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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Chapter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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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Chapter 21

在前來阿瑞斯山的法庭之前,在燕北北還忙著治理陶裏斯的二十年中,甚至更早,早在她來到這個世界之前,在她還忙著研究阿爾忒彌斯的時候,曾在閑暇之餘,對著師姐負責的雅典娜的課題絞盡腦汁而百思不得其解:

這位女神的大腦構造到底是什麽樣的啊???

怎麽會有人在父親把母親給吞噬了之後,還既往不咎、格外大度、赤膽忠心地維護自己的父親???

對此,燕北北的那位因為太出色,以至於畢業論文被搶了無數次一作導致延畢的倒黴蛋學姐,在狂灌咖啡熬夜之餘,專門抽出時間來為小學妹解惑。

換作在別的課題組裏,這麽和諧的關系可真不多見;但這是希臘神話的課題組,神靈之間多多少少都有點親緣關系,就連神靈和人類之間兜兜轉轉也總能搭上邊:

要是能夠讓學姐學妹們對自己負責的人物有所了解,沒準她們在做完課題後,還能順便給自己弄個新的靈感出來。

頭發亂糟糟,從不化妝,還因為年紀太大被化學組的男生嘲諷為“女剩鬥士”的學姐,在說到她專研的女神之時,眼中亮起的火光幾乎有著不遜色於燕北北在說起阿爾忒彌斯時的滾燙熱烈。

她在燕北北的面前豎起三指,開口道:“我個人推測,雅典娜對生父宙斯那格外‘不計前嫌’的維護,有三種可能。”

“第一種,也是最有可能的狀態,雅典娜對生母的遭遇完全知情,且沒有改變現況的想法。”

“畢竟‘吞噬’不等同於‘死亡’。在希臘神話的世界裏,唯有去往冥府、永不折返才是真正的死亡;從後世的傳說中也能看出,墨提斯依然活在宙斯的體內,作為他的大腦與智慧為他出謀劃策。”

燕北北立刻了然道:“這樣的話,在雅典娜看來,自己的父母都存活於世、和諧共處,母親還會為父親出謀劃策,只不過自己常年無法與母親見一面而已。她的確沒有必要為素未謀面的、還活著的母親,與手握大權的神王父親翻臉。”

“第二種情況,也是最不可能的狀態,就是雅典娜不知道墨提斯的任何事。”掛著黑眼圈的學姐放下第二根枝頭:

“畢竟墨提斯從此之後再未出現在任何典籍與傳說中,對俄瑞斯忒斯弒母一案的審判裏,雅典娜更是親口說出‘我沒有母親,是父親創造了我’這樣邏輯清奇的話。”

燕北北對此提出疑問:“但雅典娜畢竟是智慧女神,更別提她的智慧神權是從母親,原始的智慧女神墨提斯那裏繼承來的,這麽聰明的一位神靈怎麽會看不穿自己的身世與神權來源?”

“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三種可能。”不修邊幅的學姐將碩果僅存的那根食指移得近了些,矗在了她的眼前,正色道:

“這也是最理想的狀態,同時發生的概率之低,只比第二種可能高那麽一點點——”

“雅典娜對生母的遭遇完全知情,也有想要改變狀況的想法,但她的生父畢竟是宙斯,神王的權能與威嚴不容挑釁,於是她只能被迫接受現況。但生父吞噬母親這件事在她的心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創傷,於是雅典娜成為了處女守護神。”

“她不願繁衍後代,不僅因為有母親的血淋淋的遭遇在前,更因為她想要保護無數與自己、與母親險些有著同樣命運的女子!”

