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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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戈壁的風貼著地皮刮過來，帶著沙礫打在臉上，像細密的針。
張佳樂拉高了蒙面的粗布，只留一雙眼睛在外。
那件標志性的胭色外袍早收進了行囊，如今身上是深褐色的粗布衣——昨天在一處廢棄驛站翻到的，雖粗糙，卻足夠不起眼。
右肩的傷還在疼。
每走一步，牽扯著那片剛縫合的皮肉，鈍痛裏夾著針紮似的銳意。但他走得穩，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實。
行囊在背上，右手虛垂，左手搭在腰間，“獵尋”裹在布裏，只露出劍柄。
瞿明陽走在他前面。
她也換了裝束，灰色布衣，頭發全束進兜帽。背上藥箱，那把劍也用布裹了起來，背在身後。
他們從日出走到將近正午。
日頭毒辣，烤得地面騰起扭曲的熱浪。遠處地平線晃動著，分不清是真實山巒還是蜃景。
“歇一刻。”瞿明陽停了下來，指向不遠處一片巖影。
“還能走。”張佳樂說。他估算著腳程，天黑前要穿過這片戈壁邊緣，不能耽擱。
“你臉色發白。”瞿明陽轉回身，兜帽陰影下的眼睛看著他，“傷口未愈，強撐只會更慢。”
張佳樂和她對視片刻。那雙眼睛裏沒什麽情緒，卻有種不容置辯的篤定。
“……就一刻。”他還是讓步了。
巖影稀薄，勉強隔開直射的日光，兩人坐下，瞿明陽先遞來水囊。張佳樂接過，掀開布巾抿了一小口，水流溫吞，帶著草葉的清苦味，是瞿明陽加了解暑藥材的。
“我看看傷口。”她說。
張佳樂轉過身，背對她坐下，解開上衣。繃帶揭開，傷口愈合得不錯，縫線整齊，邊緣微紅，但沒有潰膿的跡象。
瞿明陽用手指輕按周圍，觀察了一下：“疼就說。”
“還行。”張佳樂如實道。其實還是疼的，但尚在能忍受的範圍。
她沒多問，打開藥箱重新上藥，換了副幹凈的繃帶。動作麻利精準，一氣呵成。
“今晚能出戈壁麽？”張佳樂系著衣帶問。
瞿明陽望向遠處：“按這腳程，入夜前能到邊緣。那邊該有水源。”
“那就好。”
分食幹糧時，是硬餅就鹹菜。張佳樂咬得慢，細嚼著，忽然問：“你師父……是個什麽樣的人？”
瞿明陽楞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師父他……”她想了想，“很嚴厲。但也很護短。”
“護短？”
“嗯。”瞿明陽嘴角微微勾起一點弧度，“我六歲被他帶回谷裏。那時候什麽都不懂，偷吃了藥圃裏的朱果，上吐下瀉三天。師父一邊罵我，一邊守了我三天。”
張佳樂想象那個畫面，有點想笑。
“藥王谷其他人呢？”
“師兄師姐們都很好。”瞿明陽說，“大師兄穩重，二師姐溫柔，三師兄……”她頓了頓，“三師兄話多。”
張佳樂想起憂瘴淵裏黃少天的控訴，大概能猜到是哪位。
“你呢？”他問，“在谷裏排行第幾？”
“第四。”瞿明陽說，“下面還有個小師弟，今年才十歲。”
“那你是被寵著的那個？”
瞿明陽看了他一眼：“師父說，學醫沒有寵不寵。背不出藥方要罰，認錯藥材要罰，治不好病人更要罰。”
她說這話時表情平靜，但張佳樂聽出了一絲隱藏的驕傲。
那是被嚴師悉心教導出來的底氣。
瞿明陽沒接這話，反問他：“百花谷呢？聽說四季有花，很美。”
