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2 ?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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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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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行車輪子碾過村口的黃土路, 揚起細細的煙塵。

林晚星騎得不快,風吹起她額前碎發, 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沈靜的眼。

遠處田埂上,已經有勤快的人家在收晚玉米了,佝僂的身影在金黃的稭稈間移動,吆喝聲和掰玉米的哢嚓聲斷續傳來。

林晚星心裏盤算著。

明天是回門的日子。

按照這地方的習俗,出嫁的閨女第四天要帶著新姑爺回娘家,娘家得擺酒席招待, 閨女也要帶上回門禮,以示在婆家過得不錯,也讓娘家臉上有光。

原主記憶裏,上輩子這回門,簡直就是一場災難。

顧家因為顧建斌犧牲,覺得原主晦氣,回門禮準備得極其寒酸, 就兩包供銷社最便宜的紅糖,一斤散裝餅幹。

而林家,尤其是王淑芬和林建國, 則憋著勁要從這個虧了本的閨女身上再榨出點油水來。

他們嫌禮薄,話裏話外嘲諷原主沒本事, 在婆家立不住腳,連累娘家沒面子。席間更是明裏暗裏暗示原主,以後要多往娘家扒拉東西,要幫襯弟弟妹妹。

原主本就因顧建斌的事自卑惶恐,被家人這麽一逼, 更是覺得虧欠了全世界, 後半輩子當牛做馬的命運就此焊死。

這輩子嘛......

林晚星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禮, 她自然會準備。不僅要準備,還要準備得漂漂亮亮、大大方方。

只不過,這禮怎麽送,送了之後他們收不收得下,那就得按她的章程來了。

至於顧秀秀今天的難堪和憤恨,林晚星根本t沒放在心上。

那丫頭段位太低,心思都寫在臉上,不足為慮。

倒是顧母,經過電視機和自行車這兩件事,恐怕對自己已經生了更多的覆雜心思。明天回門,顧母說不定也會有些表示。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林晚星一路思量著,騎車回到了顧家院子。

正是午後最安靜的時候,顧父顧老栓慣例去村頭老槐樹下聽人吹牛下棋了,顧母在堂屋裏打著盹。

她把自行車在墻角支好,拿了塊軟布仔細擦拭掉車架上的浮塵。

這車是顧建鋒用攢了許久的津貼和工業券買的,是他能給的最實在的心意之一,她愛惜得很。

前幾天顧秀秀用著,比林晚星還愛惜,所以幾乎仍然是全新的,沒有一絲劃痕。

剛擦完車,顧建鋒就從公社回來了。

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風塵仆仆,手裏卻拎著個鼓鼓囊囊的深藍色帆布包。看見林晚星在擦車,他腳步頓了頓,古銅色的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卻柔和了些。

“回來了?”林晚星直起身,笑著迎上去,很自然地接過他手裏的包。入手沈甸甸的。

“嗯。”顧建鋒應了一聲,目光在她臉上掃過,看她氣色還好,才放下心似的。

“事情辦完了。路上遇到供銷社來新貨,買了點東西。”他指了指帆布包,語氣平常,好像只是隨手買了點針頭線腦。

林晚星打開包一看,裏面東西可不少。

兩包印著紅雙喜字樣的硬糖,一包用油紙包得方正正的桃酥,兩瓶玻璃瓶裝的水果罐頭,還有一塊嶄新的、深藍色的確良布料,摸上去挺括光滑。

最底下,居然還有一小罐麥乳精,鐵皮罐子上畫著個胖娃娃,這玩意兒在這年頭可是頂頂金貴的營養品。

這些,明顯都是為明天回門準備的禮。

而且這禮,放在紅星生產大隊,絕對算得上是豐厚體面了。

糖果餅幹是硬通貨,罐頭是稀罕物,的確良布料更是緊俏貨,麥乳精更是有錢都不一定買得到。

林晚星心裏微微一暖。

顧建鋒這人,話不多,但做事踏實,該想到的都想在了前頭。

他或許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但他知道,回門禮代表的是新媳婦在婆家的臉面,也是新姑爺對娘家的尊重。

他不想她受委屈。

“買這麽多?得花不少錢和票吧?”林晚星擡頭看他。

“沒事。”顧建鋒搖搖頭,從口袋裏又掏出個小小的、用紅紙包著的東西,遞給林晚星,“這個,你收著。”

林晚星打開紅紙,裏面是一支英雄牌鋼筆,黑色的筆身,銀色的筆帽,在陽光下泛著低調的光澤。

這支筆,怕是比那堆吃的用的加起來都貴,也更難弄到。

“我看你喜歡看書,以後寫字用得上。”顧建鋒解釋道,語氣還是那麽平直,但耳根又有點泛紅。“我還有支舊的,這支新的給你。”

林晚星握著那支微涼的鋼筆,心裏那點暖意蔓延開來,化成一股細細的的溪流。

她看著顧建鋒的表情,忽然起了點逗弄的心思。

“建鋒,”她往前湊近一小步,壓低了聲音,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你對我這麽好......是不是......”

