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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Chapter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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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Chapter 11

後世的史學家與神學家們一致認為,這是雅典歷史上自古以來最為動蕩不安的一年,卻也是開啟了後世無窮的福樂與和平的一年。

這一年,底比斯人大肆進犯雅典,卻在色雷斯的馳援下無功而返;也是這一年,色雷斯的國王意圖強迫雅典公主菲羅墨拉,被菲羅墨拉奮起反抗,最終自食惡果橫死於雅典城邦,前來聲討雅典的色雷斯使者亦領受神罰,死於蛇形。

這一年,山川林澤之主、狩獵與野獸的女主人、月亮女神阿爾忒彌斯首次在萬人見證下,親臨雅典法庭,宣判了菲羅墨拉的無罪;也是這一年,愛歌者放棄了雅典公主的名號與地位,自請離去,從此再也無人知曉她的去處與消息。

這一年,雅典的老國王潘狄翁宣告退位,將王位傳給了唯一留守在雅典的子嗣普洛克涅;也是這一年,新任的雅典女王普洛克涅頒布了一系列利好女性、保護女性的法案,這些法案世代沿用,只有增添,再無廢止,奠定了以雅典為首都的希臘、以希臘為核心的愛琴海文明、乃至以愛琴海文明為起源的西方文化的兩性關系核心。

這一年,不和女神在佩琉斯與忒提斯的婚宴上,擲出所謂的“獻給最美麗的女神”的金蘋果,引發天後赫拉、智慧戰爭之神雅典娜和愛與美之神阿弗洛狄忒對此的爭搶,最終以特洛伊王子帕裏斯在阿弗洛狄忒“我會把世間最美女子許配給你”的誘惑下,將金蘋果獻給阿弗洛狄忒而告終;也是這一年,愛妻海倫被擄走的斯巴達國王墨涅拉奧斯怒火中燒,決意出征,他的兄長、邁錫尼的國王阿伽門農成為希臘聯軍的主帥,自此,耗時十年、死傷慘重的特洛伊戰爭緩緩拉開序幕。*

——然而那都是日後的事情了。

至少在當下,無人能預見到何等殘酷的戰爭將席卷這片大地,甚至連奧林匹斯山高高在上的神靈亦被卷入,終雅典人民的一生,與神靈有過實打實接觸的經歷,也只有不久前在雅典第一審判庭中的那次了。

可對燕北北來說,算上不明不白就死於阿爾忒彌斯箭下的、身為尼俄柏最小的女兒的上輩子,這是她第五次與月亮女神有所交集。

審判結束後,聚集來的雅典人民依次散去,王城與宮殿又陷入了濃重得無法驚破半分的寂靜中。在無人的深夜裏,燕北北領受神諭而來,長跪在阿爾忒彌斯的神像前,敲響祈福的鼓與鈴,在窗外流水般盈盈投入的月光中低聲道:

“阿爾忒彌斯殿下,我已如約前來。”

這次,山川林澤之主的降臨卻異乎尋常緩慢。她帶來的神靈的光輝甚至在空中盤旋了良久,才依稀在祭壇上凝聚出一個雲霧般縹緲不定的身形,就好像有什麽難以決斷的事情幹擾了她的意志,以至於讓向來果決的阿爾忒彌斯都被迫優柔寡斷了起來似的。

阿爾忒彌斯沒有開口,燕北北也就不敢搭話。她在萬眾矚目下,被特命不必跪拜的那一刻,也在腦海中領受了這道莫名其妙的神諭,從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揣測,這次會面的用意為何:

阿爾忒彌斯為何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寬待她這樣的凡人?

在燕北北來到這裏之前,真正的菲羅墨拉公主本尊只供奉雅典的守護神雅典娜,且對婚姻與愛情抱有美好的期許,自然不可能供奉處女的守護神阿爾忒彌斯,兩人之間半點交集都無,這種過分寬厚的優待又從何說起?希臘神話中的神靈可不是什麽會憫弱惜貧的純良之輩。

懷抱這般不可解的疑惑,燕北北耐心守候了良久,才終於聽見了阿爾忒彌斯不帶任何感情的一聲輕笑,恰如她們第一次見面那樣,無機質的金石之聲宛如長劍出鞘般冷然:

“菲羅墨拉,我甚是喜愛你。”

燕北北小心翼翼地擡頭,便被阿爾忒彌斯的神態震懾得難以言語:

那籠罩著輝光與月色的、昳麗而冷漠的臉上,有濃重的殺意與悲憫同時盤旋,這完全矛盾的兩種感情,在賦予了她更類似於人的、糾結苦痛的神態的同時,也將女神的威儀襯托得愈發令人不敢直視也不能直視了。

於是燕北北匆匆低下頭去,可一只素白的手,一只尚且帶著挽弓搭箭所磨出的薄繭的修長的手,一只冷到幾乎讓人的心臟與血液都會被凍結的手,輕輕地拈住了她的下頜,溫柔而堅定地將燕北北的臉擡了起來,迫使她在滿室流淌的清輝中與自己對視:

“只可惜日後,再不能以這個名字呼喚你了。”

這話落在旁人耳中,多半會讓人生出“終於被發現了”的心虛感,可燕北北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天:

畢竟阿爾忒彌斯的同胞兄長阿波羅,在領受太陽神職的同時也司掌預言。若說阿爾忒彌斯在發現了她這個“能窺測未來的非預言者”後,想要通過阿波羅的三角鼎來得知自己的身份,著實易如反掌。

於是燕北北不退不避,迎面直視阿爾忒彌斯的雙眼,以分外平靜而誠懇的態度迎接女神即將降下的審判。

她想來想去,都覺得自己能來古希臘的世界轉一圈,實在太值了,完全回本,委實無可挑剔:

就算她的所作所為無法影響到後世,可至少在這個世界裏,普洛克涅與菲羅墨拉的命運已經改變。她們可以幸福平靜地過完一生,不必再手染鮮血、殺子烹食,不會被強占欺辱、割舌消聲,更不必活在忒瑞俄斯的陰影裏——這是燕北北自從研究希臘神話起,便始終難以釋然的意難平。

再樂觀一些,如果她的所作所為能影響到後世,那麽就更值了。“菲羅墨拉之案”過後,雅典城邦的法律必然要為之更改;而雅典作為古希臘的政治、文化和經濟中心,它的道德觀念與法律體系肯定會自上而下影響全國;古希臘作為愛琴海文明圈中的佼佼者,它的影響勢必源遠流長惠及後世,從這裏發源的所有文化都要銘記,即將受到侵犯的女性在緊急避險殺死施暴者男性後,被宣判無罪的這一案!

而且從阿爾忒彌斯展示出來的態度看,她既然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卻並未完全動怒,是不是可以猜想,其實她也沒有那麽排斥自己異界來客的身份?是不是可以用自己能做到的事情作為條件,向女神祈禱,尋求能讓自己回去的辦法?

一想通這些關節,燕北北的態度便更加坦然了,就等阿爾忒彌斯跟她算賬呢。說到底,她只是走了個夜路就被突然投放進這個世界裏,還莫名其妙地死在阿爾忒彌斯箭下一次,這又不是她的錯!她也是受害者!

可阿爾忒彌斯並沒有如燕北北所願,要跟她清算所有過往與真實身份的意思。

山川林澤之主微微低下頭,那張美得幾乎能將人雙眼灼傷的面容上,浮現出一點微妙的、些許的困惑之意,這份無解的苦惱一出現,便將所有的殺意都沖淡了,只餘下神靈俯視人間時,最常有的漠然的悲憫:

“自異界而來的女孩,我要以怎樣的名字呼喚你?”

此言一出,饒是研究生三年裏都在研究“阿爾忒彌斯的人性和神性”這個課題的燕北北,都頗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感覺,只能雲裏霧裏、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回答道:

“這裏的言語無法描繪我的姓名。”

“請稱呼我為‘北國之燕’吧,就當我是為您而來的、北國的燕子。”

“我的愛歌者,我的北國之燕,我的小姑娘。”阿爾忒彌斯收回了手,低笑一聲,繼續道:

“你知道麽?我一度想要殺死你。”

燕北北心想,你剛剛臉上的殺意幾乎都要凝結成實體,給我再度來個二連串了,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麽會想這麽幹,但我要是看不出來就真是眼瞎心盲。可不管她內心吐槽的欲望多麽強烈,表面上還是柔順地一垂首,以無可挑剔的禮節溫聲道:

“我知道,殿下。”

就連阿爾忒彌斯也沒有料到自己竟會得到這樣的回答。

她沈吟片刻後又開口了,這次,月亮女神的聲音裏甚至有著近乎甜蜜的冰冷,以阿爾忒彌斯一貫的待人標準來看,這可是極為難得的和顏悅色:

“可你知道麽?我最終還是保護了你。”