她問這話，並非全因好奇。這一路同行，尤其是張佳樂受傷後，她發現他安靜時，眉頭總是不自覺地微蹙，眼神會飄向很遠的地方，仿佛思緒被無數沈重的線牽引著，纏繞著百花谷的內憂、未解的陰謀、還有肩上那份沈重的責任。
戈壁空曠，寂靜無聲，這種沈默更容易讓思緒沈溺。瞿明陽不擅長安慰，但她懂得醫理——心病亦需疏導，一直緊繃著，於傷勢無益。或許，多說說話，講點谷裏輕松的事，能稍稍分散他的註意，哪怕只是片刻。
張佳樂沈默了一瞬。
百花谷……
記憶湧上來。春日桃梨紛飛，夏荷亭亭，秋菊滿山，冬梅映雪。弟子們在花海裏練功，暗器破空聲混著笑語。鄒遠小時候總躲在山石後偷看他練鏢，被發現就紅著臉跑開。孫哲平……
孫哲平在時，總嫌他招式太花哨。“暗器要的是致命，你當是放煙花？”話雖如此，卻陪他練了一遍又一遍。
後來孫哲平去了義斬，信裏寫：“你那百花式打法，雖花哨，但適合你。別聽人瞎說，打你自己的。”
“是很美。”張佳樂最終說，“花多，人也多，很熱鬧。”
他沒說後半句——孫哲平走後，那份熱鬧裏總像缺了塊什麽。但他不想提，現在這樣也很好，只是轉開話頭：“你小時候除了偷吃朱果，還幹過什麽？”
瞿明陽想了想：“捉蟲子。”
張佳樂笑了：“你小時候還捉蟲子？”
“師父說，要了解藥性，先要了解藥草生長的環境。”瞿明陽說，“蟲、鳥、土壤、水……都是環境的一部分。”
“所以你經常捉蟲子？”
“嗯。”瞿明陽點頭，“大師兄總說我弄得滿手泥，二師姐會幫我洗手，三師兄會把我捉的蟲子偷偷放掉。”
她說這些時，嘴角帶著很淺的笑。
那是回憶裏才有的溫柔。
張佳樂看著她的笑容，心裏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他又問：“你幾歲開始跟著你師父學醫的為？”
瞿明陽垂眼想了想說：“六歲吧。”
“六歲……”張佳樂咀嚼著這數字，“那麽小就離家，不想家？”
瞿明陽沈默片刻。
“我沒有家。”她說得很平靜，“師父是在一戶研究禁藥的富貴人家的地窖裏找到我的。那家人用小孩試藥，我是活下來的那個。師父看我可憐，便帶回了谷。”
張佳樂呼吸一滯。
他早知道她是被救回的，卻不知詳情如此殘酷。
“其他孩子呢？”
“不知道。”瞿明陽搖頭，“師父只帶走了我。他說我體質特殊，抗藥性強，或許是那些藥餵出來的。”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但張佳樂聽出了其中分量——那些藥不僅改變了她的體質，或許也讓她成了如今這模樣：表面平靜，內裏卻比誰都堅韌。
“師父待我如親生。”瞿明陽繼續說，“教我醫術，給我安身之所。谷裏就是我的家。”
張佳樂點頭，沒再說安慰的話。她不需要同情，她早已把自己活成了一株藥草，從石縫裏掙出生機，自顧自生長。
“該走了。”瞿明陽收起水囊。
重新上路，日頭越發毒。地面從碎石漸變成細沙，一腳下去陷半尺。風卷著沙塵，打得人臉疼。
張佳樂的呼吸漸漸重了。
他咬著牙，一步不落。額上冷汗滲出，被風刮幹，又冒出來。
“你臉色不好。”瞿明陽走在他身側，聲音被風吹散。
“沒事。”張佳樂說。
話音未落，腳下忽地一軟。
不是沙地陷腳，而是他身體發虛，眼前黑了一瞬，整個人往前栽去。
一只手穩穩架住了他。
瞿明陽趕忙上前一步，雙手托住他胳膊，她個子比他矮，撐得吃力，卻站得紋絲不動。
“歇息。”她語氣不容置疑。
