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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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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 4 章

◎嫂子,有我一口吃的,就絕不會餓著你。◎

靈堂裏很安靜。

人們都因為顧建鋒這番話,表情精彩。

看看一臉決絕、眼神沈痛的顧建鋒,又看看癱坐在地上,哭得梨花帶雨似乎還沒反應過來的林晚星。

這……這顧家老二,要娶他大哥的未亡人?!

林晚星是真有點傻眼了。

劇本不是這麽寫的啊!

她擡著淚眼,懵懂地看向顧建鋒。

他很高大,站在她面前,幾乎擋住了靈堂裏大部分的光線,投下一片沈沈的陰影。

顧建鋒眉宇間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那雙眼睛卻黑得嚇人。

顧建鋒看著林晚星那雙茫然無措的眸子,心裏充斥著深深的愧疚和責任感。

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世。

他本是顧家親戚的兒子,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相繼病逝,他成了吃百家飯的孤兒。

是顧家父母,在他八歲那年把他領回了家,給了他一口飯吃,一件衣穿,沒讓他凍死餓死。

這份恩情,他記在心裏。

十二歲那年,部隊來招兵。他那時候長身體,胃口大,不好意思再吃顧家定額定量的糧食,就找機會進了部隊。

他在部隊裏拼了命地表現,摸爬滾打,流血流汗,從不敢有絲毫懈怠,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他總覺得,自己欠顧家的。

如今,大哥犧牲了,留下了未過門的媳婦。

這姑娘,純善柔弱,在靈堂上哭訴著大哥讓她改嫁的遺言,不願辜負大哥最後的囑托。

看她的眼裏氤氳著水汽,是那麽的無助。

顧家於她有虧欠,大哥於她有虧欠,而他,作為顧家養子,作為大哥的弟弟,怎能眼睜睜看著?

他性子悶,不愛說話。在部隊裏,因為領導賞識,也有不少老同志想給他介紹對象,他都以“任務重”、“性子悶怕耽誤人家”為由拒絕了。

他覺得自己這樣的人,大概不懂得怎麽哄姑娘開心,不如一個人來得清凈。

但現在,他覺得自己不能退縮。這不是風花雪月,這是責任,是償還,是給這個看似柔弱卻內心堅韌的姑娘一個交代。

想到這裏,顧建鋒的眼神更加堅定,他看著林晚星,語氣低沈卻清晰,帶著一種軍人特有的承諾分量。

“嫂子,你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絕不會餓著你。我……我會對你好的。”

林晚星心裏簡直是五味雜陳。

她看著顧建鋒那雙過於真誠的眼睛,裏面沒有絲毫雜質。

這男人老實得讓她有點措手不及,甚至讓她生出一點點微妙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愧疚。

但這點愧疚很快就被更強大的求生欲壓了下去。

管他呢!顧建鋒就顧建鋒!

看他的肩章和氣質,肯定比那個供銷社會計更有“出息”,而且他這態度,明顯比顧家那一窩子白眼狼強多了!

嫁給他,不僅能名正言順擺脫望門寡的枷鎖,還能氣死顧建斌一家,以後還能跟著他去城裏過好日子……

怎麽看,都是最好的選擇。

於是,林晚星迅速調整狀態,眼淚流得更兇了,她仿佛被顧建鋒的深明大義所感動,又像是為顧建斌的遺願得以實現而欣慰,哽咽著,聲音細弱蚊蠅,卻足夠讓靠近的人聽清。

“建鋒……弟弟……你、你這又是何苦……我怎麽能連累你……”

她這欲拒還迎的姿態,看在顧建鋒眼裏,更是坐實了她的善良品質。

見她不願意拖累自己,顧建鋒心中那股保護欲和責任感更盛。

“不是連累。這是我應該做的。嫂子,你……你別聽別人瞎答應,等我處理完大哥的後事,咱們……咱們就把事情定下來。”

他這話,幾乎是明著截胡了那些有意向的男青年,尤其是那個供銷社會計,臉色頓時有些不好看,但又沒法說什麽。

人家是烈士弟弟,主動承擔照顧嫂子的責任,兼祧兩房,名正言順,誰能駁斥?

