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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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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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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想中可能出現的。被她柔軟小手觸碰的畫面……

讓顧建鋒差點失控。

不, 不行。

絕對不行。

他怎麽能怎麽能讓晚星做那種事……

雖然結了婚,娶進了門。可是在他心裏, 總還是隱隱有一層“她曾是嫂子”的念頭在。

“我……我去沖個涼。”

顧建鋒再也躺不住,幾乎是狼狽地掀開被子,鞋也顧不上穿好,趿拉著就跳下了炕。

他拉開門閂,一頭紮進了院子清冷的夜色裏。

腳步聲慌亂而急促,很快, 井邊傳來了嘩啦啦急促的潑水聲。

屋子裏,林晚星聽著外面那明顯欲蓋彌彰的動靜,終於忍不住,把臉埋進枕頭裏,低低地笑了起來。

這個顧建鋒……怎麽這麽好玩。

看來,調、教這根木頭,任重而道遠啊。

不過, 她不急。

慢慢來,才有意思。

窗外,星河靜謐, 晚風溫柔。井邊的水聲持續了好一陣,才漸漸停歇。

……

清晨的第一縷天光, 是灰藍色的,帶著夜露未散的涼意,悄無聲息地漫過顧家小院低矮的土坯墻頭。

林晚星醒來時,身邊是空的。

屋子裏很安靜。

她擁著大紅的被子坐起身,烏黑的長發披了滿肩。

透過糊著紅紙的窗格, 能看到外面院子裏朦朧的天光。

竈房方向隱約透出橘黃色的溫暖火光。顧建鋒已經起來了。

而且, 在做飯。

這個認知讓林晚星心裏微微一動。

在原主的記憶裏, 顧家從未有男人早起做飯的先例。顧父是甩手掌櫃,顧建斌是幹大事的,顧建鋒在部隊,家務瑣事天然被認為是女人的範疇。

可顧建鋒……

她想起昨夜他笨拙的緊張,純情的惶恐,還有最後那聲低啞的“謝謝”。

也想起更早之前,他蹲在地裏,沈默地拔草,說起“有口飯吃就比很多人強”時,那平淡語氣下深藏的苦楚。

這個男人,和她前世在名利場見過的所有男人都不同。他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堅硬沈默的外表下,是近乎赤誠的柔軟和責任感。

他對她好,不是因為她的美貌,而是因為他認定了這是他的責任,便傾其所有,笨拙又認真地履行t。

利用這樣一個人……

林晚星垂下眼睫,手指無意識地撚著光滑的緞面被角。

但她很快甩開了這小小的愧疚。

她穿書而來,生存是第一要義。

顧家是虎狼窩,林家是吸血鬼,她不能對任何人心軟。至少現在不能。

她掀開被子下炕。腳踩在微涼的土地面上,從顧建鋒用部隊發的木頭親手打的陪嫁的樟木箱子裏,找出一身半新的碎花襯衫和深藍色褲子換上。

衣服是顧建鋒之前托人捎回來的布料,她趕在婚前自己縫的,針腳細密,款式也比村裏常見的更合身些。

對鏡梳頭時,林晚星暗暗盤算。

今天去鎮上,除了添置東西,更重要的是……她得想辦法,探探顧建鋒的底,也為自己謀一條更穩妥的退路。

原書裏顧建鋒後來發展極好,但過程艱辛,尤其是早期,被顧家拖累得不輕。

她既然來了,就不能坐視自己未來的靠山被那群吸血鬼啃噬殆盡。

哪怕只是為了自己日後能過上好日子,她也得……拉他一把。

……

竈房裏,景象和昨日截然不同。

顧母不在。只有顧建鋒一個人。

他高大的身影幾乎填滿了狹小的竈房空間。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軍綠色襯衣,袖子挽到手肘,腰間系著一條灰撲撲的舊圍裙。

竈膛裏的火旺旺地燒著,火舌舔著黝黑的鍋底。

大鐵鍋裏,金黃的小米粥正咕嘟咕嘟地翻滾著,冒出帶著米香的熱氣。旁邊的篦子上,熱著幾個白面饅頭。

這年頭白面金貴,顯然是顧建鋒特意準備的。

另一個小鍋裏,正煎著雞蛋,“滋啦”作響,焦香混合著油香,霸道地彌漫開來。

他背對著門口,正用鍋鏟小心地翻動雞蛋,神情專註得仿佛在完成一項軍事任務。

晨光從簡陋的窗欞斜射進來,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汗水順著他古銅色的脖頸滑下,沒入衣領。

林晚星站在竈房門口,靜靜看了幾秒。

“醒了?”顧建鋒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回過頭,看到是她,古銅色的臉上立刻漾開一個笑容,格外真誠,“怎麽不多睡會兒?飯馬上就好。”

“睡不著了。”林晚星走進來,很自然地走到水缸邊,拿起葫蘆瓢舀水洗手,“要我幫忙嗎?”

“不用不用,你坐著等就行。”顧建鋒連忙擺手,手忙腳亂地把煎好的雞蛋鏟到盤子裏,又轉身去揭蒸饅頭的鍋蓋,熱氣“呼”地撲了他一臉,“我很快就好。你去院裏坐著,這裏煙大。”

剛發生了昨天的事兒,以顧母和顧秀秀昨日的做派,這早飯,怕是不會吃得太平。

果然,當顧建鋒把滿滿一托盤早飯,金黃的小米粥、松軟的白面饅頭、焦香的煎雞蛋,還有一小碟淋了香油的鹹菜絲端到院裏矮桌上時,正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顧母第一個走出來,臉色陰沈得像能滴出水。

她掃了一眼桌上的飯菜,特別是那幾個白面饅頭和煎雞蛋,嘴角狠狠向下撇著,像是有人用刀在她心口剜肉。

“喲,這是不過了?”顧母、聲音劃破了清晨的寧靜,“昨天吃了那麽多,今天一大早的,又是白面又是雞蛋,油不要錢吶?建鋒,你津貼是多得沒處花了?這麽糟踐!”

