想了想,說:“衛生所吧。我覺得學點醫護知識挺有用的,關鍵時刻能幫上忙。而且,我看張老師她們好像也用得上……”她想起今天趙曉蘭的窘境,還有這林場裏那麽多婦女,“就是不知道人家要不要我,我沒基礎。”

“想學就去學。”顧建鋒握緊她的手,語氣肯定,“我幫你問。不要也沒關系,咱們再想別的。你想做事,我支持。”

他的支持總是這樣毫無保留。林晚星心裏暖洋洋的,把頭輕輕靠在他肩膀上。月光將兩人的影子融為一體,投在雪地上,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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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狼溝的清晨,是被凍醒的。

劉桂芳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睜開眼,首先感受到的是腹部傳來的沈重感,和鼻腔裏那股混合著黴味、煙味、還有男人隔夜汗味的渾濁氣息。

身側的顧建斌還在沈睡,發出粗重的鼾聲,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是緊鎖的。爐子裏的火半夜就熄了,屋裏冷得像冰窖,呵出的氣瞬間變成白霧。

她輕手輕腳地起身,生怕驚醒了顧建斌。肚子裏的孩子似乎也感到了寒冷,不安地動了動。她隔著單薄的棉衣輕輕撫摸,心裏一片酸楚茫然。昨天在縣城山貨市場的羞辱尚未褪去,更讓她難受的,是那種明明身懷技藝卻無處施展、如同明珠蒙塵的憋悶。

她劉桂芳,當年在邊疆部隊衛生隊,也是正兒八經培訓過、能打針換藥處理簡單傷口的衛生員。雖然不算多精湛,但在那缺醫少藥的地方,也是被戰士們客客氣氣叫一聲“劉護士”的。

要不是柱子犧牲,顧建斌又……她何至於淪落到這步田地,跟那些大字不識、滿手老繭的粗鄙山民混在一起,為了一口吃的看人臉色,甚至要用肚子裏的孩子博同情?

想到這裏,她鼻頭又是一酸。昨天回來後,她跟顧建斌提過一嘴,說想去采伐點的臨時醫務點看看,哪怕幫忙打打雜也好,總比在食堂洗那永遠洗不完的油膩碗筷強,說不定還能發揮點作用。

顧建斌當時正對著昏暗的煤油燈發愁明天怎麽跟胡工段長開口預支工錢,聞言只是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桂芳姐,別想了。那醫務點就是個擺設,就一個赤腳醫生,還是胡工段長的遠房親戚,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人家能讓你去?再說了,你這身子……安安分分待著吧,別折騰了。”

安安分分……又是安安分分。劉桂芳心裏堵得慌。她不想安安分分地爛在這野狼溝,跟顧建斌一起,像陰溝裏的老鼠一樣熬日子。她肚裏的孩子,難道也要出生在這四處漏風的破木板房裏,吃著照見人影的稀粥長大嗎?

她穿好衣服,走出屋子。外面天色灰蒙蒙的,雪地上腳印雜亂。采伐點已經開始喧囂起來,油鋸的轟鳴聲、工人的吆喝聲、拉木材的爬犁在雪地上拖行的吱嘎聲,混雜在一起。食堂的鐵皮煙囪冒著黑煙,獨眼的老漢已經在罵罵咧咧地準備早飯了。

劉桂芳猶豫了一下,沒有像往常一樣去食堂幫忙,而是拐向了山坡另一側那間更破舊、門口掛著個褪色紅十字木牌的小木板房——采伐點的“醫務點”。

門虛掩著,裏面一股濃烈的劣質煙草味和酒精味撲面而來。一個五十多歲、穿著油膩白大褂、趿拉著破棉鞋的幹瘦老頭,正翹著腳坐在一張缺了腿、用磚頭墊著的破桌子後面,就著一碟鹹菜疙瘩喝玉米面糊糊。