顧家人這會兒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簡直是五彩斑斕。

顧母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顧建鋒,想罵又礙於場合,只能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你……你胡鬧!”

顧父眼珠子都快瞪出來,想罵人,又不好當著這麽多人的面發難,脖子青筋都憋出來了。

顧秀秀更是急得直跺腳,她看著林晚星那張我見猶憐的臉,又看看一臉堅決的顧建鋒,只覺得一股邪火蹭蹭往上冒。

這個喪門星,克死了她大哥不算,現在還要勾引她二哥?!

而且看二哥那樣子,顯然被這女人一番鬼話給唬住了!她真想沖上去撕爛林晚星的嘴!

可他們能說什麽?否認顧建斌的遺願?那等於往顧建斌臉上抹黑。

阻止顧建鋒負責任?那傳出去,顧家成了什麽人家?

逼著未過門的兒媳守寡,還不許小叔子照顧?唾沫星子真能淹死他們!

這啞巴虧,他們只能硬生生咽下去!

一場原本肅穆悲傷的喪禮,最終在這詭異而戲劇性的轉折中倉促收場。

賓客們懷著滿肚子的八卦和感慨漸漸散去,臨走前那意味深長的目光,幾乎要把顧家人的後背戳穿。

再待下去不好看,林晚星也被爹媽拉著準備離開顧家,他們回家去還有事要說呢,他們還想問問林晚星到底是怎麽個一回事,顧建斌怎麽說過這些話!

顧建鋒從人群中看見他們要走,卻放下手裏的事,幾步跟了上來,出聲沈穩道:“林叔、王嬸,天黑了,路不好走,我送送你們……和嫂子。”

他還穿著一身軍裝,格外筆挺,走在路上也氣派。

林建國和王淑芬對視一眼,也不好拒絕,沒說什麽,剛開口質問林晚星的話就停下來了。

顧建鋒走在林晚星身側,保持著一點距離,高大的身軀把冬風都擋住了。總之不能唐突。但他心裏也實在是過意不去。

沈默地送林家人走了一小段,他終於開口,眉眼棱角堅硬,聲音在暮色裏格外清晰。

“嫂子,林叔,王嬸,剛剛我說的事,我是認真的。絕不是一時沖動,更不是兒戲。你們把嫂子放心交給我。”

看著林晚星震驚的模樣,顧建鋒不由得更是剖出心肺。

“你……不用擔心以後。只要有我顧建鋒在,就不會讓嫂子你受委屈,不會讓人欺負我哥的遺孀。你來我們家,只需要……好好的過日子就行。”

他不會說漂亮話,這番承諾樸實無華,還憂心地皺眉想著,只怕自己說得有些笨拙。

卻殊不知正因如此,才更顯得真摯赤誠。

話都說到這兒了,林晚星露出一絲感動,眼淚要落不落地懸在眼眶裏。

“謝謝你……我、我只是不想連累你……”

顧家一家子極品,這顧建鋒倒是靠譜。

“不、不是連累。”顧建鋒擺頭說,“這是我該做的。嫂子,你信我。”

這三個字,顧建鋒說得極重,像在莊嚴地向國家宣誓。

只怕他心中多半是為了信仰。

林晚星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演就過了。

她柔弱無依地點了點頭,從喉嚨裏擠出一點帶著泣音的回應,“嗯……建鋒,我信你。”

顧建鋒的表情終於松了口氣。

嫂子如此通情達理,實在是他們顧家的幸運。

就在路口,他看著他們回了家。站崗似的站定了一會兒,才轉身回去。

……

顧建鋒重新回到顧家時,連本家親戚也都已經走光了。

顧母看到他,立刻就把臉拉了下來。

她看了顧建鋒一眼就移開目光,陰陽怪氣地對著空氣說:“有些人啊,翅膀硬了,主意也正了!這麽大的事,也不跟家裏商量一下,眼裏還有沒有這個家?!”