燕北北立刻就想起了數個小時前,那位試圖將所有的罪名都安在她頭上的色雷斯使者,心想真是有什麽樣的爛領導就有什麽樣的狗比下屬,蛇鼠一窩這個詞可真適合那兩人。

可阿爾忒彌斯的確又在那時降臨此地,成為了雅典第一法庭上供奉的五尊神像中,唯一紆尊降貴、親自前來為她伸張正義的一位,便真心實意地緩和了態度,恭敬道:

“我知道,殿下。”

這兩句一模一樣的回答並沒有起到什麽作用,甚至促使著金發藍眸的女神終於凝實身形,自祭壇上翩然降臨,宛若一片幾乎沒有重量的羽毛似的落在燕北北的面前:

“然而你必不知道事情的全貌。”

她的長發宛若融化的黃金,她的容貌要勝過天邊的清輝,她的衣裙好似吹拂不止的流雲。這些外在的事物無一不在描繪著月亮女神的美好,可阿爾忒彌斯的雙眼,卻要冷過寒冰、深潭、雪山與冥河,這份鋒銳的寒涼與冷漠,便在頃刻之間,使得她有別與奧林匹斯山上一切的女神了:

“我在山林間與我的寧芙侍女們捕獵之時,首次聽到你的悲聲。”

“我那時尚且沈浸在歡樂中,乍然聽聞你的求救與苦痛,也只是心生好奇。你不過區區一介凡人,還是雅典的公主,理應有無數福樂、歡笑與讚美環繞著你;且按照你既定的、我能看見的那部分命數,即便國破,也會有能征善戰的英雄拯救你於水火之中,你為何會痛苦至此,分明不在生死關頭,卻能將發自靈魂的求救傳遞到神靈的耳邊?”

阿爾忒彌斯以她冰冷而甜蜜的聲音,將她和燕北北真正的初識娓娓道來,這便是她們在這個世界,以“月亮女神”和“雅典公主”這樣的身份,最真實也是最早的交集:

“就這樣,我平生首度為了凡間的事物與一位素未謀面的人類,擱置了我的職責與愛好,放走了我的獵物。那是一頭很美的花鹿,它逃出生天之時回首望了我一眼,我在它的眼中讀到大難臨頭竟仍能存活的難以置信與僥幸。”

她再度伸手,撫過燕北北的長發,喟嘆道:

“於是我立時便來見你了。”

“你那時剛剛抵達整個世界,周身都沾染著灰塵與泥土,可我卻發現,你的雙眼比我極盛之時的清輝都要明亮。告訴我,北國的來燕,你那時分明都自身難保了,卻為何還在試圖拯救那位,與真正的你完全沒有血緣關系的長姊?”

燕北北終於恍然大悟,原來那時自己感受到的、被神靈窺探的不適感並非錯覺。

可她還沒來得及回答這個問題,阿爾忒彌斯便又繼續說了下去,似乎她對這個問題早就心有答案,此刻問出來,也只不過是求個心安,並非真正要從燕北北這裏得到只言片語:

“後來我又在神殿裏與你相遇,更深的無可解又侵襲上我的心頭。告訴我,異界的來客,你分明在求學之時,以足足三年的時光與我的傳說朝夕相對,理應深知我的嚴酷與冷漠,為何膽敢在忒瑞俄斯的面前,以謊言欺瞞色雷斯的國王與被你擅自使用了名號的女神?”

“我那時誠然想要追責於你,可就在我即將降下神罰的一瞬間——”

阿爾忒彌斯的手終於離開了燕北北的長發,那一縷墨也似的黑發,便如此刻逐漸便得更深的夜色那般,悄無聲息地落在她的肩頭:

“我見到了你的眼睛。你那一刻的神態與我縱走的那只花鹿何其相似,都有著如出一轍的難以置信、僥幸和後怕,可你的歡喜更純粹,遠勝過它。”

“你不怕我,你竟然不怕我,北國的來燕。”

阿爾忒彌斯看向燕北北的眼神格外溫和,恰如她對待所有願意對她發誓祈願的信徒那樣,以神靈的慈悲與包容將她庇護:

“換作任何一人如此看我,我都只會感覺理所應當,因為我誠然會保護與我起誓的女子;可你來自千年後的異界,見識過更為廣袤的天地,又比這世間任何一人都要深知我的善與美、好與壞、長處與不足、公正與私心、過往與未來。”

“即便如此,你依然願意將我視作拯救者,我便受之有愧,卻又格外歡喜。”