“這樣就說得通了。”畢竟阿爾忒彌斯與雅典娜同屬處女神,燕北北對此頗有了解,還真的有新的靈感湧了上來:

“否則的話很難解釋,為什麽其他兩位處女神都有各自的合理理由,一位是為了躲避波塞冬與阿波羅的求婚,自請去執掌萬家竈火的赫斯提亞;一位是厭惡男人,反對婚姻的阿爾忒彌斯,卻又在這兩位理由充足的神靈之外,突然橫加進來一位壓根沒有理由這麽做的,掌管巧藝、戰爭與智慧的女神。”

時過境遷,鬥轉星移,世界更疊。曾與燕北北討論學術知識的恩師與同伴,已被時空的亂流強行分離;曾伴隨著她度過無數個不眠之夜的典籍與史料,眼下全都是切實發生過、發生著的故事;曾令她榮光加身,聲名遠揚的研究成果,也只能從記憶中追尋。

但靈魂不會更改,智慧不會消磨,意志不會變遷。

異界的來客在獵獵的長風中,在隆隆的雷霆中,在眾神之王滔天的怒火中,陰差陽錯之下,竟真得償所願地驗證了自己多年前的推測,一時間心神震蕩,幾乎要大笑出聲:

他在怕我。

他在怕我的言語生效,他在怕我當中揭開真相,他在怕雅典娜因為我的話語想起傷心事,與他離心離德。

否則的話,他根本沒有必要用到“離間”這個詞。

也就是說,連宙斯自己都知道,雅典娜對他的愛戴與擁護,並非誠/心誠意;這位在後世因為俄瑞斯忒斯弒母案而飽受非議的女神,果然可以成為最大的變數——

既然如此,那我定要讓她為俄瑞斯忒斯,投下象征“有罪”的黑色石子!

在這份意外的收獲之下,燕北北的聲音竟顯得格外冷靜又狂熱,如冰水中淬火的長劍,鋒芒畢露,鏗然作響:

“你當然可以殺死我,眾神之王,畢竟一介凡人的命微不足道,根本不算什麽。”

眾神之王不是個好臉面要名聲的正派人,否則他也不會殺死自己的父親上位,還在有妻子的前提下背著她尋歡作樂,搞出那麽多私生子。

這種不修私德又身居高位之人,在面對膽敢冒犯自己的螻蟻之時,根本無需也不屑掩蓋自己的怒氣與殺意。頃刻間,那隆然作響的,閃爍著金光的雷電已經降臨在了燕北北的上空,下一秒就能把她當場劈成焦炭!

然而都到這個地步了,黑發的人類女子也半點住口的意思也沒有。

她的眼中甚至沒有任何驚懼退卻、講和求饒的意味,完全就是在迎著神王的雷電知難而上,一心求死,恰如歸燕迎擊悍雷、長劍破開怒火:

“但即便我身死魂殞,我所揭露的真相,也已經成型了,你無法動搖審判的結果,正如你無法掩蓋過往的舊事一樣!”

雷霆之聲大作,天際烏雲密布,似乎這天地,都要被神王的怒意擊碎了。不少力量稍弱的神靈都低下了頭,不忍心看到陶裏斯的庇護者被雷霆燒成焦炭的畫面:

大家都知道你說的是真話,但你怎麽真的敢說出來啊?看來你是真的不想要自己這條小命了,冥府路上一路走好,我們會去給你塞點錢好讓你賄賂擺渡人卡戎,安然無恙地渡過冥河的。

然而在最黑暗的時刻,便要有曙光破雲而來!

先是有新月的清光越眾而出,直擊雷霆卻又湮沒於黑夜;隨後金色天平的巨大虛影自天而降,蒙眼的女神持劍長身而立;最終是白臂的金座女神開口,強行按壓下神王的怒火。①

黑夜女神勒托按下了自己的女兒阿爾忒彌斯,那膽大包天到竟然鋒芒直指神王兼生父的弓箭,對宙斯懇求道:

“她是我的女兒最虔誠的祭司,請看在她所庇護的陶裏斯為眾神增添歡樂的份上,放她一條生路,原諒她的冒犯吧。”