顧母之前從來沒把顧建鋒當兒子,收養他也不過是看他厲害,八歲就能頂一個壯勞力,正好給家裏幹活種地。

後來顧建鋒十t二三歲,長身體,頓頓餓得慌,她就話裏話外暗示顧家養不起他了。

幸好他識相,找了機會去部隊當兵,月月給家裏寄錢,農忙就休假回家幹活。

顧母和其他顧家人這才對他有幾分好臉色。

顧秀秀也想不到顧建鋒怎麽一回來就鬧這出。

她沖到剛放下行軍背包的顧建鋒面前,尖著嗓子道:“二哥!你瘋了嗎?你要娶她?她可是喪門星!再說,她跟大哥都沒見過幾面,誰知道她剛才說的是真是假?大哥怎麽可能說那種話!”

顧父哼了一聲,重重地質問道:“你要娶了她,你讓別人怎麽看我們顧家?!”

“爸、媽、小妹,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別人議論。”

顧建鋒坦然地回應著,脫下軍裝外套,露出裏面洗得發白的舊襯衫。

他挽起袖子,露出精壯的小臂,又沈聲問道:“家裏有什麽要忙的?我回來了,這些力氣活我來幹。”

以往每次回來,家裏都有很多活兒在等著他。

顧母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狠狠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指著院子角落堆得像小山一樣的柴火:“喏!柴火都快燒完了,也沒人劈!你既然有力氣沒處使,就去劈了吧!還有,水缸也快見底了,去挑幾擔水回來!後院的茅廁也該清了,味兒都飄到前院來了!”

現在已是傍晚,劈完那麽多柴,挑滿水缸,再清理茅廁,怕是得天黑透了。

顧建鋒卻沒想那麽多,只點了點頭:“好。”

他二話不說,走到柴火堆前,拿起那把沈重的斧頭,掂量了一下,便掄了起來。

動作沈穩有力,節奏分明,粗大的木樁在他斧下應聲而裂,劈開的柴火碼放得整整齊齊。

他專註地幹著活,古銅色的臉上很快就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順著棱角分明的下頜線滑落,砸在泥土裏。

襯衫的後背也很快被汗水洇濕了一大片,緊緊貼在結實的背肌上。

劈完柴,他又拿起扁擔和水桶,去村口的老井挑水。

來回幾趟,碩大的水缸很快就滿了,清冽的井水晃動著,映出他沈默忙碌的身影。

接著,他又拿起鐵鍬和糞桶,走向氣味不佳的後院茅廁,沒有絲毫猶豫和嫌棄。

期間,還有顧秀秀時不時的使喚,跟舊社會使喚長工沒什麽區別,甚至態度更差。

“我屋裏那個箱子太重了,你幫我挪一下!”

“去自留地裏摘點菜回來,晚上做飯!”

“我鞋子臟了,你順便幫我刷刷!”

等忙完一切,顧建鋒從行軍包裏拿出幾樣東西:一包用油紙包著的、難得一見的水果硬糖,兩塊印著漂亮花紋的的確良布料,還有一盒精裝的餅幹。

他默默地把這些東西放在堂屋的桌子上,低聲道:“爸,媽,秀秀,這是我在部隊省下來的,還有出任務時買的,你們留著用。”

那水果糖和的確良布料,在七十年代的農村可是頂頂稀罕的好東西!

顧秀秀的眼睛瞬間就亮了,一把抓過那塊顏色鮮亮的的確良布料在自己身上比劃,連顧母的眼神都緩和了一瞬。

顧秀秀一邊愛不釋手地摸著布料,一邊說道:“二哥,你真要娶那個林晚星?你可想清楚了,她是個克夫命,你看她把大哥克的……”

顧建鋒又開始彎腰在修理堂屋裏接觸不良、忽明忽暗的電燈泡,聞言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又繼續擰緊螺絲,聲音悶悶的,卻帶著不容置疑。

“大哥是烈士,是為國犧牲的,跟嫂子沒關系。”

“你!”顧母氣得差點仰倒。

顧建鋒修好了電燈,昏黃的光線穩定地亮起,照著他汗濕的額角和緊抿的唇。

“這件事,關乎嫂子一輩子的幸福,也關乎大哥的遺願,我不能不管。”

他說完,不再理會家人說什麽,又拿起掃帚開始清掃院子,把靈堂撤下的白花、紙錢等歸攏到一起,準備一會兒燒掉。

顧家人見他又是這個悶葫蘆樣子,也懶得再搭理他。

把顧建鋒帶回來的好東西瓜分得一幹二凈後,又給顧建斌哭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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