顧秀秀頭發亂蓬蓬的,眼睛還有點腫,顯然是昨天哭的。

她看到林晚星,恨恨地瞪了一眼,又看到桌上的雞蛋,喉頭動了動,卻沒像往常一樣立刻坐下,而是扭著臉站在顧母身後。

顧建鋒擺好碗筷,臉上沒什麽表情,聲音沈穩:“媽,晚星剛進門,身體弱,得吃點好的補補。昨天……也折騰得夠嗆。以後家裏的早飯我來做。”

這話說得巧妙。既點明了林晚星需要照顧,又把做飯的差事攬了過去,還給了顧母一個臺階下。

顧母一噎,胸口更堵了。

她當然聽得出顧建鋒話裏對林晚星的維護。

不會用竈火?昨天早上做那一大桌好菜的時候,她可利索得很!

“不會就學!誰家媳婦不是這麽過來的?”顧母憋著氣,一屁股坐下,拿起一個白面饅頭,狠狠咬了一口,“咱家可養不起嬌小姐。”

林晚星垂著眼,小口喝粥,仿佛沒聽見。

心裏卻在冷笑。嬌小姐?

等會兒去了鎮上,還有更嬌的讓你們看。

顧建鋒皺了皺眉,想說什麽,看了一眼安靜喝粥的林晚星,又忍住了。

他把煎得最好的那個雞蛋夾到林晚星碗裏:“多吃點,蛋有營養。”

然後又夾了一個給顧母:“媽,你也吃。”

顧母看著碗裏那個邊緣煎得有點焦糊的雞蛋。

顯然顧建鋒手藝雖熟練,但好久沒回家,火候掌握還欠佳。

顧母心裏那口氣怎麽也順不下去。

好雞蛋緊著那個狐貍精,她就配吃煎糊了的是吧?

一頓早飯,在顧母時不時剜向林晚星的冷眼,和顧秀秀故意把粥喝得呼嚕響的動靜中,艱難地結束了。

吃完飯,顧建鋒手腳麻利地收拾碗筷去洗。

顧母想讓林晚星去洗,被顧建鋒一句“媽你歇著,我很快”給堵了回去。

林晚星則回屋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

用顧建鋒昨晚打好的、還剩點溫乎氣的洗臉水洗了臉,對著模糊的銅鏡,把長發編成一根松垮的麻花辮垂在胸前,鬢邊別了一朵極小、褪了色的紅色絨花。

這是原主壓箱底為數不多的“首飾”之一。

臉上沒什麽可擦的,她只是用手指沾了點清水,潤了潤有些幹燥的嘴唇。

鏡中的少女,眉目如畫,膚色雖不夠紅潤,卻白皙細膩,有種我見猶憐的脆弱美感,偏偏眼神沈靜清亮。

林晚星對自己這副皮囊還算滿意。

她拿出顧建鋒昨晚給她的那個小紅紙包,裏面是錢和工業券。

仔細數了數,錢不算多,但在農村絕對是一筆可觀的“私房錢”了。

工業券更是緊俏貨。她小心地把錢和票分開放好,貼身藏了大部分,只留了幾張零錢和少量票證在隨身的小布包裏。

至於帶過來的彩禮那些大頭的票和錢,她都收得好好的,暫時沒打算動。

剛收拾停當,顧建鋒就在門外輕聲喚:“晚星,好了嗎?咱們該走了,去晚了供銷社人多。”

“來了。”林晚星應了一聲,拎起那個半舊的小布包,推門出去。

顧建鋒也換了一身衣服。還是軍綠色的褲子,上身換了一件半新的挺括的的確良軍裝式上衣。

頭發用清水梳過,短短的頭發茬根根精神。

他本就身材挺拔,肩寬腿長,這麽一收拾,更是英氣勃勃,走在村裏絕對是鶴立雞群的存在。

他看到林晚星出來,眼睛亮了一下,目光在她鬢邊那朵小小的絨花上停留了一瞬,耳根似乎有點紅,很快移開視線:“走吧。”

兩人並肩走出顧家小院。

剛出院門,就撞見隔壁快嘴張嬸正端著個簸箕在門口揀豆子。

看到他們,張嬸眼睛立刻亮了:“哎喲,建鋒,帶新媳婦出門啊?這是要去哪兒?”

顧建鋒停下腳步,禮貌地點點頭:“張嬸,早。我帶晚星去鎮上供銷社看看,買點東西。”

“去鎮上啊!好事好事!”張嬸嗓門大,這一嗓子,附近幾戶人家都有人探頭探腦看過來。

“是該給新媳婦添置點東西!晚星這閨女,模樣俊,人又和氣,嫁過來更是不容易,建鋒你可要好好待人家!”

“嗯,我會的。”顧建鋒認真地應道。

林晚星也適時地露出一個略帶羞澀的、溫婉的笑容:“張嬸,您忙。”

“誒,好,好!你們快去吧!路上慢點!”張嬸笑得見牙不見眼,目送著他們走遠,立刻轉身回屋,顯然是迫不及待要跟家裏人分享這最新情報了。

走在村中的土路上,不斷有早起的村民跟他們打招呼。

顧建鋒在村裏輩分不低,加上是軍官,人人見他都客客氣氣。

而林晚星在靈堂上的表演和後來老將軍蒞臨婚禮的傳奇,早已傳遍全村,此刻她安靜地走在顧建鋒身邊,低眉順眼,模樣又好,自然又收獲了一波“建鋒好福氣”、“這媳婦真不錯”的讚嘆。

顧建鋒話不多,但每次有人打招呼,他都停下腳步,認真地回應,介紹林晚星時,語氣裏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鄭重。

林晚星則完美扮演著新媳婦的角色,該羞澀時羞澀,該大方時大方,說話輕聲細語,滴水不漏。

走出村子,踏上通往公社的黃土路,行人漸漸稀少。

路兩旁是無邊無際的玉米地,風吹過,發出海浪般的“沙沙”聲。

陽光越來越烈,湛藍的天空上沒有一絲雲彩,是個典型的北方盛夏晴天。

顧建鋒刻意放慢了腳步,遷就著林晚星的步伐。

走了一段,他側過頭,看著林晚星被曬得微微泛紅的臉頰和鼻尖上細密的汗珠,猶豫了一下,開口:“累不累?要不要歇會兒?”