顧建鋒身體繃緊了些,喉結滾動了一下,黑沈沈的眼睛看著她,等待她的下文,那眼神專註得讓人心跳。

林晚星拖長了調子,才慢悠悠說完:“......是不是怕我明天回門,被娘家人欺負啊?”

顧建鋒:“......”

他明顯松了口氣,但隨即又微微蹙眉,很認真地回答:“有我在,不會。”

簡單的五個字,卻帶著沈甸甸的分量。

林晚星笑了,這次是真心實意的笑。

“知道啦,謝謝。”她把鋼筆仔細收好,又指了指那堆東西,“禮是夠了,不過明天怎麽送,送過去之後怎麽說,咱們得合計合計。”

顧建鋒點點頭:“聽你的。”

兩人把東西拿回屋,林晚星一邊歸置,一邊把自己的想法低聲說了。

顧建鋒聽著,偶爾點頭,偶爾提出一兩個補充意見,基本都是關於如何落實的細節。

他執行力強,林晚星心思活,兩人湊在一起商量,倒是很快就把明天的章程定了下來。

西廂房裏,顧秀秀也回來了。

她隱約聽到他們搬東西、說話的聲音。

趴在門縫邊偷聽,聽到“回門禮”、“罐頭”、“的確良”這些詞,再聯想到自己今天在學校受的羞辱,心裏那股不甘燒得更旺了。

憑什麽?憑什麽林晚星這個克死她大哥的喪門星,能嫁給她二哥,還能收到這麽好的回門禮?

那些糖、罐頭、布料,本來都該是她的!至少,也該有她一份!

現在倒好,全便宜了那個虛偽的女人!

還有二哥,以前對自己雖然不算多親熱,但至少有什麽好東西,家裏也會緊著自己這個讀書的妹妹。

現在呢?眼裏就只有他那個新媳婦了!

連那麽貴的鋼筆都舍得買!她要是能有那麽一支鋼筆,在學校裏得被多少同學羨慕啊!

顧秀秀越想越氣,越氣越恨。

她猛地拉開門,故意弄出很大的聲響,黑著臉去了堂屋。

顧母已經醒了,正在納鞋底。看見顧秀秀這副模樣,皺了皺眉:“又怎麽了?臉拉得老長。”

“媽!”顧秀秀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條凳上,聲音裏帶著委屈和憤怒,“你是沒看見林晚星今天在學校那個樣子!裝得可憐兮兮的,好像我多欺負她似的!當著那麽多同學的面,讓我把車還給她,說她自己身體不好走不動......我臉都丟盡了!”

顧母手上動作一頓:“她真這麽說了?”

“可不嘛!”顧秀秀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說了一遍,當然,隱去了自己之前炫耀車時的得意,只重點描述林晚星如何裝柔弱、當眾給她難堪。

“她就是故意的!媽,你看她現在,仗著二哥護著,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今天敢當眾下我的面子,明天就敢騎到你頭上去!”

顧母臉色沈了下來。

自行車的事,她本來覺得是顧秀秀自己沒分寸,騎一天就算了,還天天騎,還那麽大張旗鼓地出去炫耀。

但聽顧秀秀這麽一說,倒像是林晚星處心積慮要落顧秀秀的臉。這讓她心裏那點因為電視機事件而產生的忌憚,又混入了新的不滿。

一個當嫂子的,這麽算計小姑子,確實不像話。

“行了,我知道了。”顧母擺擺手,心裏有了計較,“明天她回門,等你二哥回部隊了,有的是機會。一個媳婦,還能反了天去?該幹的活一樣不能少,該守的規矩一樣不能破。你看著吧。”

顧秀秀聽顧母這麽說,心裏才舒服了點,但還是不忘上眼藥:“媽,你可不能心軟。我看她心眼多著呢,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麽老實。”

“我心裏有數。”顧母哼了一聲,繼續納她的鞋底,只是那針腳,比之前密了不少,也用力了不少。

......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顧家就忙碌起來。

回門是大事,雖然新媳婦只是回自己娘家,但在講究禮數的鄉下,這關乎兩家的臉面。

林晚星起了個大早,換上了一身新衣裳。

上身是顧建鋒買的那塊深藍色的確良做的短袖襯衫,款式簡單,但布料挺括,襯得她膚色越發白皙。下身是一條半新的黑色滌綸褲子,腳上是一雙刷得幹幹凈凈的白鞋。頭發梳成兩條油光水滑的麻花辮,垂在胸前,辮梢系著顧建鋒不知從哪裏弄來的兩根淡藍色玻璃絲頭繩。

她對著巴掌大的小鏡子照了照,鏡子裏的人眉目清秀,眼神清亮,唇紅齒白,因為這段時間吃得好睡得好,又少了在林家時的憋悶,氣色比剛穿來時好了不止一點半點,整個人透著一股子鮮活水靈勁兒。

顧建鋒也換了身幹凈的軍裝,雖然不是嶄新的,但洗熨得平平整整,顯得肩寬背闊,身姿挺拔。

他看見林晚星出來,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幾秒,然後不自然地移開,只低聲說了句:“準備好了就走吧。”