他就是胡工段長的遠房表舅,姓錢,工人們背後都叫他“錢要命”——小病讓你熬,大病讓你等,真要命了才給兩片止痛片。

看到劉桂芳進來,錢老頭撩起眼皮瞥了一眼,又低下頭喝他的糊糊,含糊道:“孕婦?哪兒不舒服?肚子疼?開點止痛片,兩毛。”

劉桂芳壓下心裏的不適,擠出一個謙卑的笑:“錢大夫,我不是來看病的。我……我以前在部隊衛生隊幹過,懂點包紮打針。我看咱們這兒活重,容易磕碰受傷,您一個人也忙不過來,我想……能不能來給您幫幫忙?不要工錢,就管頓飯就行。” 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誠懇、有用。

錢老頭停下喝糊糊的動作,上下打量了她幾眼,目光在她隆起的腹部和洗得發白的舊棉襖上停了停,嗤笑一聲:“部隊衛生隊?就你?” 他搖搖頭,語氣滿是輕蔑,“咱們這兒是伐木,不是繡花。受點傷流點血,吐口唾沫抹抹就行了,用不著那麽精細。再說了,你一個大肚子婆娘,能幹啥?別到時候在我這兒磕了碰了,我還得擔責任。去去去,該幹啥幹啥去,別耽誤我吃飯。”

毫不留情的拒絕,像一盆冰水從頭澆下。劉桂芳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手指緊緊摳著衣角。她還想再說點什麽,證明自己真的有用,比如她能識別一些常見的林區有毒植物,知道被樹枝劃傷怎麽初步清創防止感染……

可錢老頭已經不耐煩地揮揮手,像趕蒼t蠅一樣:“聽不懂人話?快走!再不走我喊人了啊!”

屈辱感瞬間淹沒了她。她轉過身,眼眶發熱,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那間充滿鄙夷氣息的小屋。寒風刮在臉上,像刀子一樣,也刮在她心上。

懷才不遇,虎落平陽……這些她曾經在書上看到的詞,此刻無比真切地刻在她的骨頭上。

她失魂落魄地走回她和顧建斌的木板房附近,卻看見不遠處工棚外面圍了一圈人,似乎出了什麽事。隱隱有痛苦的呻吟傳來。

她下意識地快步走過去,擠進人群。只見一個年輕工人坐在地上,抱著左腳,棉褲腿被血浸紅了一大片,臉色慘白,冷汗直流。旁邊扔著一把沾血的斧頭,顯然是伐木時不小心砍到了自己腳上。傷口挺深,血還在汩汩地往外冒,幾個圍觀的工友手足無措。

“快!快去叫錢大夫!”有人喊。

“錢大夫?這個點兒他肯定又喝上了,磨磨蹭蹭過來,血都流幹了!”

“那咋整?誰有幹凈布?先捆上!”

眾人亂作一團。劉桂芳看到那傷口,衛生員的職業本能瞬間壓過了剛才的委屈和難堪。她撥開前面的人,蹲下身,快速檢查了一下傷口的位置和深度,好在沒傷到主要血管和骨頭,但創面不小,需要盡快清創止血包紮。

“有幹凈的水嗎?最好是涼白開!再找點燒酒!幹凈的布,撕成條!”她擡起頭。

眾人都楞了一下,看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挺著大肚子的陌生女人。

“你誰啊?瞎指揮啥?”一個工友懷疑地問。

“我以前是衛生員!聽我的,快!”劉桂芳語氣急切,但眼神堅定。她顧不上解釋太多,直接對受傷的工人說,“同志,忍一下,我先給你簡單處理,止住血。”

或許是她的鎮定感染了眾人,也或許是那工人流血的樣子實在嚇人,有人很快跑去拿來了半壺涼開水和半瓶劣質燒酒,還有一件相對幹凈的舊汗衫。

劉桂芳麻利地挽起袖子,顧不上水冷刺骨,先用水沖洗傷口表面的木屑和汙物,然後又用燒酒淋了一遍。工人疼得齜牙咧嘴,但強忍著沒叫出聲。接著,她用撕成條的幹凈布,手法熟練地加壓包紮,很快,血流的速度明顯減緩了。