阿爾忒彌斯的語氣是何等溫柔,可在燕北北耳中,便無異於九天神雷隆然而降。她只覺被砸了個頭暈眼花,一陣令人寒毛直豎的閃電從她天靈蓋一路往下照徹心扉,將她的神魂都要照得雪亮:

哪怕她一時間,被這位古老的希臘女神所用的修辭給繞得有點反應不過來,可這種誠摯的感嘆、這種綿綿的情意,甚至連阿爾忒彌斯自己都承認了的,會為區區一介凡人信奉自己竟然就油然而生的歡喜——

如果這都不能被稱為一見鐘情和日久生情,那麽燕北北當場就能活吞了自己,順便把她那還沒寫完的論文給撕吧撕吧當做蘸料一起送下去!

而阿爾忒彌斯接下來的言辭,也恰如燕北北所想的那樣,即便她一字未說“愛”,可字字句句都是“情”:

“我從未因一介凡人的悲聲而耽誤狩獵的職責,更不曾因一介信徒的供奉而心生歡喜。我只一如既往地履行我的義務,巡視我的神廟,千百年來我固守山川林澤,世間沒有任何祭品與生靈,能撼動我信守誓言、保護貞潔女子的心。”

“然而你來了。從我自天穹上遙遙窺見你的那一刻起,我不見你,便心下難安,夜不能寐;可我若見你,便神魂俱震,難以自已。”

“阿弗洛狄忒與她的無數情人間,都沒有這樣的牽絆;奧林匹斯山的神王與神後間,哪怕有婚姻的紐帶與神權限制,也不曾見他們為彼此這樣掛心。”

窗外的月光正在被悄然飄來的烏雲遮蔽,恰如阿爾忒彌斯的言語中,逐漸生出的茫然、動蕩與殺意:

“我從未見過這種異象。”

“按照我千百年來的所見所聞,若要將未來的動蕩與混亂盡數消弭,那麽最好的、最有效的辦法,就是在一切的起因尚未長成之時,將那幼苗扼殺在搖籃裏。”

“於是從那一刻起,我就心想,總有一日,我要殺死你。”

燕北北陡然間想到了,阿爾忒彌斯降下庇護,許諾自己可以在她的神廟中供奉她、為她編織掛毯的那一晚。

金發藍眸的女神頭戴棕櫚葉織就的翠綠花冠,背負長弓與利箭,居高臨下地凝視著自己的雙眼,以極難察覺的猶疑與困惑發下這樣的誓言,說“我若傷害你,那一定不是出自我的本心。”

——原來如此。

——原來她的糾結與茫然,她的殘酷與慈悲,在許久之前那個月朗星稀的夜晚,便早就有所端倪了。

“可我從未這麽做。異界的過客,北國的來燕,只屬於我的愛歌者,別人怎麽說我都不在乎,但你——唯獨只有你,應當明曉此事。”阿爾忒彌斯的雙眼仿佛能看透燕北北的內心似的,那雙蔚藍如愛琴海的眸子在逐漸黯淡下來的月華中,依然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

“因著我誠然不願傷害你。”

“我一想到要親手殺死你,我的心便如同碎為齏粉,無可愈合;可我一想到要借助他人的手將你推下深淵,我心中便有怒火高漲,久難冷卻。”

“於是我深知這是我的過錯。你不過是一介凡人,不過是無所知便被強行卷入這個世界的過客,不過是……不過是蜉蝣,難以撼樹,又朝生暮死,我怎能因為我的心志不堅便對你有所苛責?”

燕北北從未接受過這樣自剖到極點的告白。

她從小到大,都生長在對女性不甚友好的環境中。

小時候,來訪的親戚看見她便要逗弄她,順便隱晦地暗示她的父母再生個男孩好“傳宗接代”;進入青春期後,她是班裏發育比較快的那個,在男同學們充滿惡意的好奇聲中,她連走路都不敢擡頭挺胸,只能彎腰駝背。

義務教育結束後,她升入高等學府,身邊環繞著的便永遠是“我就說女生不能學理科只能學文科”,這一言論與日後隔壁物理化學數學等系不得不降分特別錄取,才能勉強招到的男研究生對比鮮明;在大學裏,相貌姣好的她自然不乏追求者,可這些追求者一旦失敗,便將所有的過錯都歸咎在她的身上,說她拜金,說她眼光高,說她不識貨,卻極少有人願意檢視自己,反省自我。