“不累。”林晚星搖搖頭,用t袖子擦了擦汗,“好久沒走這麽遠的路了,走走也好。”

原主身體確實虛弱,但她靈魂強悍,這點路還能撐住。

顧建鋒“嗯”了一聲,沈默地走在她外側,用自己高大的身軀,為她擋住一部分側前方熾熱的陽光。

走了幾步,他又從隨身挎著的那個半舊軍用水壺裏倒出水,遞給林晚星:“喝點水,路上灰大。”

水是涼的,帶著井水的清甜。

林晚星接過來,小口喝了幾口,清涼的感覺順著喉嚨滑下,緩解了燥熱。

“建鋒,”她遞回水壺,狀似隨意地開口,“你在部隊……平時都做些什麽?訓練很辛苦吧?”

顧建鋒接過水壺,自己沒喝,擰好蓋子掛回身上,聞言想了想,認真回答:“平時主要是訓練,政治學習,有時候也出任務。辛苦……是有點,但習慣了。部隊裏都這樣。”

“出任務?危險嗎?”林晚星擡起眼,看向他。

陽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裏,映出細碎的光。

顧建鋒頓了頓,避重就輕:“當兵的,保家衛國,有些任務是職責所在。”

他沒有細說,但林晚星從原書零星的信息知道,他所在的部隊是精銳,執行的多是重要甚至危險的任務。

他年紀輕輕能晉升,是實打實用軍功換來的。

“那你……受過傷嗎?”林晚星又問,聲音放輕了些。

顧建鋒似乎有些意外她會問這個,看了她一眼,古銅色的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淡淡道:“當兵的,磕磕碰碰難免。都是小傷,不礙事。”

林晚星卻眼尖地看到他擡起右手,下意識地撫了一下左側肋骨下方的位置。

那裏,隔著挺括的的確良布料,似乎有一道不明顯的凸起。

原書裏提過,顧建鋒早年執行一次邊境任務時,為救戰友,肋下中過彈片,差點傷及內臟,留下了一道很深的疤。後來陰雨天還會隱痛。

她沒再追問,只是心裏那點覆雜的情緒又翻湧了一下。

這個男人,把所有的苦和累都自己吞了,對別人,卻總想給予最好。

“以後……還是要小心。”她輕聲說了一句,別開了臉,看向路旁隨風起伏的玉米地。

顧建鋒怔了怔,似乎沒料到她會說這個。

他看著林晚星被陽光勾勒得格外柔和的側臉線條,心裏某個地方,像是被羽毛輕輕拂過,又軟又癢。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

兩人繼續往前走,一時無話,只有腳步聲和風吹玉米的沙沙聲。

氣氛卻不再像剛才那樣純粹是趕路的匆忙,而是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暧昧。

……

紅旗公社的供銷社,是這年頭十裏八鄉最繁華的地方之一。

一棟紅磚砌成的平房,門臉不算大,上方用紅漆刷著“發展經濟,保障供給”八個大字,字跡已經有些斑駁。

門口卻總是熱鬧的,尤其今天似乎是公社的大集日,附近生產隊來趕集的人不少。

自行車、驢車、挑著擔子的人擠擠挨挨,空氣裏混雜著汗味、塵土味、牲畜味,還有供銷社裏飄出的、混合著煤油、肥皂、糕點、布料等種種物品的覆雜氣味。

顧建鋒護著林晚星,小心地避開擁擠的人群,走進供銷社。

裏面比外面更擁擠。長長的木質櫃臺後面,是頂到天花板的貨架,上面分門別類擺著各種商品:暖水瓶、搪瓷盆、肥皂、火柴、煤油燈、白糖、紅糖、糕點、布料、成衣、文具……琳瑯滿目。

也有一些貨架空著,或者貼著“暫缺”的小紙條。

售貨員穿著藍色的的確良工作服,坐在高高的櫃臺後面,神情帶著居高臨下的淡漠,對顧客愛答不理,算盤珠子撥得劈啪響。

顧建鋒顯然是這裏的熟客。

他直接帶著林晚星走到賣布料的櫃臺前。櫃臺後一個四十多歲、臉盤圓潤的女售貨員原本正懶洋洋地打著毛線,擡眼看到顧建鋒,臉上立刻堆起了笑容。

“顧副團長來啦!喲,這是……新媳婦吧?真俊!”女售貨員嗓門洪亮,立刻引來旁邊不少人的側目。

顧建鋒點點頭,臉上沒什麽表情,但語氣客氣:“王姐,麻煩你,我想看看布料,給我愛人做幾身衣服。”

“愛人”兩個字,他說得自然又鄭重。林晚星心裏微微一動。

“好嘞!”王姐熱情地放下毛線,從櫃臺下搬出幾匹布,“這些都是新來的,緊俏貨!你看這的確良,多挺括!這的卡,厚實耐磨!還有這花布,上海來的,花色最新鮮了!”

顧建鋒不懂布料,他轉頭看林晚星:“晚星,你喜歡哪個?挑你喜歡的。”

林晚星走上前,仔細看了看。的確良雖然挺括,但不透氣,夏天穿並不舒服。的卡厚實,適合做秋冬外套。她的目光落在一匹淺藍色帶白色小碎花的棉布上,布料柔軟,花色清新,很適合做夏天穿的襯衫或裙子。又看中一匹藏青色的純棉布,厚薄適中,耐磨,適合做褲子。

“這個,還有這個,各要……六尺吧。”林晚星指了指那兩匹布。她算過了,做一身衣服,大概需要五到六尺布。

既然要買,就給顧建鋒也做一身。

他那些軍裝雖然整齊,但日常穿總歸太紮眼,而且磨損得厲害。

“好眼光。”王姐麻利地量布、剪布,“這花布做襯衫裙子,俊!這藏青布做褲子,耐穿!一共一丈二尺,布票……”

林晚星仔細數出相應的布票,付了錢。

現在顧建鋒的所有票和錢都歸她當家在管。

買了布,顧建鋒又帶著林晚星走到賣日用品的櫃臺。他指著貨架上擺著的、印著紅雙喜的搪瓷臉盆和痰盂,還有暖水瓶、毛巾、香皂等,對林晚星說:“你看看,屋裏缺什麽,都配上。要新的。”

