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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Chapter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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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Chapter 25

燕北北大驚之下陡然擡頭,動作劇烈得險些把舌頭給撞上牙齒磕碰出血來:

她費盡心思掩蓋了這麽多年的秘密,竟然被在萬眾矚目下揭開了?!這會不會影響到眼下的這場裁決,亦或者是使她被陶裏斯的人民視作怪物,然後失去一切權力?那樣的話,還不如當場殺了她來得幹脆!

不過細細想來,揭開這一真相的人是赫卡忒也很正常。畢竟這位女神象征著命運中的“變數”,就好像自己跨越時間與空間,從千百年後的現實社會一頭栽進了希臘神話的世界裏一樣。

說是這麽說,但燕北北從來不信命。

於是她擡起頭,試圖從赫卡忒和無數聽見這番話的神靈的臉上,找到一點異常的神色出來:

畢竟希臘神話裏的神,比起傳統概念中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的木偶泥塑,更像是人類。他們同樣也有七情六欲,只不過性情更為極端酷烈而已,但只要是人,就有弱點,就能被利用。

只要讓她抓住一點情緒變化的端倪,她就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麽,做什麽,走怎樣的線路以保住這場審判的最終結果。

不到最後一刻,她絕對不會放棄!

燕北北心中略定,擡起頭後,果然只見無數神靈的面上顏色大變,甚至還有不少站得離前排遠一些的神靈,已經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起來了,看她的眼神也發生了質的變化——

等等。

燕北北突然發現,好像有什麽地方不太對勁。

這些神靈的面色變化,竟並非燕北北她預料中的厭惡與冷冰冰的探究,而是“草啊好大一個瓜”、“你也有這麽一天”的神色;甚至還有不少年紀尚輕、修身養性戴面具的功夫修煉得不到家的神靈的臉上,出現了躍躍欲試的……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表情?

燕北北:???

下一秒,燕北北就知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了。

面容嬌美嫵媚的愛與美之神阿弗洛狄忒格外歡悅地拍起了手,笑容悅耳猶如銀鈴:“看哪,我曾說過的預言竟在此刻成了真!”

她欣然從座位上起身,後退一步,象征著她率先退出爭奪燕北北的歸屬權這場不見硝煙的戰爭;卻又將玉指一點,遙遙指向遠處神色淡然如古井的阿爾忒彌斯,擺出了要把這些年來在阿爾忒彌斯那裏吃的敗仗全都討回來的要面子的架勢,笑道:

“我曾預言過,會有人跨越萬水千山、時空阻隔、生死界限來愛阿爾忒彌斯,是不是?原來是你,也只能是你了,北國的來客,異界的學者!”

這一刻,就算是記性再不好、消息再不靈通的神靈,在阿弗洛狄忒這就差沒指著阿爾忒彌斯的鼻子大喊“看看看看,我之前說什麽來著”的架勢下,也終於回憶起了多年前,奧林匹斯山上那一場曠日持久的爭論:

愛情到底是不是人類生活中的必需品?

然而與多年前,阿爾忒彌斯無懈可擊、阿弗洛狄忒功敗垂成的舊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眼下最高潔的處女守護神阿爾忒彌斯竟然半句反駁的話語都說不出口,只能任由佩著鉆石腰帶的阿弗洛狄忒帶著甜蜜媚人、卻格外尖銳的笑意,步步緊逼,分毫不讓:

“我的處女之神、月亮女神,狩獵與荒野的女領主呀,此時此刻,今時今日,你是要向我的預言低頭,還是要對多年前的那一場爭論認輸?”

愛與美之神話音落定,含笑望去,勝券在握;山川林澤之主垂下眼眸,不願多說只言片語。被擱置多年的,處女神與情/欲神的戰火又一次一觸即發,這兩大陣營的對峙從未消弭,卻也從未有任何一刻,如現在這般危機四伏、殺意滿盈:

阿爾忒彌斯眼下,幾乎是等於被萬箭穿心地架了起來,綁在火上烤哪。

被阿弗洛狄忒這麽一提醒之後,眾神們也不是眼瞎心盲之輩——忒彌斯不算,她只是蒙上了眼又不是真的瞎——自然能看出,阿爾忒彌斯對燕北北的特殊之處:

在審判開始之前,阿爾忒彌斯專門起身離去,將陶裏斯的庇護者帶來;在那膽敢冒犯神王、重申全新法令的凡人開口之前,阿爾忒彌斯就已經往缽中投下代表“有罪”的黑色石子;為了阻止這位異界來客的以身殉法求死之志,阿爾忒彌斯甚至去懇求了與自己爭奪月亮神權的赫卡忒……要是這都不算愛情,阿弗洛狄忒當場就可以自殺下崗!