回門禮已經收拾好了。

除了昨天買的那些。顧母為了面子,又給添了兩樣:一小布袋約莫五斤重的白米,一小瓦罐她自己腌的、爽脆可口的醬黃瓜。

白米在這年頭是細糧,一般人家舍不得吃,醬黃瓜則是顧母祖傳的方子,比村裏常見的鹹菜風味好得多。

東西用兩個嶄新的竹籃裝著,上面蓋著紅布,看著就喜慶又體面。

顧母看著那兩份沈甸甸的禮籃,眼角抽了抽,想說有她準備的那兩樣就得了,其他東西留顧家。

可顧父樂呵呵的,覺得兒子媳婦這回門禮準備得足,給他老顧家長臉。她也就不敢出聲了。

顧秀秀躲在屋裏沒出來,門縫後的眼睛,死死盯著那禮籃,嫉妒得眼睛都紅了。

“爸,媽,那我們走了。”林晚星挽著t顧建鋒的胳膊,笑得溫婉得體。

“去吧去吧,早點回來。”顧父揮揮手。

顧母板著臉,嗯了一聲,又補充道:“晚星啊,回了娘家,也別忘了自己是顧家的媳婦。說話做事,要有分寸。”

“媽,我記下了。”林晚星乖巧應道。

兩人出了門,顧建鋒推著自行車,車把上掛著禮籃。

林晚星走在他身邊。晨光熹微,灑在兩人身上,勾勒出和諧的背影。

路上遇到早起的村民,都笑著打招呼,誇讚新姑爺精神、新媳婦俊俏,回門禮也厚實。

林晚星一一笑著回應,態度大方自然。

顧建鋒話少,只是點點頭,但身姿筆挺,無形中給人一種可靠踏實的感覺。

走到沒人的田埂邊,林晚星歪頭看向顧建鋒,小聲道:“怎麽樣?你不緊張吧?”

顧建鋒側頭看她,眼底有極淺的笑意:“我還成。”

“那就好。”林晚星笑嘻嘻地說,順手從路邊的野菊花叢裏摘了一朵小黃花,別在自己辮子上,又摘了一朵,踮起腳想往顧建鋒胸前的口袋上插。

顧建鋒身體僵了一下,沒躲,任由她把那朵小小的、帶著露水的野菊花別在他洗得發白的軍裝口袋邊。

淡黃色的花朵,襯著深綠的軍裝。

顧建鋒低頭看了看那朵花,又看了看林晚星笑得彎彎的眼睛,喉結動了動,終究沒說什麽,只是推車的腳步,似乎更穩了些。

……

林家院子,今天也是一大早就熱鬧起來。

王淑芬天不亮就爬起來,指揮著林大寶和林小丫打掃院子,擦洗桌椅。

雖然心裏對林晚星這個白眼狼女兒有氣,但回門是臉面事,她不敢怠慢。萬一弄得不像樣,被村裏人笑話的是她王淑芬。

林建國也難得沒溜出去,蹲在門檻上抽煙,眉頭皺著,不知道在盤算什麽。

院門大敞著,左鄰右舍都知道今天林家閨女回門,有幾個好事的婦人已經端著飯碗、拿著鞋底,聚在門口邊幹活邊等著看熱鬧了。

“來了來了!顧家姑爺和晚星回來了!”眼尖的孩童喊了一聲。

眾人頓時都伸長了脖子。

只見顧建鋒推著自行車,林晚星走在旁邊,兩人一高一矮,一個挺拔一個窈窕,看著就登對。

自行車把上掛著的兩個蓋著紅布的竹籃,更是吸引眼球。

“哎呦,這禮籃看著可不輕!”

“到底是顧家,軍人家庭,就是大氣!”

“晚星今天這身打扮可真俊,這的確良襯衫,得好幾塊錢吧?”

議論聲中,顧建鋒和林晚星走進了院子。

“爸,媽,我們回來了。”林晚星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聲音清亮。

王淑芬看著女兒那身嶄新的的確良襯衫,再看看她紅潤的臉龐和眼裏那股說不出的精氣神,心裏先是一酸,隨即那股憋了好幾天的怨氣就沖了上來。

死丫頭,在婆家倒是吃好喝好穿好了,瞧瞧這氣色!

再看看自己,這幾天累得腰酸背痛,臉色蠟黃,穿得還是那件補丁摞補丁的舊褂子!

她臉上擠出的笑容就有點僵硬:“回來了就好,快進屋坐。” 眼睛卻不由自主地往那禮籃上瞟。

林建國也站起身,扯出個笑臉:“建鋒來了,快進屋。”

顧建鋒把自行車支好,取下禮籃,提在手裏,沈甸甸的。

他和林晚星一起進了堂屋。

堂屋裏已經擺好了方桌,桌上放著幾個粗瓷碗,碗裏是炒南瓜子、曬幹的紅薯條,還有一小碟舍不得吃的冰糖,算是最高規格的待客茶點了。

林大寶和林小丫也湊了過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禮籃。

寒暄落座後,顧建鋒把兩個禮籃放在桌上,掀開了蓋著的紅布。

堂屋裏頓時響起一片抽氣聲。

紅雙喜硬糖、油紙包的桃酥、玻璃瓶的黃桃罐頭和山楂罐頭、深藍色挺括的的確良布料、印著胖娃娃的鐵罐麥乳精、白花花的大米、噴香的醬黃瓜……

琳瑯滿目,實實在在。

門口看熱鬧的婦人們眼睛都直了。

“天爺!罐頭!還是兩瓶!”