林晚星沒客氣。

原主嫁過來,除了顧建鋒買的那身新衣服和幾床被褥,幾乎一無所有。

她挑了兩個印著鴛鴦的紅雙喜搪瓷盆,一個洗臉一個洗腳,一個紅雙喜痰盂,一個竹殼暖水瓶,兩條新毛巾,兩塊燈塔牌肥皂,一塊上海牌香皂,還有一面稍大些的、帶紅塑料邊的圓鏡。

顧建鋒在一旁,林晚星指什麽,他就讓人拿什麽,眉頭都不皺一下。

那爽快勁兒,看得旁邊的社員們暗暗咋舌,售貨員王姐更是笑得合不攏嘴,直誇“顧副團長真疼媳婦”。

林晚星心裏盤算著,這些日常用品是必需的,顧家也沒理由說嘴。

她又走到賣食品的櫃臺。

這裏人最多,擠擠挨挨。貨架上擺著用粗糙黃紙包著的硬水果糖、動物餅幹、江米條,還有用大玻璃罐裝著的白糖、紅糖、醬油、醋等。

買了雪花膏,林晚星又讓稱了一斤硬水果糖。

不是給自己吃,是準備必要時用來打點村裏的小孩或人情往來。還稱了半斤江米條,用油紙包著,紮上紙繩。

最後,林晚星又走到那個相對冷清的化妝品專櫃前。

說是化妝品,在這年頭也不過是寥寥幾樣。

最常見的是印著紅字的白瓷罐蛤蜊油,防凍裂的;旁邊是幾瓶友誼雪花膏,小巧的玻璃瓶,裏面是乳白色膏體,對於農村婦女和姑娘家來說,已經是頂好的護膚聖品了,能有一瓶,足夠在姐妹間炫耀許久。

林晚星的目光只在那雪花膏上輕輕一掠,便移開了。

前世見慣了好東西,這簡陋的膏體實在入不了她的眼,用來擦手尚可,抹臉……她這皮膚本就因營養不良有些幹燥敏感,更需要精心養護。

她的視線,落在了櫃臺最裏面,一個單獨擺放的、墊著紅色絲絨布的小小玻璃櫥窗裏。

那裏並排立著兩個深綠色的、小巧精致的扁圓鐵盒。

盒蓋上印著優雅的燙金英文花體字,旁邊還有一行小小的中文標簽:萬紫千紅潤膚霜。

鐵盒旁邊,同樣顯眼地貼著一張小小的白紙,上面用毛筆清晰地寫著。

【特供商品,需工業券三張加特供票一張,或等額僑匯券。】

空氣裏飄著淡淡的、清雅柔和的香氣,正是從那方向傳來。

這東西,林晚星在原主的記憶角落裏有點印象。

是上海產的,用的原料和工藝都更精細,據說加了珍珠粉和某種進口保濕成分,不僅滋潤,還能讓皮膚顯得白皙細膩。

產量極少,通常只在省城和個別大城市的華僑商店、特供櫃臺才有。

能流通到他們這公社供銷社,簡直是撞了大運,也不知道是哪個有門路的采購員弄來的鎮店之寶,擺在這裏更多是充門面,尋常人連問都不敢問。

旁邊已有幾個結伴來逛的年輕姑娘和小媳婦,正圍在賣頭繩發卡的櫃臺,眼神卻忍不住頻頻往那“萬紫千紅”上瞟,交頭接耳,聲音裏滿是向往和自知不可能的嘆息。

“瞧見沒?那就是上海來的萬紫千紅!我表姐嫁到省城,說她婆婆有一盒,寶貝得跟什麽似的,只在過年走親戚時才舍得抹一點,那香味,能留一整t天!”

“我也聽說過,抹了臉又滑又嫩,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可惜啊,看看就行,那特供票咱上哪兒弄去?攢一年工業券都未必夠,還得有那稀罕票。”

“就是,有票也舍不得啊,得多少錢……”

林晚星心裏動了動。

她不是非要這不可,但這是個極好的機會。

原主這身體底子不差,就是虧空得厲害,皮膚急需養護。

更重要的是,這是個信號,能向周圍所有人,尤其是顧家那些等著看她吃苦的人,表明顧建鋒對她究竟有多重視。

她停下腳步,目光落在那個綠色鐵盒上,停留的時間比看其他東西都長了那麽幾秒,卻沒說話,只是輕輕抿了抿唇,指尖拂過自己因為幹燥而有些起皮的臉頰。

顧建鋒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兩盒與眾不同的潤膚霜,以及旁邊那張醒目的要求。

他不懂這些女人用的東西孰優孰劣,但他看得懂林晚星眼中那一閃而過的細微亮光,和隨即垂下眼簾時的遺憾。

“同志,”顧建鋒直接開口,聲音沈穩,指向那綠色鐵盒,“那個潤膚霜,拿一盒看看。”

此言一出,不僅那個一直懶洋洋打著毛線、對普通顧客愛答不理的中年女售貨員驚訝地擡起了頭,連旁邊那幾個嘰嘰喳喳的姑娘媳婦也都瞬間安靜了,齊刷刷地看過來,眼睛瞪得溜圓。

售貨員放下毛線,走過來,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懷疑和職業性冷淡的表情:“萬紫千紅潤膚霜,上海特供,三張工業券加一張特供票,或者用等額的僑匯券。有票嗎?”

她特意加重了“特供票”三個字,顯然不認為這穿著軍裝、帶著農村媳婦的男青年能有這東西。

顧建鋒沒說話,從軍裝內袋裏掏出一個小本子,仔細翻找。他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辨認。

工業券他還有,但那個特供票……

林晚星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聲音低柔,體貼道:“建鋒,算了,這個太貴了,還要特供票……我不用這個也行,買瓶雪花膏就好。”

她指了指旁邊那排友誼雪花膏。

“那怎麽一樣。”顧建鋒搖頭,語氣堅持。他又翻了翻,從小本子最裏層的夾頁中,抽出了一張淡藍色、印制格外精良、上面還印著鮮紅印章的小小票證。

那是他去年立了功,部隊除了嘉獎之外,額外發的一點特殊福利票證中的一張,可以兌換一些市面上難買到的特供品。

他一直沒舍得用,也不知道該換什麽,就小心收著了。

“是這張嗎?”他將票證遞到玻璃櫃臺上。

售貨員接過來,仔細看了看上面的印章和字樣,臉上那點冷淡瞬間被驚訝取代,語氣也恭敬了不少:“對,是特供票!同志,您這票可難得!”