眾神之王宙斯生性風流,四處留種無數,這就導致了很要命的場面:

他生出來的新一代的神靈越來越多,但神權可就只有固定的那麽幾樣,不夠分怎麽辦?那就只能好幾位神靈平分某一神權了。

比如月亮的神權,就是由掌管新月的阿爾忒彌斯、掌管滿月的塞勒涅和掌管冥月的赫卡忒三人共享;比如海洋的歸屬,就是由波塞冬為主,俄刻阿諾斯、阿弗洛狄忒、赫卡忒等航海守護神為輔,再順帶上千八百個名氣不大的海洋女神作為補充,共同擁有。

這麽一看,阿爾忒彌斯手中握有的權力簡直多到讓人眼紅:

她是狩獵之神,野獸的女主人,山川林澤的保護者,“自然”領域的神權無人與她平分;同時她還是豐產與孕育女神,在亞細亞地區以百乳女神的形象廣受尊敬,好嘛,這方面的神權竟然還沒人與她搶奪。

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她與阿瑞斯、雅典娜等神靈共享戰爭神權的領域——阿爾忒彌斯在拜占庭的城邦中被當做戰爭女神供奉,可她又在這方面獨辟蹊徑地成為了弓箭與射術之女神。雅典娜用的武器是長矛,在射箭的領域的確不如阿爾忒彌斯,新一代的奧林匹斯神中,除去這兩人外,驍勇善戰的女神的確寥寥,於是阿爾忒彌斯又成功虎口奪食,從同父異母的兄弟姊妹們的手中搶下戰爭與武力的部分神權。

這還沒完。她與塞勒涅、赫卡忒分享月亮,與雅典娜、赫斯提亞一同保護處女,還以“阿普羅薩”毀滅者的身份,從冥神的體系裏拿走了一部分致人死亡的神權……

如果說赫卡忒的神權之多,姑且還能保持在“受人敬重”的合理範圍內;雅典娜的神權之多,還可以以“誕生自天父頭顱中”的理由來解釋,那麽阿爾忒彌斯受到的優待就足以讓任何神靈都心生嫉妒:

兩大無人爭搶的主要神權,三項只有數人分享的次要神權,還有零零碎碎的亂七八糟的傳說加給她的無數權能……這合理嗎???大家都是新生代的奧林匹斯神,都是神王一夜風流後的私生子,憑什麽就你一人這麽突出啊???

槍打出頭鳥,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眼下不就有一個大好的,能夠將阿爾忒彌斯從神壇上拉下的機會放在眼前?

如果阿爾忒彌斯承認自己對陶裏斯庇護者的情意,那麽她處女守護神的神權就會崩壞;因為她是對愛與美之神阿弗洛狄忒低頭的,因此阿弗洛狄忒象征的繁衍就又能壓過阿爾忒彌斯的豐產一頭;不僅如此,阿弗洛狄忒在愛與美之外還掌管航海,因此她還能在領土的神權上,勝過阿爾忒彌斯所治的森林!

但如果阿爾忒彌斯不承認……別想了,不可能。

阿爾忒彌斯這家夥與阿弗洛狄忒針鋒相對不錯,對膽敢冒犯自己的人類降下的神罰也十分嚴苛,但她所有的軼事與傳說中,從未出現過“說謊”的痕跡。在大家的道德水平都忽上忽下的希臘神話世界,這樣的品性屬實難得。

燕北北看著無數神靈摩拳擦掌、眼中放光,恨不得把她塞進阿爾忒彌斯的懷裏,再把兩人一起打包扔出去的狂熱神色,終於後知後覺地明白了,這樣一個預言的成真究竟意味著什麽:

異界來客不異界來客的根本不重要,阿爾忒彌斯和自己最後會不會修成正果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阿爾忒彌斯這麽多年來,占有的過分廣泛的權利能否被順利分薄。

阿弗洛狄忒若真勝了,阿爾忒彌斯的處女守護神、豐產之神、森林主人的神權便都要旁落。這是何等誘人的前景啊,無數神靈都可以從中分一杯羹!