這麽一對比,阿爾忒彌斯這番哪怕完全沒明白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麽,卻依然將過錯都攬在自己身上,甚至以近乎殘酷的、血淋淋的方式,進行了自我剖析與自我指責的話語,落在燕北北的耳中,便宛如暮鼓晨鐘。

她深知未來的動蕩將起於我,便殺心驟起,要去除禍根,果敢堅決心志堅定,誠然如我所知所想所預料。甚好。

——原來如此,這就是我選定的研究物。

可她心中竟然有不似神靈的迷惘,為我動搖,且最終只庇護我,未傷害我半分,又將實話盡數訴諸於我。甚好。

——幸甚至哉,這就是我選定的庇護者。

於是在這一刻,在她們的目光終於再次交匯之時,哪怕外界天翻地覆、日月倒懸、山川崩塌、河澤枯竭,也再不能阻擋阿爾忒彌斯的話語了:

“於是我做了許多,許多嘗試。”

“我曾沐浴過冥河的忘卻之水,嘗試過海妖的島嶼上能讓人忘記一切的佳肴,痛飲酒神釀造的、據說可以讓人忘卻一切煩惱的佳釀,可這些都無法使我忘記你。”

“因而我去詢問我的胞兄,他卻只在三角鼎的煙霧中對我搖頭,目含悲憫,笑而不語;我去求助我的兩位處女神同伴,她似有所感,卻只吞吞吐吐,最終依然未曾對我吐露半字;我最終迫不得已,去詢問向來與我不和的愛與美之神,她乍聞此言,便有無窮盡的歡喜,說,恰如她所預見的那樣,這是我愛上你了!”

阿爾忒彌斯的聲音陡然拔高,蘊含著無窮盡的寒冷與怒意,恰如一道雪亮的閃電裹挾著瀟瀟風雨,摧破寂靜無聲的蒼穹與黑夜:

“她竟然敢說,這是我愛上你了!”

“如若我所有的失職和反常都能用‘愛’來詮釋,都能以‘愛’來寬恕,這對被我強行冠以‘心上人’名號的人來說,又與迫害何異?我既應允過你的祈求,與你一同許下誓言,便無論如何都不會傷害你!”

“即便這是愛,可人類和神明間又從未有女子相戀的先例。縱我手握生死與月亮的權柄,擁有非凡的箭術與武藝也難以做出抉擇,因此我才來懇求你——”

窗外的烏雲剎那間消散,明凈澄澈的月光瞬間穿過神殿的門窗與廊柱,投射在阿爾忒彌斯皎潔的面容間。

在如此的光輝與容色之下,燕北北卻突然有了種很不好,很不好的預感:

原因無他,只因為阿爾忒彌斯的神情實在太堅定、太公事公辦了,根本就不像是在祈求愛情,更像是在撥亂反正。

果然如燕北北所猜測的那樣,美麗、高潔、勇武、冷漠又慈悲的女神深深望了她最後一眼,遂闔上雙目,恢覆了之前無悲無喜、波瀾不驚的狀態,漠然道:

“北國的來燕,異界的過客,獨屬於我的愛歌者,我只能懇求你的離去。”

“我將回歸奧林匹斯山,不再過問塵世間我職責外的事情;可我若離去,色雷斯人定要卷土重來,覆燃的死灰只會燃燒得更加猛烈,以我所見,你繼續居於雅典,必有大難。”

在阿爾忒彌斯逐漸減弱、乃至消弭無聲的神諭間,她的輝光與容貌,也一並潰散了,逐漸顯露出黑曜石神像的本尊來,月亮女神正是寄身其上,降臨此處的:

“離開雅典吧,我的小姑娘,去往我兄長的德爾斐神廟裏。我在此起誓,星辰將為你指引方向,野獸與飛鳥將護送你前行,我的光輝所照耀之處,天上、地下、水中的一切生靈與造物,均無法傷害你。”

燕北北原本還想再說些什麽,可在對上那雙閃爍著銀光的石像的雙眸之時,她剎那間失去了所有的言語——

只覺身外萬物,不過她一顰一笑;生長枯榮,不及她一言一語。

宛如神諭,宛如天啟。宛如驚蟄後的第一道驚雷,宛如久旱過後的第一場驟雨。

異界的來客、北方的來燕長久地凝視著神靈的眼,終於明曉了什麽是美、什麽是力,什麽是殘忍、什麽是寬仁,什麽是生死、什麽是愛情。

作者有話說:

*此處時間線完全錯亂,特此標註。

*本章摘要,以阿爾忒彌斯和燕北北誰的視角說出都可以,試一試,有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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