她一邊說,一邊麻利地打開櫃臺鎖,小心翼翼地從那紅色絲絨上取下一盒“萬紫千紅”,遞了過來。

深綠色的鐵盒入手微涼,質感十足,蓋子上燙金的英文在供銷社白熾燈下閃著低調奢華的光。那股清雅的香氣更加明顯了。

顧建鋒接過,看也沒看就轉身遞到林晚星面前:“你看看,是這個嗎?”

林晚星接過這沈甸甸的小鐵盒,指尖摩挲著光滑微涼的盒面,心裏那點算計之外,也真切地湧起一絲暖意。

她擡起頭,對他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帶著光彩的笑容:“嗯,是這個。謝謝你,建鋒。”

這一笑,宛如春花初綻,看得顧建鋒心頭一蕩,剛才那點因為動用珍貴票證而產生的不確定瞬間煙消雲散。

晚星喜歡,就值了。

“開票吧。”他對售貨員說,然後又數出三張工業券。

“好嘞!”售貨員態度熱情得簡直像換了個人,迅速開了票,報了價格。

那是一個足以讓普通農戶咋舌的數字。

顧建鋒眼都沒眨,付了錢。

整個過程中,旁邊那幾個姑娘媳婦的視線如同粘在了那盒萬紫千紅和林晚星身上,羨慕得眼睛都快紅了。

尤其是其中一個穿著較體面、似乎家境不錯的小姑娘,之前還在炫耀自己新買的紅紗巾,此刻看著林晚星手裏那小小的綠盒子,嘴巴微張,滿臉都是不敢置信和赤裸裸的嫉妒。

“天啊……真買了!”

“那可是萬紫千紅!還要特供票!她男人到底是什麽人啊?”

“當兵的唄,你沒看那軍裝?估計是軍官,有門路……”

“真舍得!我要是能用上一回,這輩子都值了……”

“瞧瞧人家那媳婦,命真好……”

低低的、充滿羨慕的議論聲嗡嗡地傳入耳中。林晚星仿佛沒聽見,只是珍惜地將那盒潤膚霜放進隨身的小布包最裏層。

顧建鋒則提著大包小包,護著她往外走,對那些目光渾然不覺,或者說,不在意。

東西越買越多,顧建鋒他臂力驚人,提著這麽多東西依然步履穩健。

林晚星看看日頭,已經快晌午了。她想了想,對顧建鋒說:“差不多了,咱們回去吧?”

顧建鋒卻搖搖頭:“再等等。”

他帶著林晚星走到賣成衣的櫃臺,這裏人少,因為成衣比布料貴得多,還要專門的成衣票,一般人家舍不得買。

櫃臺裏掛著幾件樣式老土的衣服,男式女式都有。

顧建鋒的目光落在一條天藍色的的確良連衣裙上。裙子是簡單的翻領、收腰、長及小腿的款式,胸前還有兩個假口袋,繡著簡單的白色小花。

“同志,那條裙子,拿來看看。”顧建鋒對售貨員說。

售貨員是個年輕姑娘,原本在打瞌睡,聞言懶洋洋地起身,取下裙子,語氣淡淡:“四塊錢,還要一張成衣票。”

四塊錢!差不多是一個壯勞力好幾天的工分錢,還要成衣票!

周圍有幾個也在看東西的大娘聞言直搖頭,覺得這當兵的真是被新媳婦迷昏了頭,瞎花錢。

顧建鋒卻二話不說,掏錢掏票。

他把裙子遞給林晚星:“試試?我看這顏色……你穿應該好看。”

林晚星這次是真的怔住了。

她看著顧建鋒手裏那條天藍色的裙子。

這個男人……他可能自己都舍不得買一件新衣服,卻願意為她花掉幾乎是他一個月津貼的一大半,去買一條在村裏可能根本穿不出去的裙子。

“太……太貴了。”林晚星推了一把,“而且,在村裏穿這個,不合適。”

“在村裏不穿,以後去部隊隨軍穿。”顧建鋒執拗地把裙子往她手裏塞,“試試。我覺得好看。”

他的眼神很純粹,就是想給她好的,沒有摻雜任何算計或討好的意味。

林晚星卻頓了一下。

隨軍?

她想到這事,終於要來了。之前她就想過,嫁給顧建鋒之後就能跟著他離開這個山坳坳。

以後想讀書,想找工作,做職業女性;甚至是十幾年後下海經商,都有自己的路可以走。

而留在這個紅旗公社,呆在紅星生產大隊,有的只是層出不窮的極品。

她看了眼顧建鋒,雖然顧建鋒想得很周到,但有些事他實心眼,想不到。

離開之前,她要想辦法把顧家那一家子吸血鬼的名聲都鬧得臭完,讓他們一句也不敢說。

林晚星只想了幾秒,就笑盈盈接過了裙子。

她沒有去簡陋的更衣室,只是把裙子在身上比了比。天藍色襯得她膚色更白,簡單的款式卻勾勒出纖細的腰身。

她擡頭,看向顧建鋒。

顧建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古銅色的臉上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有些笨拙地移開視線,對售貨員說:“包起來。”

回去的路上,顧建鋒幾乎成了移動的貨架,肩上背著、手裏提著、胳膊上挎著,全是剛買的東西。林晚星只拿著那個裝著潤膚霜和江米條的小布包。

太陽升到頭頂,黃土路被曬得發燙,塵土飛揚。

兩人都出了不少汗。顧建鋒把水壺遞給林晚星,自己用袖子擦汗。

“累了吧?要不要我拿一些?”林晚星問。看著他那被包裹勒出深深紅痕的手指,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不累。”顧建鋒搖頭,走得穩穩當當,“這點東西,還沒部隊負重拉練一半重。”

走到村口老槐樹下時,正是晌午下工時分。

樹下照例聚了不少歇晌、吃飯、閑扯的村民。

看到顧建鋒和林晚星這副滿載而歸的樣子,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哎喲餵!建鋒,你這是把供銷社搬回來啦?”快嘴張嬸第一個沖過來,眼睛在那些大包小包上掃來掃去,“買了這麽多好東西!這臉盆……暖水瓶!哎喲,還是紅雙喜的!真喜慶!”

