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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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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話音落下,藥廬裏突然安靜。

奚彥和齊婧同時看向瞿明陽,眼神裏寫滿了“嗯???”,小師弟歪著頭,還沒完全理解這話的意思。

陳康年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睛慢慢睜大。

張佳樂輕咳一聲:“打擾前輩清靜,實在抱歉。晚輩可以付房錢,或者用藥材、銀兩……”

“不不不,不是錢的事。”陳康年放下茶杯,目光在瞿明陽和張佳樂之間來回掃視,語氣變得意味深長,“住幾個月啊……行啊,谷裏空房有的是。奚彥,去把西邊那間竹屋收拾出來,安靜向陽,最適合養病。”

“是,師父。”奚彥應下,又看了瞿明陽一眼。

瞿明陽表情依舊平靜:“謝謝師父。”

“謝什麽,應該的。”陳康年笑瞇瞇的,“張谷主是客,又是昭蘅帶回來的,自然要好好招待。”

話是這麽說,但屋裏所有人都聽出了弦外之音——瞿明陽,居然主動要留一個男人在谷裏長住?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

奚彥和齊婧交換了一個眼神,決定晚點再找師妹“好好聊聊”。

這時,張佳樂上前一步,鄭重道:“前輩,晚輩另有一事相求。”

陳康年神色認真了些:“你說。”

“百花谷聖物‘血茯苓’,如今瀕臨雕零。”張佳樂說得直接,“晚輩查遍古籍,得知藥王谷的‘燼心髓’或許能救。若前輩肯割愛,百花谷願以任何代價交換——藥材、銀錢、人情,或者晚輩日後為藥王谷做三件事,絕不推辭。”

他說得誠懇,姿態放得極低,一谷之主如此相求,已是給足了面子。

陳康年沈默片刻,緩緩道:“血茯苓……我記得是百花谷傳承聖物,與谷中地脈相連。若它雕零,百花谷的氣運也會受影響。”

“是。”張佳樂點頭,“所以晚輩才冒昧相求。”

“燼心髓確實珍貴。”陳藥王說,“但它並非不可再得之物。”

張佳樂眼睛一亮。

“藥王谷後山,有一片燼心草。”陳藥王說,“三十年一開花,花落結果,果實熬制成粉就是燼心髓,上一次結果是在十年前,下次還需二十年。”

“二十年……”張佳樂心中一沈。

“不過,”陳康年話鋒一轉,“上次結果時,谷裏存了一些。雖然不多,但若只是救一株血茯苓,應當夠用。”

峰回路轉,張佳樂呼吸微促:“前輩願意……”

“可以給你。”陳康年說得很幹脆,“但有兩個條件。”

“前輩請講。”

“第一,百花谷日後若培育出新的血茯苓,需分一株給藥王谷。”陳康年說,“藥王谷以醫立世,此等奇物,值得研究。”

“可以。”張佳樂毫不猶豫。

“第二,”陳康年看向瞿明陽,“你這毒,昭蘅應當能治。但這幾個月,你得留在谷裏,讓她練手。”

張佳樂一怔,隨即笑了:“這是自然,晚輩這條命是瞿姑娘救的,自然信她。”

“那就這麽說定了。”陳康年拍板,“你先住下,把身體養好。等毒解了,燼心髓自會給你。”

“多謝前輩!”張佳樂深深一揖。

大事敲定,氣氛輕松下來。

陳康年站起身:“行了,趕路也累了,先去歇著。奚彥,帶張谷主去西屋。昭蘅,你跟我來,說說這一路的見聞。”

眾人各自散去。

奚彥領著張佳樂往西邊竹屋走。路上,這位大師兄話不多,但很周到,簡單介紹了谷裏的布局,哪裏是藥圃,哪裏是廚房,哪裏是弟子們練功的地方。

“谷裏人少,規矩也少。”奚彥推開竹屋的門,“每日辰時早飯,午時午飯,酉時晚飯。錯過時辰就得自己熱。藥材隨便用,但用完要登記。後山可以進,但深處有瘴氣,別走太遠。”

“明白了,多謝奚師兄。”

“不必客氣。”奚彥看著他,忽然問,“張谷主,我四師妹這一路沒少給你添麻煩吧?”

這話問得委婉,但張佳樂聽懂了。

“沒有。”他認真道,“是我給她添麻煩了。若不是她,我早就死在葬花林了。”

奚彥點點頭,沒再多問:“你先休息,晚些時候我來叫你吃飯。”

送走奚彥,張佳樂在竹屋裏轉了一圈。屋子不大,但幹凈整潔,竹床、竹桌、竹椅,窗邊還有個小小的書架,擺著幾本醫書。窗外能看到藥圃的一角,綠意蔥蘢。

他在床邊坐下,長長吐了口氣。

五個月顛沛流離,終於到了。

血茯苓有救了,毒也能解了,一切似乎都在向好。

但心裏那根弦,並沒有完全松開。師叔的陰謀、那些追殺、蜘蛛標記……這些事,等身體好了,還是要查清楚。

不過現在,他可以暫時放松一下。

窗外傳來腳步聲,是瞿明陽。

她站在窗外,手裏捧著疊好的幹凈衣物:“這是谷裏弟子的常服,你先穿著。”

“謝謝。”張佳樂接過。

“師父說,今晚給你接風,二師姐下廚。”瞿明陽頓了頓,“師父他們……可能會問東問西,你別介意。”