勒托在為宙斯誕育下阿波羅與阿爾忒彌斯這對雙生子後,便與他少有往來。在宙斯的七位妻子中,她算是不受寵的一位,因此她的懇求並未能起到太大的作用,宙斯只是冷冷瞥了她一眼,便不再分給她半點多餘的註意力。

但下一位開口之人的分量,便與勒托截然不同,可以說這一位神靈的開口,在阻攔宙斯殺死燕北北的過程中起到了決定性作用。

蒙眼佩劍,手握天平的正義女神忒彌斯的聲音是一如既往的冷定,司法與正義女神的輝光在那一瞬甚至壓過了神王帶來的驚雷:

“哪怕是神王,也不得擾亂我的法庭。不管是強權還是親情,都不得幹涉司法的公正。”

“她的辯護之詞尚未結束,你便合該讓她說完。”

最後開口的不是別人,正是宙斯的長姊兼第三任神後,與他共同治理奧林匹斯的婚姻與生育女神,嫵媚又端莊的白臂赫拉。

天後赫拉雖然受困於婚姻的神權,在對待丈夫宙斯的一幹情人與兒女的立場上,是個標準的“妒婦”,但在相關大事上,她的目光卻要比丈夫長遠得多:

“這裏是雅典的法庭,是你的女兒行使審判與智慧權能的場所。你若要幹擾她司法的程序,便是在褫奪她的權柄。你曾許諾給她的,又如何能收回?”

“再者,我聽這凡人說的也不無道理。何況我們也受過陶裏斯人民的供奉,聽一聽陶裏斯的庇護者還有何言語,也未嘗不可。”

三位妻子一同開口阻攔他,甚至開口之人中,還有他極為敬重的泰坦神兼第二任妻子忒彌斯,這足以讓宙斯停下誅殺陶裏斯庇護者的失態行為了。

他只能惡狠狠地瞪了燕北北一眼,心不甘情不願地坐了回去,很明顯,至少在明面上,在這阿瑞斯山上的雅典法庭內,燕北北不會再有性命之憂——

至於出了雅典之後,她會不會死於非命,突然因為“不可抗力”而魂飛魄散,就不好說了。

端坐於金座上的女神微微俯首,凝視著燕北北的面容,忽然笑了一笑,波光流轉的雙眸中竟有著不遜色愛與美之神的多情溫柔:

“一介凡人……你竟如此悍不畏死。”

燕北北擡頭,看向赫拉的面容,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因為我見識過,比死亡更可怕的東西。”

眾神之王的暴怒看似已然平覆,天後與凡人的交談也十分和平,然而在滿室的雨後初晴裏,唯有阿爾忒彌斯目色沈沈,心事重重。

知子莫若母。黑夜女神勒托自從剛剛強行按下阿爾忒彌斯的弓箭後,就始終提心吊膽地暗暗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眼見阿爾忒彌斯的神色不快,她還以為是自己的阻攔所致,便低聲勸解道:

“我的女兒,你何必如此不快?你的弓箭、領地、侍女,乃至堪比擬男性神靈的尊名與權柄,都是你的父親賜給你的,你若將武器對準他,豈不是在自尋死路?”

“你若擔心她的安危,在審判結束後將她迎到你的宮殿裏,封她為山川林澤的女神即可。以陶裏斯庇護者的功績,她足以憑凡人之軀成為不朽的神靈,正如雅典娜將眷顧降予狄奧墨得斯那樣。”

阿爾忒彌斯沈默良久,才搖了搖頭,對黑夜女神勒托解釋道:

“我並非因為如此粗淺的理由而心生不快,母親。”

“我只是發現,她在一心尋死。”

作者有話說:

①荷馬史詩對赫拉的描寫:白臂女神赫拉,金座女神赫拉,牛眼睛的天國王後。

古希臘詩人赫西俄德《神譜》:腳穿金鞋的赫拉。

朋友們,不要覺得牛眼睛的描寫很怪,仔細觀察一下,牛的眼睛又大又亮可真好看啊!

——專門趁著國慶假期回農村老家看了一下牛眼睛的我表示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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