“這布好看!這花布做裙子肯定俊!”

“還有糖!江米條!建鋒可真舍得!”

“那是……那是成衣?乖乖,那得多少錢票啊!”

七嘴八舌的議論和羨慕的目光,瞬間將兩人包圍。

顧建鋒不太習慣這種場面,只是抿著嘴,點點頭算是招呼。

林晚星則落落大方地笑著,從t布包裏抓出一小把水果糖,分給圍過來的孩子們:“來,甜甜嘴。”

孩子們歡呼著接過糖,剝開糖紙就往嘴裏塞,甜得眼睛都瞇起來,嘴裏含糊不清地喊著“謝謝嬸子!”“晚星嬸子真好!”

顧父顧母和顧秀秀大概是聽到了動靜,也從小院裏走了出來。

看到顧建鋒手裏提著的那一大堆嶄新的、刺眼的東西時,三個人的臉色瞬間精彩紛呈。

顧母的臉“唰”地白了,隨即又漲得通紅,胸口劇烈起伏,半天說不出話來,顯然是心疼加氣急,快要背過氣去。

顧秀秀的眼睛死死盯在那條從天藍色包裝紙裏露出一角的裙子上,嫉妒得眼睛都紅了。

那裙子!那麽好看!她做夢都想要一條!

顧父先是楞了一下,隨即臉上閃過一絲肉痛,但很快,在眾多村民的目光註視下,他那點摳門和小氣被另一種情緒壓了下去。

他虛榮,他死要面子。

這麽多鄉親看著呢!

給新媳婦買了這麽多東西,說明什麽?

說明他顧家大方!疼兒媳婦!嫁到顧家多享福啊!這是給他長臉啊!

雖然心在滴血,顧父還是強擠出一個笑容,故作豪爽地大聲說:“買!該買!晚星剛進門,是該添置點新東西!建鋒,做得好!這才像咱顧家的爺們兒!疼媳婦,不差錢!”

說著,他還走上前,故作慈祥地笑了笑:“晚星啊,還缺什麽,跟爸說!爸給你買!”

顧母在旁邊,聽了這話,氣得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這個死老頭子!充什麽大方!那都是錢啊!票啊!

林晚星心裏冷笑,面上卻適時地露出受寵若驚又略帶羞澀的表情:“謝謝爸。建鋒都買齊了,不缺了。”

她看了一眼臉色鐵青的顧母,又溫聲補充,“媽,您看這些東西放哪兒?我都聽您的。”

顧母一口氣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來。

聽她的?聽她的就不該買這些敗家玩意兒!

可當著全村人的面,老頭子的面子已經擺出去了,她能怎麽說?說不行?那豈不是打老頭子的臉,告訴全村人他們顧家摳門小氣?

她只能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先、先拿回屋吧。”

反正門一關,還能一起用呢!

顧建鋒點點頭,提著東西,和林晚星一起,在眾多村民羨慕、議論的目光中,走進了顧家小院。

門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視線,顧母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她看著地上堆著的那一堆東西,過日子哪用得著這些啊!心口疼得像有刀在攪。

“建鋒!”顧母終於忍不住,“你……你花了多少錢?啊?!你當錢是大風刮來的?你哥沒了,以後家裏就靠你,你怎麽能這麽這麽大手大腳?”

顧父也跟了進來,臉上的豪爽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心疼和懊惱,但礙於剛才自己放了話,不好立刻反口,眉頭擰成了疙瘩。

顧秀秀則直接沖到那堆東西旁,一把抓起那條天藍色裙子,語氣酸溜溜的。

“二哥!這條裙子用成衣票買的吧?我上次想要塊的確良布料做件襯衫,媽都說沒有布票。你偏心!”

顧建鋒把東西放下,直起身,沈聲說:“錢是我掙的,津貼是我發的。晚星是我媳婦,我給她買東西,天經地義。”

“天經地義?”顧母氣得渾身發抖,“那你媽呢?你妹妹呢?你眼裏還有沒有這個家?!”

這話說得就重了。

顧建鋒身體僵了僵,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林晚星輕輕上前一步,站到顧建鋒身側,聲音明亮地說響起:“媽,您別生氣!建鋒他不是不記得家裏。這次買東西,主要是添置我們小屋裏缺的日常用品。您和爸屋裏的暖水瓶舊了,漏水,建鋒本來也想給您換一個新的,是我說先緊著必需的買,您的等下次建鋒發了津貼啊,再換!”

她頓了頓,看向顧秀秀,像是沒聽懂她的話:“秀秀,你喜歡這裙子?這顏色是鮮亮,不過你還在上學,穿這個去學校可能不太合適,要是別人說你高調,不像上學的樣呢?”