“那是麥乳精吧?我就在供銷社見過,聽說沖水喝可香了,營養好!”

“這的確良布料,得有一丈多吧?做件襯衫還有剩!”

“白米啊……晚星可真舍得……”

王淑芬看著這些東西,心跳都快了幾拍。

這麽多好東西!

她仿佛已經看到了村裏那些長舌婦羨慕嫉妒的眼神,看到了自家飯桌上出現的白米飯和罐頭湯汁,看到了林大寶林小丫穿上新衣裳顯擺的樣子……

林建國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看向顧建鋒的眼神熱切了不少。

這新姑爺,出手闊綽啊!

林大寶已經伸手想去拿糖了,被王淑芬一巴掌拍開:“沒規矩!等你姐發話!”

林晚星仿佛沒看見他們眼中的貪婪,笑吟吟地開口:“爸,媽,這是我和建鋒的一點心意。建鋒說,以前家裏條件有限,我受了不少苦,現在日子好點了,該孝敬孝敬二老。”

她這話說得漂亮,把功勞都推給了顧建鋒,顯得顧家重視她,也顯得顧建鋒懂事。

王淑芬臉上笑開了花,嘴裏卻還要客氣:“哎呦,你們年輕人過日子也不容易,買這麽多東西,破費了破費了……快,快收起來。” 說著就要去提籃子。

“媽,不急。”林晚星輕輕按住了王淑芬的手,臉上依舊帶著溫婉的笑,語氣卻變得有些為難,“這些東西啊,其實有些是建鋒部隊領導聽說我們要回門,特意讓帶給二老的,說是感謝二老培養了我這麽個……嗯,懂事的好閨女。”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罐麥乳精和的確良布料:“像這麥乳精,領導說給老人補身子最好。這布料,也是領導愛人聽說我媽幹活辛苦,特意勻出來的,讓我一定給我媽做身新衣裳,歇歇肩。”

這話半真半假,但擡出部隊領導的名頭,分量頓時就不一樣了。

王淑芬和林建國都是一楞,隨即臉上露出受寵若驚又有點惶恐的表情。

部隊領導送的?這……這得多大面子?

門口看熱鬧的人更是嘩然,看向林家的眼神都帶上了幾分敬畏。難怪顧家這麽大方,原來是有領導關照!

王淑芬得意極了,連忙把這些回門禮擺在家裏最顯眼的位置。

也不急著收起來,她就得讓所有人都看看!

林家多光榮!收到的這些都是部隊領導送的!

接下來準備午飯。

按照規矩,回門宴要豐盛。

王淑芬原本打算隨便弄點糊弄一下,反正女兒嫁出去了,娘家不用再那麽費心。

但今天收了這麽厚的禮,又被林晚星架得這麽高,她不得不咬牙拿出點好東西。

她去雞窩摸了兩個雞蛋,又狠心割了一小塊掛在房梁上、只有逢年過節才舍得吃的臘肉,還讓林建國去自留地多摘了些豆角、茄子。

林晚星也挽起袖子要幫忙,被王淑芬沒好氣地擋了回去:“你是客,坐著吧!”

林晚星從善如流,拉著顧建鋒坐在堂屋裏喝茶、嗑瓜子,和林建國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顧建鋒話少,但林建國問起部隊的事,他也揀些能說的說了,語氣平穩,內容實在,聽得林建國連連點頭,門口聽壁腳的村民也暗暗佩服,覺得這顧家老二雖然不如老大活絡,但穩重可靠。

林大寶和林小丫在院子裏晃蕩,眼神時不時飄向堂屋桌上剩下的糖果餅幹。

林晚星看見了,抓了一把糖和幾塊餅幹遞過去,溫聲道:“大寶,小丫,來,吃點零嘴。”

兩人眼睛一亮,剛要接,林晚星又狀似無意地嘆了口氣:“可惜這糖和餅幹不多,主要是給爸媽待客用的。你們少吃點,給爸媽留著面子。”

這話聲音不高,但剛好能讓屋裏屋外的人聽見。

林大寶和林小丫伸出去的手頓住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臉上訕訕的。

最後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門口看熱鬧的婦人互相交換著眼色,小聲議論:“晚星這閨女,嫁了人真是懂事了,知道孝敬父母,也知道顧全大局。”

“就是,哪像她家那倆小的,眼裏只有吃。”

王淑芬在竈房聽得清清楚楚,氣得差點把鍋鏟扔了。

她家大寶小丫哪裏不如林晚星了?

以後他們肯定比她混得更好!