“只是暫時止住了,傷口太深,必須盡快送去場部衛生所縫針,打破傷風針。”劉桂芳抹了把額頭的汗,對圍觀的工友說。

這時,得到消息的錢老頭才叼著煙卷,晃晃悠悠地走過來,看到血已經基本止住,嘖了一聲:“喲,處理得還挺像那麽回事。” 他檢查了一下包紮,斜眼看著劉桂芳,“你弄的?”

劉桂芳點點頭,心裏升起一絲微弱的希望,或許……

“多管閑事。”錢老頭卻撇撇嘴,對旁邊的人說,“行了,弄個爬犁,把他拉到場部去。你,”他指著劉桂芳,“該幹嘛幹嘛去,別在這兒杵著。” 語氣裏沒有絲毫感謝,反而帶著被打擾和搶了風頭的不悅。

剛才那幾個聽了劉桂芳指揮的工友,此刻也仿佛忘了她的存在,忙著去弄爬犁擡傷員。沒有人再多看她一眼,更別說一句感謝。

劉桂芳站在原地,看著人群簇擁著傷員離開,寒風卷起地上的雪末,打在她臉上。剛剛因緊急處理傷員而升起的那點成就感和價值感,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更深的冰涼和自嘲。

是啊,在這裏,她是誰?一個來路不明、拖累男人的懷孕女人。她的那點醫術,在這些人眼裏,恐怕還不如一把好用的斧頭、一頓管飽的飯。

她默默轉身,走回冰冷的木板房。顧建斌已經醒了,正就著涼水啃昨天剩的硬窩頭,見她回來,問道:“嫂子,你大早上去哪兒了?你大著肚子不方便,別亂跑。”

劉桂芳看著他,忽然覺得無比疲憊。她張了張嘴,想把剛才的事和滿腔的委屈說出來,可看到顧建斌那張被生活折磨得早生華發、寫滿焦慮=的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還是別給建斌添堵了,他照顧她們娘倆也不容易。

“沒什麽,出去透了透氣。”她低聲道,走到爐子邊,想重新生火,卻發現連最後幾根幹樹枝都快燒完了。

顧建斌嘆了口氣,把手裏剩下的半塊窩頭遞給她:“吃了吧。今天我去跟胡工段長說說,看能不能多給我派點活。”

劉桂芳接過那半塊冰冷的、粗糙的窩頭,機械地塞進嘴裏,味同嚼蠟。懷才不遇的郁悶,前途無望的迷茫,還有對腹中孩子的擔憂,像一塊塊沈重的石頭,壓得她喘不過氣。她和顧建斌,就像這野狼溝裏兩棵被風雪壓彎的病樹,只能互相依偎著,在嚴寒中艱難地維持一點生機,卻看不到任何抽枝發芽、迎來春天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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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野狼溝的陰冷絕望截然相反,場部東邊向陽坡地上的那間新房子裏,正洋溢著忙碌而溫馨的生氣。

門窗已經安好,雖然是舊木頭拼接的,玻璃也是大小不一的舊玻璃拼接,但擦拭得幹幹凈凈,糊上了嶄新的窗戶紙。顧建鋒不知從哪裏弄來一些白灰,和林晚星一起,花了整整兩天時間,將裏外墻壁粗糙地抹了一遍。雖然不平整,但勝在幹凈亮堂。

地上鋪著林晚星用林場廢棄的邊角木料自己釘的“地板”,凹凸不平,但掃得幹幹凈凈。靠東墻盤起了火炕,炕席是新的,鋪著林晚星用新買的藍底白花棉布縫制的炕單和被褥。雖然棉花不夠厚實,但漿洗得松松軟軟,透著陽光的味道。