越聰明的人,就會在最為難、最緊急的狀態下,格外反常地飛速冷靜下來,燕北北也不例外。

她的眼神飛速掃過審判庭內的眾人,把神靈們的反應一一收入眼底:

依然低垂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的智慧女神雅典娜是指望不上了,竈火女神赫斯提亞不長於口舌之爭,指望她來幫忙還不如指望天上立刻下紅雨;太陽神阿波羅依然袖手旁觀,嗯,挺好的,他不添亂就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幸好阿爾忒彌斯是他的妹妹,這家夥不至於忙裏添亂火上澆油。

天後赫拉八風吹不動地坐在黃金王座上,可以理解,畢竟阿爾忒彌斯是宙斯情人的女兒,她沒對私生女落井下石就很不錯了;赫卡忒也沒想到自己的發問會引發這樣大的後果,正面色不虞地看著阿弗洛狄忒,似乎在重新評估素來只給人花瓶印象、眼下卻能做出如此精明的質問的阿弗洛狄忒的危險度究竟如何;阿爾忒彌斯面色寒涼,卻半點沒有為自己辯解的意思——

等等。

燕北北陡然轉身,看向了俄瑞斯忒斯,果然從這家夥的眼中看到了滔天的恨意,她心中一喜,正好對這家夥的審判還未完全結束,恰恰可以就此做個了斷!

於是燕北北半點也沒有“外來的靈魂占據了此處的人類軀殼”的內疚感,甚至還很有恃無恐、恃寵而驕地對俄瑞斯忒斯很挑釁地笑了笑:

羨慕嗎,嫉妒嗎,眼紅嗎?你馬上就要獲罪而死,進入冥府受罪永不超生;可我不僅借用了你長姊的軀殼,還成為了眾神的座上賓,更可以受封成為神靈,擺脫凡人必死的命運。

你是不是很不服氣,是不是怒火攻心?那就大聲為自己辯白吧,這是你無用的人生中能做的最後一點有用的事情了!

俄瑞斯忒斯果然被燕北北的這個得意洋洋的眼神給刺激得頭腦昏昏,怒氣上湧,當即便以“被告人”的身份,在“法庭”上喊出了抗爭的話語,成功中止了阿弗洛狄忒對阿爾忒彌斯的步步緊逼:

“既然如此,我應當無罪!”

剎那間,法庭中無形對峙的兩股力量都為之一洩,阿爾忒彌斯與阿弗洛狄忒不約而同地轉開了凝視著彼此的目光,將註意力再度投向俄瑞斯忒斯。

與此同時,隨著這兩人僵持局面的瓦解,座無虛席、滿載輝光的法庭內憑空卷起了清冽的風。這風拂過燕北北的長發與面容,穿過失望嘆息的神靈們的衣袍,向著洞開的窗外一路遠去了,沿途揚起落葉,搖動花枝,驚起棲鳥,最終沒入天高雲淡的湛藍晴空。

畢竟他們眼下還置身於雅典的法庭。在審判徹底結束之前,在掌管法庭的雅典娜和掌管秩序的忒彌斯同時存在的情況下,如果尚未得到審判的俄瑞斯忒斯,在他的辯護人阿波羅選擇沈默後,要為自己辯白,那他的發言的確可以阻斷阿弗洛狄忒對阿爾忒彌斯的詢問:

因為這正是蒙眼執劍,手掌天平的忒彌斯女神,定下的“任何外物不得幹涉司法公正”的規則!

俄瑞斯忒斯半點自己被當槍使了的感覺都沒有,還在那裏怒視著燕北北,好一副恨不得把她當場剝皮拆骨,才能略解心頭之恨的模樣:

“她不是我的長姊,怪不得……如果她是我的長姊,肯定會識相地替我、替父親去死!我真該把你和那無恥的蕩/婦一起殺了,要是我早早那麽做,也就不會有今日的事端……”

俄瑞斯忒斯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最後一枚象征“有罪”的黑色石子,從明眸的智慧女神手中落下,在缽內敲擊出幾不可查,落在俄瑞斯忒斯的耳中,卻宛如喪鐘長鳴般的聲音。