午飯總算做好了。

雖然比不了婚宴,但在林家也算難得的豐盛:臘肉炒豆角、韭菜炒雞蛋、涼拌茄子、醬黃瓜,主食是摻了白米的二米飯。

吃飯時,王淑芬故意把臘肉和雞蛋往林大寶林小丫碗裏夾,生怕林晚星和顧建鋒吃了那些好東西。

林晚星卻像是沒看見,自己夾了一筷子豆角,細嚼慢咽,然後笑著對王淑芬說:“媽,你嘗嘗這豆角,炒得真好吃,火候正好。”

又對顧建鋒說,“媽手藝真好。這臘肉炒得一點不膩,你平時辛苦,多吃點,補補身子。大寶小丫還小,以後有的是機會吃。”

說著,她居然往顧建鋒碗裏夾了一大塊臘肉和不少雞t蛋。

王淑芬看著碗裏的肉和蛋,都不好意思去夾,人家建鋒剛送了這麽多好東西過來,難道自己只緊著兩個小的?

林建國倒是沒多想,還招呼顧建鋒:“建鋒,多吃點,別客氣。”

顧建鋒肯定不會讓林晚星光給自己夾菜,他也立刻給林晚星夾克更多臘肉回去。

“晚星,你才是辛苦了,要多吃。”

一頓飯,王淑芬吃得如同嚼蠟。林大寶和林小丫看著顧建鋒和林晚星碗裏的好菜,自己碗裏只有零星一點,敢怒不敢言,只能扒拉米飯。

……

飯吃完了,該說的場面話也說了一輪。林晚星和顧建鋒起身,準備告辭。

院門口和墻根下,端著碗的、拿著鞋底納的、純粹看熱鬧的鄉親們,還沒散去。

這種回門的日子,大家最喜歡看的,除了新姑爺新媳婦,就是娘家怎麽打發閨女走,給帶點啥回禮。

這也是掂量兩家關系、掂量新媳婦在婆家分量的時候。

王淑芬和林建國站在堂屋門口,臉上堆著客套的笑容。

王淑芬心裏正盤算著,按規矩,回門閨女走,娘家是要給打發點東西的,一般都是些雞蛋、紅糖、自家做的醬菜之類,意思意思。

她琢磨著,剛才那頓午飯已經算是破費了,打發的東西就隨便拿點鹹菜疙瘩、幾個雞蛋算了,反正林晚星現在看著也不缺這點。

林晚星仿佛沒看出王淑芬的心思,她站在顧建鋒身邊,臉上帶著滿足又有點依依不舍的神情,目光緩緩掃過桌上那些還沒收走的禮籃。

裏面的糖果餅幹、那兩瓶罐頭、麥乳精,以及那塊顯眼的的確良布料。

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屋裏屋外的人都聽清。

“爸,媽,今天這頓飯,吃得我心裏真是……又高興,又不是滋味。”她開口了,語氣溫軟,帶著點哽咽。

王淑芬一楞,不知道她又唱哪出。

林晚星繼續道:“高興的是,回了娘家,看到爸媽身體還好,弟弟妹妹也都懂事。不是滋味的是……”她頓了頓,眼圈似乎有點紅,“看著爸媽還是省吃儉用,用的搪瓷缸子都掉漆掉得看不出來色兒了,桌子椅子也舊得晃悠。我和建鋒今天拿來的這點東西,實在是不成敬意。”

她這話一說,門口看熱鬧的鄉親們紛紛點頭。

“晚星這孩子,心細,孝順。”

“是啊,林家日子是不寬裕,你看那屋裏,沒啥像樣家具。”

“帶這麽多東西回門,顧家是真看重這個媳婦。”

王淑芬臉上有點掛不住,強笑道:“你這孩子,說這些幹啥?爸媽啥苦日子沒過過?現在這樣挺好的,你們過好你們的小日子就行,不用惦記我們。”

“媽,您這話說的,我們做兒女的,哪能不惦記?”林晚星上前一步,握住王淑芬的手,那手粗糙冰涼。她語氣更加懇切,“您和爸苦了大半輩子,把我們拉扯大不容易。現在我和建鋒成了家,日子雖然也緊巴,但總比從前好點。我們就想著,能孝敬一點是一點。”

林建國咳嗽一聲,幹巴巴地說:“你們的心意,爸媽領了。東西……東西你們還是帶回去吧,你們年輕,正是用錢的時候,咱家裏也就大寶小丫需要拉扯,他們都半大孩子了……”

他這話本意是想客氣客氣,順便暗示林晚星別忘了林家還有弟弟妹妹需要照拂。

林晚星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眼圈更紅了,聲音帶著顫抖:“爸!您說什麽呢!哪有回門禮又帶回去的道理?這要讓村裏人知道了,該怎麽說我和建鋒?說我們不懂禮數,說我們摳門,回趟娘家光拿東西不孝敬老人?建鋒在部隊還要做人呢!”

她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林建國張了張嘴,楞了,說不出話了。

顧建鋒適時開口,聲音沈穩,帶著軍人的幹脆:“爸,媽,晚星說得對。這些東西是我們孝敬二老的,沒有拿回去的道理。我們在部隊,有津貼,日子還過得去。您二老身體好,就是對我們最大的支持。”

門口已經有人小聲議論開了:

“看看,這才是明事理的姑爺!”