這次張佳樂沒逞強，他靠在她的肩膀上，嗅到她身上草藥的清苦味，混著戈壁的塵土氣息。
“好吧，那歇一會兒。”他說。
他們二人找了塊略大的巖石坐下，瞿明陽從藥箱取出一枚淡青色藥丸遞給張佳樂：“含著。”
張佳樂接過放入口中，藥丸化開，清涼之氣順喉而下，頭腦清明些許。
“你失血過多，需要溫補。”瞿明陽說，“但這荒郊野外……”
“能撐到藥王谷。”張佳樂打斷她，“不必費心。”
瞿明陽看他一眼，沒反駁，只低頭整理藥箱。”
休息了片刻後，他們重新上路。日頭西斜時，戈壁邊緣終於出現在視野裏。不是綠洲，是一片稀拉灌木，遠處有條幹涸河床的痕跡。
“那邊應有水。”瞿明陽說。
走近了，河床邊緣真有個小水窪，水渾，但終是水。瞿明陽撒了藥粉澄清，兩人灌滿水囊，洗了把臉。
“今夜在此紮營？”張佳樂問。
瞿明陽環顧四周。河床雖然幹涸，但地勢低窪，容易起風。不過附近沒有更好的地方了。
“嗯。”她點頭，“生火的話要小心，戈壁風大。”
兩人分工。張佳樂去撿柴——其實沒什麽柴，只有一些枯死的灌木根莖。瞿明陽則從藥箱裏取出一個小鐵鍋，架起簡易竈臺。
天黑得很快。
戈壁的夜晚和白天是兩個極端。白天熱得能烤死人，晚上卻冷風刺骨。火堆燃起來，驅散了些寒意。
瞿明陽煮了一鍋湯。說是湯，其實就是水煮幹糧，加了些她帶的藥材碎末。味道不怎麽樣，但至少熱乎。
兩人圍著火堆吃飯，誰也沒說話。只有火苗劈啪作響，還有遠處不知什麽動物的嚎叫。
吃完飯，瞿明陽又開始配藥。她總是這樣，一有空就搗鼓那些瓶瓶罐罐。張佳樂靠在行囊上，看著她的側臉。
火光跳躍，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她垂著眼，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陰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著，專註得像在對待什麽絕世珍寶。
她其實……長得很好看。
不是那種張揚奪目的美，而是清冷幹凈的，像山間初雪，或者晨露裏的草藥。
張佳樂忽然想起她在輪回駐地說過的話。
“你更好看。”
他當時沒太當真，只覺得是這姑娘在哄他。但現在看著她的側臉，他心裏忽然冒出個念頭——
她會不會……真的覺得他好看？
“看什麽？”瞿明陽忽然擡頭。
張佳樂移開目光：“沒什麽。”
瞿明陽也沒追問。她配完藥，將一個小瓷瓶遞過來。
“睡前敷在傷口周圍，能鎮痛，幫助愈合。”
張佳樂接過：“謝謝。”
夜深了。
兩人約定好輪流守夜，張佳樂守上半夜，瞿明陽守下半夜。
張佳樂坐在火堆邊，看著星空。
戈壁的星空格外清晰，銀河橫跨天際，像一條發光的綢帶，星星多到數不清，密密麻麻，亮得晃眼。
張佳樂想起百花谷的夜晚。
谷裏花多，香氣濃，看星星時總像是隔著一層薄紗。但那時他從不覺得有什麽不好，反而覺得那樣的朦朧很美。
現在想來，或許不是星星美，而是看星星的人心情不同。
身後傳來輕微的動靜。
張佳樂回頭，看見瞿明陽坐了起來。她睡眼惺忪，頭發有些亂，幾縷碎發貼在頰邊。
“到時間了？”她問，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
“還早。”張佳樂說，“你繼續睡。”
瞿明陽搖搖頭，爬起來走到火堆邊坐下。她抱膝坐著，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火苗發呆。