一張舊桌子,兩把椅子,一個碗櫃,墻角堆著整齊的柴火,爐膛裏的火旺旺地燒著,鐵鍋裏的水咕嘟咕嘟響著,白色的水蒸氣裊裊升起,模糊了窗上的冰花,也溫暖了整個屋子。

這就是家了。真正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家。

林晚星系著圍裙,正在竈臺邊和面,準備搟面條。顧建鋒今天輪休,正拿著斧頭在院子裏劈柴,動作利落,手臂上的肌肉隨著動作賁張,汗水順著古銅色的脖頸流下,沒入衣領。他偶爾擡頭,透過窗戶看一眼屋裏忙碌的身影,眼神柔和。

“晚星,柴劈好了,夠燒幾天了。”顧建鋒抱著一大捆劈好的木柴進來,整齊地碼放在墻角,然後走到水缸邊,舀了瓢涼水,咕咚咕咚喝了幾口。

“擦擦汗。”林晚星遞過一塊幹凈的毛巾,又指了指炕頭,“炕燒熱了,你去歇會兒,面馬上就好。”

顧建鋒接過毛巾擦了把臉,卻沒去歇著,而是走到她身邊,看著她略顯生疏但認真的搟面動作。“我來吧,這個我快。”他洗了手,很自然地接過搟面杖。

林晚星也沒爭,退到一旁,拿起葫蘆瓢往鍋裏添水,嘴角噙著笑看他。顧建鋒搟面的動作確實熟練,力道均勻,很快一張圓圓的、薄厚適中的面皮就搟好了,疊起來,手起刀落,切成粗細均勻的面條。

兩人之間沒有太多言語,但一舉一動都透著默契。鍋裏水開了,面條下進去,翻滾著。林晚星切了點腌好的酸菜,又打了兩個雞蛋,準備做個酸菜雞蛋鹵。

簡單的飯菜上桌,熱騰騰的面條,酸香開胃的鹵子,在這寒冬的新家裏,顯得格外美味。顧建鋒吃得很快,但吃相並不粗魯。林晚星小口吃著,心裏是滿滿的踏實和溫暖。

……

趙曉蘭那邊則是另一種“進展”。

自從上次“月事事件”後,趙曉蘭對周知遠的態度發生了微妙變化。怕還是有點怕,但少了些畏縮,多了點“反正你最狼狽的樣子他都見過過了”的破罐子破摔,以及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依賴。她依然執行著林晚星教的“學習計劃”,只是借口更加五花八門。

這天下午,她又抱著一本《東北常見中草藥圖譜》,等在周知遠回宿舍的路上。這幾天化雪,路上有些地方結了薄冰。趙曉蘭一邊跺腳取暖,一邊伸著脖子張望,沒留神腳下一滑,“哎喲”一聲,結結實實地摔了個屁股墩兒,手裏的書也飛了出去。

疼倒是不算太疼,但冰水瞬間浸透了棉褲,冰涼刺骨,更重要的是——丟人丟大了!趙曉蘭坐在地上,看著不遠處那本掉進雪水裏的書,又羞又惱,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周知遠遠遠就看到她在那兒探頭探腦,本想繞路,結果目睹了她摔倒的全過程。他腳步頓了頓,眉頭蹙起,最終還是走了過去,先是撿起那本濕了一半的書,拍了拍雪,然後才看向還坐在地上、一副要哭不哭模樣的趙曉蘭。

“摔傷了?”他問,語氣依舊平淡,但細聽似乎有那麽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沒,就是……褲子濕了,好冷。”趙曉蘭帶著哭腔,試圖自己爬起來,但屁股疼,冰水沾著褲子又沈,一下沒起來,反而更狼t狽了。

周知遠看著她那可憐兮兮的樣子,無聲地嘆了口氣。他伸出手:“起來。能走嗎?”