張佳樂笑了:“不介意。應該的。”

瞿明陽點點頭,轉身要走,又停下:“那個……我師父他,就是愛鬧,沒有惡意。”

“我知道。”張佳樂看著她,“你師父很疼你。”

瞿明陽耳根微紅,沒接話,快步走了。張佳樂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竹叢後,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藥王谷的夜晚來得早,也來得靜。

張佳樂在西屋收拾好,換了谷裏弟子的青色布衣,尺寸竟意外合身。窗外天色漸暗,有腳步聲靠近,是奚彥來叫他吃飯。

晚飯設在藥廬旁的小廳,一張方桌,幾把竹椅。陳康年坐在主位,奚彥、齊婧和小師弟圍坐,瞿明陽坐在師父右手邊,留了個位置給她對面的張佳樂。

桌上菜色簡單,但熱氣騰騰:一盆菌菇燉雞,一盤清炒時蔬,一碟涼菜,還有一大碗蛋花湯,都是山野家常味,卻比張佳樂這幾個月在路上吃的任何一餐都踏實。

“張谷主,別客氣,就當自己家。”陳康年笑呵呵地招呼,先動了筷。

眾人這才開動,飯桌上氣氛不錯,陳康年問了瞿明陽一些路上采藥的細節,奚彥和齊婧偶爾插話,小師弟則專註地啃著雞腿。

張佳樂吃得不多,更多是在觀察。他能感覺到,雖然谷裏人少,但彼此之間有種家人般的親近。沒有繁文縟節,沒有食不言的規矩,師父不像師父,更像一家之主;師兄師姐不像同門,更像兄姐。

這種氛圍,百花谷也有,只是近些年淡了些。

“張谷主,”陳康年忽然轉向他,“聽昭蘅說,你是在葬花林暈倒的?”

“是。”張佳樂放下筷子,“五個月前的事。”

“那會兒正是春末,葬花林裏瘴氣重,確實危險。”陳康年若有所思,“不過春風寂這毒……倒不像是天然生成的。”

張佳樂心裏一動:“前輩的意思是?”

“沒什麽,隨口一說。”陳康年擺擺手,又夾了塊筍幹,“對了,還沒問,張谷主表字如何稱呼?總不能一直谷主谷主地叫,生分。”

張佳樂下意識看向瞿明陽。她正低頭喝湯,聞言也擡眼看了過來。

“晚輩表字憬暄。”張佳樂說,“憬悟之憬,暄和之暄。”

“憬暄……”陳康年品味了一下,“好字。光明溫暖之意,與你那百花谷倒是相合。”

張佳樂笑了笑,目光轉向瞿明陽:“方才聽前輩喚瞿姑娘‘昭蘅’,可是表字?”

瞿明陽點頭:“嗯,昭示之昭,杜蘅之蘅。”

“杜蘅……”張佳樂想起那種生於山野、清雅幽香的草藥,“很適合你。”

這話說得自然,但桌上其他人都微妙地頓了頓。奚彥和齊婧交換了個眼神,小師弟眨巴著眼,看看四師姐,又看看張佳樂。

陳康年倒是神色如常,只笑呵呵道:“交換了表字,就是朋友了。以後在谷裏,也別前輩晚輩的,叫我一聲陳伯便是。”

“是,陳伯。”張佳樂從善如流。

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飯後,齊婧帶著小師弟收拾碗筷,陳康年說要去藥廬琢磨春風寂的解法,奚彥則被師父使喚去庫房清點藥材。

廳裏只剩下張佳樂和瞿明陽。

“我帶你轉轉?”瞿明陽問。

“好。”

兩人走出小廳。天色已全黑,但谷中各處掛著燈籠,昏黃的光暈照亮小徑。夜風清涼,帶著藥草和泥土的氣息。

“你師父很隨和。”張佳樂說。

“嗯,師父不愛擺架子。”瞿明陽走在他身側,“谷裏也沒那麽多規矩,大家自在就好。”

“這樣很好。”張佳樂真心道,“江湖上門派林立,能這般自在的,不多。”

兩人沿著溪邊慢慢走,水聲潺潺,蟲鳴聲聲。

“你師兄師姐,”張佳樂頓了頓,“好像對你很關心。”

瞿明陽沈默了一下:“他們也很好。”

“尤其是你大師兄,”張佳樂笑,“下午他送我回屋時,還問我你有沒有給我添麻煩。”

瞿明陽腳步一頓,耳根微熱:“大師兄他就是愛操心。”

“不是操心,”張佳樂看著她,“是關心。有家人這樣關心,是福氣。”

瞿明陽沒接話,但嘴角微微彎起。

走了一圈,回到西屋附近。張佳樂停下腳步:“明天開始,就要麻煩你們了。”

“不麻煩。”瞿明陽說,“治病救人,本就是醫者本分。”

她說得認真,張佳樂卻想起白天藥廬裏那場“騙局”,忍不住笑了:“那陳伯騙你出門,也是醫者本分?”

瞿明陽臉頰一紅,瞪他一眼:“不許提這個。”

“好好好,不提。”張佳樂舉手作投降狀,“晚安,昭蘅。”

瞿明陽楞了楞,才低聲道:“晚安,憬暄。”

她轉身快步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裏。張佳樂站在屋外,看著那盞漸行漸遠的燈籠光,心裏某個地方,柔軟得像春日的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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