顧秀秀臉色難看了。

林晚星話說得好聽,可眼前實實在在的東西,都進了她和顧建鋒的屋。

更重要的是,林晚星點明了建鋒的津貼。提醒顧家人,現在這個家,主要的經濟來源是誰。顧建鋒對他這個小家負責,是天經地義。

顧母和顧秀秀被她這番話說得一噎。

想反駁,卻找不到話頭。

顧父這時嘆了口氣,擺擺手:“行了行了,買都買了,吵吵什麽?建鋒疼媳婦,是好事。晚星說得對,先緊著必需的。”

他到底還要點臉,而且心裏也清楚,以後養老恐怕真得多靠這個養子了,不能現在就撕破臉。

他看向顧母,帶著點命令的口氣:“去,再拿十塊錢給晚星,剛進門,身上不能沒點零花錢。”

“什麽?!”顧母尖叫起來,不敢相信地看著顧父。

“快去!”顧父臉一沈。

顧母氣得渾身哆嗦,看著顧父陰沈的臉,又看看面無表情的顧建鋒和一臉乖巧的林晚星。

最終,在極度的憤怒和憋屈中,她還是轉身回了正屋,不一會兒,拿著一張皺巴巴的十元紙幣出來,幾乎是摔在林晚星面前的桌子上。

林晚星臉上露出一點惶恐和不安,看向顧建鋒。

顧建鋒看了一眼那十塊錢,又看看氣得快要爆炸的顧母和一臉煩躁的顧父,沈默了幾秒,對林晚星說:“爸給的,你收著吧。”

林晚星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十塊錢:“謝謝爸,謝謝媽。”

一場風波,看似暫時平息。

顧母氣呼呼地回了自己屋,顧秀秀跺了跺腳也跑了。顧父蹲在院子裏,臉色晦暗不明。

顧建鋒開始把買回來的東西往他們的小屋裏搬。林晚星也搭手幫忙。

收拾的時候,林晚星垂下眼睫,看著手裏嶄新的紅雙喜臉盆,盆底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她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顧建鋒說。

“有時候我在想,家裏以前……對你要求是不是也挺多的?你寄回來的錢,真的都用在正地方了嗎?就像今天,我們買的是自己小家的必需品,媽都這麽生氣。那以前……你寄錢給家裏蓋房、給大哥找門路、供秀秀上學的時候……他們是不是也覺得是應該的,從沒想過你一個人在外面,難不難?”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疑惑和心疼,沒有任何指責的意味,仿佛只是妻子對丈夫隨口的一句關心和不解。

但這話,卻在顧建鋒心裏掀起了層層波瀾。

他搬東西的手徹底停住了。

以前……他從未仔細想過這些。

這個年代的人大多老實,都想著孝順是應該的,唾沫星子壓死人。從來沒有想過,那老人值不值得孝敬!

他總覺得,顧家養了他,給了他飯吃和住處,是天大的恩情。他回報,是應該的。

寄錢回來,家裏怎麽花,他從不細問。

蓋房子,他高興,覺得家裏條件好了。幫大哥找門路,他雖然愧疚,但覺得是應該幫家裏。供秀秀上學,他覺得女孩有文化是好事……

可今天,晚星只是用他掙的錢,買了些他們小家庭必需的、甚至算不上奢侈的東西,媽就氣成那樣,指責他大手大腳、眼裏沒這個家。

而晚星卻總是攔著不讓他花錢,從不對他的付出理直氣壯,還總是為他好。

有了對比,顧建鋒心裏就難免去想了。

那麽,以前他寄回那麽多錢的時候,媽……有沒有想過他大手大腳?有沒有想過他一個人在外面,衣食住行,人情往來,都需要錢?有沒有想過,那些錢,是他用汗水,甚至鮮血換來的?

第一次,一個模糊的、讓他有些不安的念頭,悄然浮現在顧建鋒的腦海:

難道……他對顧家的付出,和對晚星的付出,在家人眼裏,是不一樣的?

或者說,家人覺得他對他們的付出是理所應當,而對晚星的付出是不該?

可晚星也是為了大哥才嫁來這個家的。

他心頭一窒,有種說不出的沈悶和涼意。

他轉過頭,看向林晚星。

她正低頭整理著新毛巾,側臉寧靜,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無心之言。

顧建鋒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最終什麽也沒說出來。他只是默默地繼續收拾東西,但動作比剛才慢了些,眉頭微蹙,陷入了沈思。

林晚星用眼角餘光觀察著他的反應,心裏稍稍松了口氣。種子已經種下,能不能發芽,就看以後了。她不能急。

東西很快歸置好。

小小的屋子,因為添置了這些嶄新的日常用品,頓時多了幾分家的溫馨氣息。

紅雙喜的臉盆擺在墻角的木架子上,竹殼暖水瓶放在小桌邊,新毛巾搭在臉盆架上,潤膚霜和鏡子放在簡陋的梳妝臺,花布和藏青布整齊地疊放在炕頭。

顧建鋒看著煥然一新的小屋,再看看站在暖光裏、額發微濕的林晚t星,心裏那股沈悶感被溫暖取代了一些。

“晚星,”他開口,聲音有些幹澀,“以後……這就是咱們的家了。缺什麽,想要什麽,就跟我說。”

林晚星回頭看他,對他露出一個清淺卻真實的笑容:“嗯。已經很好了。”

她的笑容,像一縷清風,拂去了顧建鋒心頭最後一點陰霾。

他想,也許晚星說得對,但他還是相信,家人總歸是家人。

以後,他多努力一點,多掙點錢,讓晚星過得好,也讓爸媽和秀秀滿意,總是可以的。

他並不知道,此刻的正屋裏,顧母正捶著胸口,對顧父哭訴:

“……你個死要面子的老東西!十塊錢啊!說給就給了!還有建鋒買那些東西,得花多少錢票!這日子沒法過了!那狐貍精就是個掃把星!進門就禍害錢!”

顧父煩躁道:“行了!別嚎了!建鋒現在翅膀硬了,你能咋辦?再說,那麽多鄉親看著,我能咋說?以後……以後再說吧!先把眼前對付過去!”

而顧秀秀趴在炕上,心裏把林晚星罵了千百遍,暗暗發誓,一定要找機會給她點顏色看看!

顧母手裏死死攥著剛才擦桌子的抹布,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外面。

“對付過去……對付過去……”顧母從牙縫裏擠出聲音,帶著哭腔,“怎麽對付?啊?你告訴我怎麽對付?!那自行車、縫紉機、大彩電!還有今天買回來那些七七八八!哪一樣不是錢?哪一樣不是票?建鋒以前多聽話!津貼都讓我們拿著,讓往東不往西!現在呢?被那個狐貍精迷得魂都沒了!眼裏還有我們這當爹媽的嗎?!”

顧父眉頭擰成了死結,心裏又何嘗不疼?不氣?

可他能怎麽辦?當著一村老小的面,他牛皮已經吹出去了,現在再去跟兒子撕破臉要東西?他這張老臉還要不要了?