“晚星嫁得好啊,男人知道疼她,也敬重岳家。”

“林家老兩口也是太實誠了,孩子給的,就拿著唄,推來推去多生分。”

王淑芬聽著這些議論,再看看林晚星那副“你們不收就是看不起我們,就是要毀我們名聲”的執著模樣,難受極了。

她想要這些東西,可又被架在這裏下不來臺。

收了,好像就坐實了“不懂事、硬要孩子東西”的名聲。

不收,她舍不得這些好東西真跟著林晚星又走了啊!!

林晚星觀察著王淑芬變幻的臉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忽然松開王淑芬的手,轉身走到桌邊,拿起那塊深藍色的確良布料,摩挲了兩下,又放回去。

然後,她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所有人聽:

“其實……我和建鋒今天來,除了送這些,也是想跟爸媽說個事。”她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難以啟齒的羞愧,“建鋒他們部隊最近……好像有點變動,津貼發放可能沒以前那麽及時了。我們倆剛成家,置辦東西花了不少,手裏……也挺緊的。”

她這話半真半假。顧建鋒津貼確實還沒發下來,但以他的積蓄和兩人的規劃,遠沒到這個地步。

但這話聽在王淑芬和林建國耳朵裏,就不一樣了。

王淑芬第一反應是:沒錢了?那以後還能指望從他們那裏撈到好處嗎?

第二反應是:怪不得今天拿這麽多東西來,原來是打腫臉充胖子?

心裏那點因為東西貴重而產生的欣喜,頓時打了個折扣,甚至有點嫌棄這個姑爺死要面子活受罪!

林建國想的則是:部隊津貼都不穩了?那這軍官女婿,還能靠得住嗎?

門口看熱鬧的人也開始交換眼神,有些原本羨慕的目光,變成了同情或看戲。

林晚星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她繼續表演,語氣更加低落:“可再緊,該孝敬爸媽的也不能少。這些東西,是我們咬牙擠出來的,爸媽你們要是不收,我們心裏更過意不去……”

她說著,拿起那罐麥乳精,輕輕放到王淑芬手裏,“媽,您拿著。您身體不好,這個最補。我們年輕,扛得住。”

“再說了,我婆婆也說了,我們倆年輕,以後還有的事是需要爹媽扶持幫助的呢。”

王淑芬手裏捧著那罐沈甸甸、涼絲絲的麥乳精,看著林晚星微紅的眼眶和強顏歡笑的臉,再聽著周圍人的議論,一個念頭猛地竄了上來。

顧家那老太婆!

是不是故意克扣他們的,就想讓他們回來吃娘家的?

她牙都要咬碎了。

不能收!至少不能全收!

如果林晚星和顧建鋒真的手頭緊,那這些東西就是燙手山芋!

她今天要是高高興興全收了,傳出去,別人會怎麽說?

會說她王淑芬不懂事,女兒女婿都困難了,還貪圖他們的東西!會說她這個當媽的狠心,光知道吸女兒的血!

要是到時候他們過不好了,憑著這點東西就上門來求助,那他們豈不是被套住了?

難道只有咬牙還回去?

以後林晚星要是真過不好了,想來找她接濟,她也有話說:當初我可是把東西都還給你們了,是你們自己沒本事!

電光石火間,王淑芬已經權衡好了利弊。她臉上的表情瞬間從糾結變成了心疼和決絕。

“晚星!建鋒!”王淑芬把麥乳精往桌上一放,嘆氣道,“你們這兩個傻孩子!手裏緊巴怎麽不早說?跟爸媽還藏著掖著?”

她一把拉住林晚星的手,用力拍了拍:“這些東西,爸媽不能要!不僅不能要,你們還得帶回去!”

她轉身,快步走進裏屋,不一會兒,拎出來一個小布袋子,還有一個小壇子。她把布袋子和壇子往桌上一放,打開。

布袋子裏,是大約三四斤白花花的大米,還有一小包紅糖。壇子裏,是她自己腌的、舍不得吃的鹹鴨蛋,約莫十來個。

“這些,你們帶回去!”王淑芬語氣堅決,眼眶也紅了,她是心疼這些東西,鼻子的酸楚憋都憋不住。

“家裏再難,也不能難著你們小兩口!你們剛成家,處處要用錢,米和蛋你們拿著,好歹能頂一陣子。紅糖給晚星補補身子。”

她又指著林晚星帶回來的那些禮籃:“這些東西,也都帶回去!罐頭、麥乳精、布料,該賣的賣,該換錢的換錢!先把眼前的難關過了再說!爸媽啥苦沒吃過?用不著這些金貴東西!”

她這一番動作和話語,行雲流水,情真意切,把所有人都看呆了。

林建國先是一楞,隨即明白了王淑芬的打算,心裏雖然肉疼那些米和鴨蛋,但也知道這是眼下最好的選擇。

一口氣把他們都撇開!

他也趕緊幫腔:“對!聽你媽的!東西都帶回去!咱家再窮t,也不差這一口!你們把日子過好,比啥都強!”

林大寶和林小丫完全傻眼了,看著那罐麥乳精、那塊的確良布料,還有媽媽拿出來的大米和鴨蛋,眼睛都直了,想說什麽,被王淑芬狠狠瞪了一眼,不敢吭聲了。

門口圍觀的鄉親們,此刻已經徹底被王淑芬感動了。

“哎呦!王家妹子!你這真是……真是慈母心啊!”