趙曉蘭猶豫了一下,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但幹燥穩定,稍微用力,就把她拉了起來。趙曉蘭站直了,只覺得屁股和膝蓋都火辣辣的,濕透的棉褲貼在腿上,冷得她直打哆嗦。

“能……能走。”她小聲說,試著邁了一步,卻牽扯到痛處,齜牙咧嘴。

周知遠松開了手,看了看她沾滿泥雪的褲腿和明顯不適的姿勢,又看了看天色和周圍。他沈默了幾秒,似乎在進行艱難的思想鬥爭,最終,還是開口道:“我宿舍近,先去我那裏,把濕衣服換了。你這樣走回去會凍病。”

趙曉蘭猛地擡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去……去他宿舍?換衣服?這……這合適嗎?但冰冷的褲腿和刺骨的寒風讓她無法拒絕,她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蚋:“麻、麻煩了……”

周知遠的宿舍在場部單身幹部樓的一樓,是個很小的單間,一床一桌一椅,一個鐵皮爐子,收拾得異常整潔,幾乎沒什麽個人物品,透著主人冷清寡淡的性子。

他讓趙曉蘭坐在唯一的那把椅子上,自己從床底下拉出一個舊皮箱,翻找了一會兒,拿出一條洗得發白的男式軍褲和一件半舊的毛衣,放在床上。“只有這些,你將就一下。我去外面等著。”說完,他轉身出了門,還把門帶上了。

趙曉蘭看著床上那套男式衣褲,臉騰地紅了。但濕冷的褲腿實在難受,她也顧不了那麽多,趕緊換上了。周知遠個子高,褲子她穿著又長又大,褲腳卷了好幾道,毛衣更是把她整個人都罩住了,空蕩蕩的,袖子長得像唱戲的水袖。她把自己濕透的棉褲和外套擰了擰,找了個塑料袋裝起來。

換好衣服,她打開門。周知遠就站在門外走廊的窗邊,看著外面,背影挺直。聽到動靜,他回過頭,看到趙曉蘭穿著他那明顯不合身的寬大衣服,袖子挽著,褲腿卷著,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紅暈,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他鏡片後的眼睛似乎閃了一下,很快移開目光。

“衣服……我洗幹凈了還你。”趙曉蘭小聲說。

“嗯。”周知遠應了一聲,“能走了?我送你回去。”

“不、不用了,我自己能……”趙曉蘭話沒說完,就被周知遠打斷。

“順路。”他言簡意賅,已經邁步往外走。

趙曉蘭只好抱著自己的濕衣服袋子,跟在他後面。兩人一前一後,沈默地走在傍晚的雪地上。夕陽的餘暉把他們的影子拉長,偶爾交錯。

路過場部小飯館時,恰好碰到幾個戰友從裏面出來,看樣子是剛聚完。一眼就看到了穿著男式衣服、跟在周知遠身後的趙曉蘭,楞了一下。大劉和小陳瞪大了眼睛,看看周知遠,又看看趙曉蘭,臉上露出促狹的笑容。

“喲!周醫生!這是……”大劉嗓門大,笑嘻嘻地開口。

周知遠腳步不停,臉色微沈,似乎不想搭理。

趙曉蘭臉更紅了,趕緊往周知遠身後縮了縮,嬌聲說道:“你們別笑,我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弄濕了衣服,周同志好心借我衣服換。”

“哦——好心啊——”小陳拖著長腔,擠眉弄眼,“周同志可是出了名的‘冷面熱心腸’啊!難得難得!”

周知遠耳根隱隱泛紅,抿著唇,幹脆不說話了。

大劉看看臉蛋紅撲撲的趙曉蘭,不由得感嘆:“人家顧副團有福氣,嫂子又漂亮又能幹,房子也蓋好了,那小日子過得可紅火!周醫生,你也得加把勁啊,你看人家趙同志,多好的姑娘!”

這話一說,周知遠臉色更僵,趙曉蘭頭埋得更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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