“你小聲點!”顧父壓低嗓子,煩躁地呵斥,“生怕別人聽不見是不是?建鋒現在是軍官!是副團長!連將軍都來給他撐腰!你跟他硬頂,能落著什麽好?”

顧母氣道:“他再是軍官,也是咱們顧家養大的!沒有我們顧家,他早不知道死在哪個犄角旮旯了!他能有今天,還不是靠我們顧家!他大哥——”

這兩個字一出口,顧母和顧父同時頓住了。

顧母渾濁的眼睛裏,迅速蒙上一層水光,聲音忽然變得又輕又飄,帶著一種夢囈般的懊惱:

“要是……要是建斌還在……就好了……”

這句話,狠狠紮進了顧父心裏最隱秘、也最不願觸碰的角落。

是啊,要是大兒子顧建斌還在,該多好。

建斌是他們的親骨肉,打小就聰明,會說話,長得也精神。雖然有點懶,有點滑頭,但那才是貼心貼肉的兒子啊。

哪像建鋒,悶葫蘆一個,三棍子打不出個屁,只知道埋頭幹活,寄錢回來。

如果建斌在,林晚星是他的媳婦,肯定張狂不起來!建斌絕對能拿捏住她。

那些好東西,自然也是緊著他們二老,緊著秀秀。

建斌也會疼妹妹,絕不會像建鋒這樣,為了個女人當眾給秀秀沒臉,還逼著她道歉……

顧父重重地咳了一聲,吐出一口濃痰,試圖驅散心裏那點不合時宜的念想。人死不能覆生,想這些有什麽用。

“建斌那是為國犧牲,光榮!”他粗聲粗氣地說,不知是說給顧母聽,還是說給自己聽,“別提了!”

“我怎麽不能提?”顧母卻像是找到了情緒的宣洩口,聲音又激動起來,“我就是想我大兒子了!要是他在……要是他在……” 她重覆著,眼淚這次真的掉了下來。

“好了!”顧父聽得心煩意亂,“人都沒了,說這些有啥用?現在指著養老送終的,是建鋒!”

話雖如此,但一個模糊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疑慮,卻在此刻悄然浮上心頭。

他想起建鋒結婚那天,來的那些戰友,個個都是精神抖擻的小夥子,說話喝酒都爽快。

席間好像有人提了一嘴,問起建斌以前在部隊的事,說怎麽好像沒聽建斌那批的老兵提起過他?

當時鬧哄哄的,他也沒在意,現在想想……

顧建斌當初能當兵,是走了建鋒的關系。後來聽說在部隊表現也不錯,還寫信回來說立了功。再後來,就是突如其來的犧牲消息……

部隊來了人,送了撫恤金和烈屬證,手續齊全,他們雖然悲痛,但也覺得光榮,從未懷疑過。

可……如果建斌真的那麽光榮,為什麽建鋒那些級別更高的戰友,反而沒人聽說過他?就算不是一個部隊,一個系統的,多少也該有點耳聞吧?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快得讓顧父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趕緊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瞎想什麽!犧牲通知書還能有假?部隊還能騙人?肯定是建斌去的部隊偏僻,或者犧牲得早,別人不知道罷了。

他用力搖搖頭,把這點不該有的疑慮狠狠甩出去。眼下麻煩夠多了,不能再節外生枝。

顧母卻沒註意到顧父的臉色,她還沈浸在自己的悲憤裏。

眼淚流了一會兒,幹涸了,剩下的是更深的怨毒和精明。

她擤了把鼻涕,隨手抹在椅子腿上,眼睛重新盯向林晚星她們住的屋子。

尤其是想到昨天擡進去時,那個最大的、用木條釘得嚴嚴實實的紙箱子。

電視啊!

她只在去公社開大會時,遠遠看見過公社禮堂那臺小小的電視機。

播放新聞時,黑白的影像,咿咿呀呀的聲音,吸引了裏三層外三層的人。

那神奇的小匣子,能把千裏之外的人和事拉到眼前,聽說還能看戲、看電影!那可是了不得的玩意兒!

整個紅星大隊,不,恐怕整個紅旗公社,能有電視的人家,一只手都數得過來!

那都是什麽樣的人家?不是幹部,就是家裏有在城裏掙大錢的!

現在,他們顧家也有了!雖然是在兒子媳婦屋裏,但總歸是在這個院子裏!

可顧母轉念一想。

憑什麽那個小賤人能獨占電視?她一個剛進門的新媳婦,也配?

她猛地坐直身體,“老頭子,你說……那電視機,咱們能不能……看看?”

顧父正在重新裝煙葉的手一頓,擡起頭,疑惑地看著她:“看看?怎麽看?”

“你傻啊!”顧母瞪他一眼,朝那間屋子努努嘴,“東西在誰屋裏,不還是咱們老顧家的東西?她是咱們兒媳婦,孝敬公婆不是天經地義?咱們當老人的,想看看電視,開開眼,她還能不讓?”

顧父眼睛眨了眨,旱煙也忘了點。

是啊……電視是貴重,是稀罕,可再稀罕,林晚星也是他們顧家的媳婦。

兒媳婦的東西,公婆想用用,怎麽了?

說破天去,這也是孝道!

到時候把電視搬到正屋來,每晚打開看,村裏那些老夥計、老姐妹,還不得羨慕死?

他顧老栓的臉上,照樣有光!

至於林晚星樂意不樂意……顧母冷冷地想,由得了她?

一個克死未婚夫的女人,在婆家就該夾著尾巴做人!

敢不讓公婆看電視?唾沫星子淹死她!

建鋒再護著,還能為這點小事跟爹媽徹底翻臉?他可是最重孝道的人。

越想越覺得可行,顧母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坐在正屋炕頭上,被左鄰右舍簇擁著,得意洋洋地看著電視,而林晚星只能在旁邊端茶倒水伺候的場景。

她笑了起來。

“對!”顧父也想通了關竅,下了決心,“是這個理兒!孝敬老人,她應該的!明天……不,就今晚!吃了晚飯,咱就跟建鋒說,把電視搬過來看看!咱老兩口辛苦一輩子,還沒正經看過電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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