“自己家也不寬裕,還這麽貼補閨女女婿!”

“晚星啊,你可得記著你媽的好!這樣的媽,上哪兒找去!”

“林家老兩口,真是實誠人,仁義!”

林晚星看著王淑芬表演,心裏冷笑,面上卻露出震驚和惶恐,連連擺手:“媽!這怎麽行!這米和蛋是您和爸的口糧!還有這些東西,是給您的,怎麽能拿回去賣錢?不行!絕對不行!”

“必須行!”王淑芬斬釘截鐵,一副“你不聽我的我就生氣”的樣子,“我是你媽,我說了算!建鋒,你把東西都收拾好,帶晚星回去!好好過日子,別惦記家裏!”

說著,她親手把桌上的糖果餅幹罐頭布料,連同自己拿出來的米袋、蛋壇、紅糖,一股腦地往顧建鋒帶來的褡褳裏塞,動作又快又利落,生怕林晚星再阻攔。

顧建鋒看向林晚星,林晚星咬著嘴唇,眼裏含著淚花,最終無奈地點了點頭,帶著哭腔說:“媽……您這樣,讓我和建鋒怎麽過意得去……”

“傻孩子,跟媽還說這個?”王淑芬拍拍她的背,咬牙切齒,“快回去吧,天不早了。”

顧建鋒沈默地將被塞得滿滿當當、越發沈重的褡褳重新掛上自行車後架。

林晚星又跟林建國說了幾句話,無非是保重身體之類的。

在眾多鄉親們讚嘆、同情、羨慕的覆雜目光中,林晚星紅著眼眶,挽著顧建鋒的胳膊,一步三回頭地走出了林家院子。

顧建鋒推著自行車,車後架上,是豐碩成果。

走出老遠,直到拐過村口的土坡,再也看不見林家院子,也避開了所有人的視線,林晚星才低低笑起來,眼角的淚花都笑出來了。

顧建鋒停下腳步,轉頭看她。

夕陽的餘暉給她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她再也掩飾不住,像只偷吃了十只小雞的狐貍。

“怎麽樣?”她仰起臉,眼睛亮得驚人,“這回門,回得值吧?”

顧建鋒看著她生動的表情,眼底深處漾開一絲縱容的笑意。

“嗯。”他應道,聲音低沈,“很值。”

不僅拿回了所有東西,還額外得了米、蛋、紅糖,更關鍵的是,把王淑芬慈母的形象高高架起,以後她再想開口要東西,可就得掂量掂量了。

他才發現晚星居然這麽伶俐,這麽聰明,這麽的還有些……可愛的小心眼。

林晚星心情極好,甚至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

她走到自行車邊,拍了拍那沈甸甸的褡褳:“這些東西,麥乳精和布料留著,罐頭開一瓶慶祝,另一瓶和糖餅幹可以慢慢吃,或者找機會跟人換點需要的。米和蛋正好,咱們改善夥食。”

她掰著手指算:“王淑芬這回,可是虧到姥姥家了。不過她自願的,名聲也好聽了,也不算太虧,對吧?”

她這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小模樣,讓顧建鋒忍不住抿起唇角。

“對。”他說,“你說的都對。”

兩人推著車,慢慢往顧家走。

晚風習習,吹散了白日的燥熱。

路兩旁的田地裏,玉米葉子嘩啦啦地響,遠處村莊升起裊裊炊煙,空氣中飄蕩著柴火和飯菜的香氣,平凡,卻有種踏實的溫暖。

“對了,”林晚星忽然想起什麽,“明天開始,媽估計就該安排我幹活了。顧秀秀昨天回來,肯定沒少告狀。”

顧建鋒眉頭微蹙:“她敢。”

“她有什麽不敢的?有媽撐腰呢。”林晚星不以為意,反而有點躍躍欲試,“正好,我也看看,以前你在家的時候,他們是怎麽安排你的。”

顧建鋒沈默了一下,說:“沒什麽,都是些家裏的活。”

“家裏的活也分三六九等。”林晚星看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聲音放輕了些,“建鋒,以前……辛苦你了。”

顧建鋒腳步微頓,心頭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搖搖頭:“不辛苦。”

比起在部隊的訓練和任務,家裏的那些活計,確實不算什麽。

只是那種被理所當然使喚、付出不被看見的感覺,偶爾也會讓人疲憊。

但這些,他從未對人言說,也覺得自己不該計較。養恩大過天。

林晚星沒再追問,只是握住了他推車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掌心有厚厚的繭子,粗糙,卻溫暖有力。

她用指尖輕輕剮蹭著他掌心的繭:“以後,有我呢。”她輕聲說。

顧建鋒被她弄得癢癢的。

他一激動,反手握住她的手,收緊。

兩人都沒再說話,只是靜靜地走在夕陽裏,影子被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

……

回到顧家時,天已經擦黑。

堂屋裏點著煤油燈,顧父顧老栓坐在燈下聽收音機裏咿咿呀呀的樣板戲,顧母張桂蘭在縫補衣服,顧秀秀的房門依舊關著。

看見他們回來,顧母擡起眼皮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顧建鋒車後架那異常飽滿的褡褳上,眉頭皺了一下,但沒說什麽。