這法庭的主人,灰眸的帕拉斯·雅典娜,終於在俄瑞斯忒斯弒母案中表態發聲,回答了赫卡忒“你是異界來客,並非克呂滕涅斯特拉之女,為何要為她而死”的那個問題:

“因為這是公義。”

目光明亮銳利的雅典娜神色覆雜地凝視了燕北北半晌後,轉向法庭內的眾神,對著忒彌斯手中永不傾斜的天平高聲開口:

“我身為智慧與法律的女神,在今日亙古未有的法庭上,提出‘法不溯及既往’的概念,即今日的規定無法約束昨日的行為,新行的法律無法審判過往的罪人。”

“法律是指導,並非永不更改的鐵則;哪怕是法律,也要日日完善不斷進步。它只能約束人類將來的行為,不能糾正過往的錯誤。”

隨著雅典娜的話語出口,希臘所有城邦中的法律條文,都在發生著劇烈變化,意味著掌管法律的女神正在眾神的見證下訂立全新的規則:

“因為人們會根據法律,約束自己未來的行動;可未頒布的法律,不能被人們所知,自然也就不能判決人們在不知此法的前提下,在過去犯下的罪行。”

“故而,以伊菲革涅亞之名站在這裏的異界來客,不該為克呂滕涅斯特拉的死負責,以‘法不溯及既往’之概念,宣判她無罪!”

燕北北睜大了雙眼,難以置信地望向雅典娜,心中無數種覆雜的感情幾乎要山崩海嘯般將她淹沒,可最終留在她腦海中的,只有一個念頭:

她在見證歷史!

她在見證掌管法律的女神雅典娜,修訂出後世司法雛形的全新歷史!

果然如燕北北所想的那樣,希臘各城邦中,成千上萬的記載著法條的泥板上的字跡都在飛速扭曲重構,仿佛有無數只無形的手,以天威不可測不可擋的勢頭,將全新的條文寫入其中:

法不溯及既往,成立。

“但俄瑞斯忒斯弒母之罪不可適用此條例。”雅典娜神色冰冷地微微側首,看向面露喜色,以為自己也可憑此逃過一劫的俄瑞斯忒斯,絲毫不顧這凡人的臉色隨著她的話語,瞬間從滿面紅光變得慘白如死人:

“因為他此刻已不再是邁錫尼的王子,但克呂滕涅斯特拉是邁錫尼的王後;以伊菲革涅亞之名站在這裏的異界來客,更是陶裏斯的君主。”

“言辭亦有力量,殺人更不見血。據此,我重申‘名譽權’的概念,任何人不得因一己私欲,損害他人、他國的聲名與地位。”

泥板上的字跡如蛇般蜿蜒,古奧的神靈的文字傾瀉而出,卻又在落到泥板這一人類的記事載體上之後,重構成了人類所能讀懂的文字的模樣。第二個全新的概念並非由神靈書寫,而是早已存在於人類的法律條文中的隱形規則,此時此刻,借助神靈之手重新訂立,再度明確:

名譽權,成立。

這還不是結束。永遠年輕英麗的處女神高高舉起手中的長矛,頓在地上,鏗然開口道:

“母親是繁衍後代必不可缺的因素,自然理應在家庭中擁有崇高的地位,弒母的罪行,要等同甚至勝過弒父,因為受十月懷胎九死一生之苦的,是孕育後代的女性!”

“俄瑞斯忒斯方才辱罵母親之時,又一次在言語上殺死了他的生母。之前的辯護已經結束,眾神的意志已經傳達,眼下是最後的投票表決階段,即便未有‘成型之法’,也有‘集體審判’的結果,故此罪不適用於‘法不溯及既往’。”

燕北北大氣也不敢喘地凝視著一塊被放在雅典法庭內的石板,卻發現這石板上的字跡在扭曲了無數遍後,也沒能書寫出新的法條,只有一行幾不可查的“女性理應與男性享有同等權利,不得折損”的字樣飛速劃過。

她略一思忖,便明白了為什麽最基本、最正常的這條新法令沒能被通過,正如她在千百年後的現實世界裏,提出過無數次的那些諸如“取消離婚冷靜期”、“加強性騷擾刑罰措施”、“男女同工同酬消除就業歧視”之類的建議,無法被采納一樣:

因為在希臘神話的世界觀中,坐在神座上的,依然是“天父”;就像在現實世界中,掌管大權的,永遠是“男性”一樣。

——不管是男性還是女性,只要不變性,就都不可能真正站在對方的角度去共情。

但燕北北沒有灰心喪氣,因為和她已知的傳說相比,眼下的狀況已經好了太多了。而且在她所有的計劃中,還有至關重要的最後一環,雖然這最後一環不知會何時發生,但如果真能發生,則必可推動這條法律的形成。

於是她不避不退地迎上俄瑞斯忒斯散亂驚恐的目光,親耳聽見,那司掌智慧與戰爭的女神雅典娜,投出了她那在原本的歷史與傳說中具有劃時代意義的一票,那本該象征著母系社會衰弱、父系社會興起的一票:

“故而,以‘母親以繁衍之權賜予子女生命’之概念,以‘名譽權’之概念,宣判俄瑞斯忒斯有悖逆、殺親、不臣、狂妄之罪!”

“俄瑞斯忒斯弒母之案,就此了結!”

終於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結果的覆仇女神大笑出聲,蛇發頃刻間便飛速膨脹成蛇信吞吐、獠牙鋒銳的巨蟒,無數黑色的巨蟒向著法庭正中央的俄瑞斯忒斯游走而去:

“早該如此,理應如此,終於如此!”

“以牙還牙,以血還血,以命還命,自古以來,便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與此同時,法庭內上一秒還能照得泥板上最細微的字跡都纖毫畢現的光芒頓時弱了下去,因著覆仇三女神的形體從身形高大的女人開始飛速崩毀,變成了不可名狀的黑霧。這黑霧仿佛具有某種極為怪誕而古奧的力量,身為凡人的燕北北只是不小心瞥了一眼,便只覺頭痛欲裂,雙目劇痛,仿佛要從中流出與覆仇三女神一樣的蜿蜒血淚。

就在燕北北雙目緊閉,踉踉蹌蹌地試圖從法庭內摸黑逃出的同時,一只清瘦有力、帶著因常年挽弓搭箭而生的薄繭的手,輕輕覆上了她的雙眼。

如新月清輝般冷定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隨即燕北北周身一輕,顯然是被這人以另一只手單手抱在懷中了,這位女神的武藝絕倫、弓馬嫻熟由此可見一斑:

“別怕。”

燕北北略微想了想,就明白這是怎麽回事了:

她能直視阿爾忒彌斯的光芒,十有八/九是阿弗洛狄忒的那個倒黴催的預言的緣故;但覆仇三女神的起源就和身為奧林匹斯神的阿爾忒彌斯截然不同,更為古老;此刻她們又是神力全開,要審判罪人的狀態,自己不能直視覆仇三女神的本體實在再正常不過;更別提她們是“覆仇三女神”,聽這個名字就知道了,這還是三倍的量呢。

——打個簡明易懂的比方,就好比人類無法直視克蘇魯神話中的舊日古神,還是三個,擱誰身上都得不死即瘋。

雖然燕北北看不見外界的情況,但聽還是能聽見的。

她能聽見眾神齊聲歡呼的喝彩聲,聽見長劍、盾牌與長矛頓在地上的狂熱敲擊聲,聽見覆仇三女神的蛇發亂舞帶來的風聲。在這風聲中,還夾雜著人類男子撕心裂肺的慘叫嚎啕聲,以及身體被連皮帶骨撕開的、沈悶的裂聲。

這一道長長的撕裂聲過後,人類男子的聲音便無了任何響動,緊隨其後響起的,是液體飛濺和硬物斷裂的聲音,應該是飛濺的鮮血和被斬斷的骨頭的聲音,這便是俄瑞斯忒斯最終的結局了。

在一片純然的黑暗中,黑發的人類女子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阿爾忒彌斯扣在自己腰上那只手的指尖,隨即露出了一個得償所願的笑意:

看啊,哪怕這眾神的法庭內,有無數手握生殺大權,至高無上的神靈,此時此刻,也要被我以凡人的智慧逆轉掌中!

作者有話說:

為什麽越寫越長嗚嗚嗚嗚嗚,我一定要在國慶假期結束前完結嗚嗚嗚嗚嗚嗚,以後直到過年都沒有大長假期了啊嗚嗚嗚嗚嗚嗚嗚——

要不再續個年假吧,沈思。再續兩天,就還在我的國慶假期期限內!謔哈!

下集預告,阿爾忒彌斯發現自己遭遇史上特大規模詐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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