“爸,媽,我們回來了。”林晚星笑著打招呼,神情自然。

“嗯。”顧母淡淡應了一聲,“吃飯沒?竈上還留著點粥。”

“吃過了,在娘家吃的。”林晚星說著,和顧建鋒一起把褡褳拿下來。

顧建鋒把褡褳提回他們自己屋,顧母的目光一直追隨著,直到門簾落下。

堂屋裏安靜下來,只有收音機裏的唱腔和顧老栓偶爾跟著哼兩聲的聲音。

顧母縫了幾針,終於忍不住,狀似無意地開口:“晚星啊,回門還順利吧?你爸媽……沒說什麽吧?”

林晚星正在堂屋門口的小板凳上換鞋,聞言擡起頭:“挺順利的,爸媽都挺好的,還非讓我們把帶去的禮又拿回來,說我們剛成家不容易,硬是又塞了米和蛋給我們。”

“我媽還說,讓我好好跟您和爸學,把家操持好。”

顧母聽著,心裏那點不舒服,稍微散去了一些。

林家把禮退回來了?還倒貼了東西?這倒是有點出乎她意料。

不管怎樣,東西拿回來就好。那些罐頭、麥乳精、布料……可都是好東西。顧母心裏開始盤算起來。

“你媽那是心疼你。”顧母難得語氣和緩了些,“既然拿回來了,就收好。咱們家人多,日子也得精細著過。” 這話裏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林晚星像是沒聽懂,乖巧點頭:“嗯,媽,我知道。都聽您的。”

她換好鞋,起身:“媽,您累了一天了,早點歇著吧。我去燒點熱水。”

“去吧。”顧母揮揮手,看著林晚星走向竈房的背影,眼神覆雜。

這個兒媳婦,有時候讓人覺得聽話懂事,有時候又覺得看不透。

不過,只要她還能幹活,還能拿捏住,就翻不了天。

林晚星在竈房生火燒水,火光映著她的臉,明明滅滅。她嘴角勾起一絲冷冷的弧度。

顧母在打那些東西的主意?想得美。

那些東西,是她林晚星和顧建鋒的,誰也別想輕易拿走。

水燒開了,她舀進木盆,顧建鋒替她端著,兩人回了自己屋。

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聲音。

屋裏點著一盞小煤油燈,光線昏黃柔和。

顧建鋒已經把褡褳裏的東西都拿了出來,整齊地放在炕邊的矮櫃上。

林晚星把熱水盆放在他腳邊,自己也脫了鞋襪,把腳浸入溫熱的水中,舒服地喟嘆一聲。

顧建鋒蹲下身,很自然地握住她的腳踝,開始給她按摩。

林晚星靠在炕沿,看著他低垂的、專註的眉眼,忽然問:“建鋒,以前你在家的時候,媽都讓你幹些什麽活?”

顧建鋒手上動作不停,語氣平淡:“挑水,劈柴,自留地的重活,修葺房屋,去公社扛糧……雜活。”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林晚星能想象到。

顧家勞動力其實不少,顧父正值壯年,顧秀秀也算半個勞力。

但重活累活,怕是都落在了這個沈默寡言、被認為欠著養育之恩的養子身上。

“自留地的活,主要也是你幹吧?”林晚星問。

她記得顧家的自留地打理得不錯,菜長得比別家都好。

“嗯。”顧建鋒承認,“我力氣大,幹得快。”

“那從明天開始,媽要是讓我去幹自留地的活,或者別的重活,你說我去不去?”林晚星歪著頭問。

顧建鋒擡起頭,看著她:“不去。我還在家。”

“那不行。”林晚星笑了,笑容裏帶著點狡黠,“媽安排的活,我怎麽能不去呢?不僅要去了,還要好好幹。”

顧建鋒看著她眼中熟悉的光芒,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有些無奈,但更多的是縱容。

“小心點,別累著。”他只能這樣t叮囑。

“放心。”林晚星用腳尖撩起點水花,濺到他臉上,“我有分寸。再說了,不是還有你嗎?”

顧建鋒抹了把臉,看著她笑靨如花的樣子,心頭微軟。

他低下頭,繼續認真地給她按摩腳底,力道適中,小心地避開她腳心怕癢的地方。

暖意從腳底蔓延到全身,林晚星舒服得瞇起了眼。

煤油燈的光暈染開一小片溫暖,窗外是沈沈的夜色和偶爾的蟲鳴。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顧母的安排,顧秀秀的怨氣,都在等著她。

但她不怕。

她有算計,有耐心,還有身邊這個雖然話不多,但總會用行動支持她的男人。

這就夠了。

至於怎麽好好幹那些活……林晚星心裏已經有了幾個有趣的主意。

顧家不是喜歡使喚人嗎?不是覺得顧建鋒的付出理所當然嗎?

那就讓他們看看,什麽叫做“事倍功半”,什麽叫做“越幫越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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