“睡不著？”張佳樂問。
“嗯。”瞿明陽說，“做了個夢。”
“什麽夢？”
“師父讓我幫他炒茶，但是越炒越多越炒越多。到最後已經炒了十幾筐，回頭一看還有成片的茶葉，一著急我就醒了。”
“你會炒茶麽？”
“不會。”瞿明陽搖頭，“所以更著急了。”
她說著，眼裏映著火光，亮晶晶的。
張佳樂聽著，想象那畫面。看起來做什麽事都很鎮靜的人，還會因為普通的炒茶把自己急得從睡夢裏醒過來，覺得有些好笑。
下半夜，瞿明陽守夜時，外頭只有劈裏啪啦的火堆燃燒的聲音，偶爾響起她變換姿勢坐著時衣物摩擦的聲音。
張佳樂在這些聲音裏沈沈睡去。
夢裏沒有追殺，沒有毒發，只有漫山遍野的花，和一個哼著歌的月白色身影。
天快亮時，張佳樂醒了。火堆將熄，瞿明陽正往灰燼裏埋燒盡的柴。見他醒了，遞來了溫水。
“今日的路好走些。”張佳樂接過溫水，潤了潤喉，“我們先出戈壁，那片是丘陵地帶，或許能遇著村落。”
兩人簡單用過幹糧，收拾行囊，滅火啟程。果然，在走出戈壁邊緣後，地勢漸緩，有了稀落植被，甚至看到幾棵耐旱的矮樹。
日上三竿時，前方出現一條淺溪。水清見底，溪邊有踩出的小徑。
“沿著小溪走，肯定會有人煙。”張佳樂判斷。兩人走了半個時辰，終於看見遠處山坡上幾間土屋，炊煙裊裊。
是個小村落。
兩人對視一眼，張佳樂搖頭：“不進村。人多眼雜，繞過去。”瞿明陽點頭，他們沿溪下行，避開村落，在遠處林子裏歇腳。
“在這紮營吧。”瞿明陽放下藥箱，“你傷勢需要好好休整一兩日，春風寂對你仍有威脅，前面不知還有多少路，不宜硬撐。”
張佳樂本想反對，但肩傷的確陣陣作痛，持續趕路只會加重。
“一日。”他說，“只休整一日。”
“好。”
觀察四周後，張佳樂選了處背風平整地，瞿明陽去采藥，他負責警戒。
他靠坐在樹下，望著遠處村落。這是個很安靜的小村子，午後時分，偶有犬吠雞鳴傳來，炊煙續續升起，一派平和。
江湖之外，百姓的日子就是這樣吧。簡單，安穩，不必擔心暗殺下毒，不必算計陰謀。
“你在看什麽？”瞿明陽回來，手裏捧著一把新鮮草藥。
“看他們過日子。”張佳樂說。
瞿明陽順他目光望去，靜了片刻：“那樣的日子也挺好的。”
“你想過？”
“小時候想過。”她誠實道，“後來覺得，我大概過不了。習慣了藥草銀針，真讓我每日只洗衣做飯，反倒不自在。”
張佳樂笑：“也是，讓你這樣的神醫埋沒竈臺，是暴殄天物。”
瞿明陽沒接話，蹲下處理草藥。她動作細致，將草葉分門別類，有些搗汁，有些晾曬。
“你師父……”張佳樂看著她動作，忽然問，“若知道你這趟如此兇險，會後悔讓你出來麽？”
瞿明陽手頓了頓。
“不會。”她說，“師父常說，醫者終要出谷，見世間百病，救該救之人，溫室裏養不出真大夫。”
“但他定會擔心。”
“嗯。”瞿明陽嘴角微彎，“所以出谷前，他塞給我好多藥，金針多備了三套，連救急的參片都切好了讓我帶著。”
張佳樂能想象那畫面。嚴厲的師父，一邊板著臉交代註意事項，一邊偷偷往徒弟行囊裏塞這塞那。
“你師兄師姐呢？”
“大師兄給了我谷裏特制的避毒香，二師姐縫了護身符，說是去廟裏求過的。”瞿明陽說著，眼裏有暖意，“三師兄把他自己寫的書塞給我，說路上無聊可以看。”
“那你看了麽？”
“看了。”瞿明陽從藥箱底層取出一本薄冊子，“一半是他平日記的日記，不過夾雜了幾張解毒藥方，還挺有用。”
張佳樂接過翻看。字跡飄逸，瞿明陽說是日記，更像是一本告狀簿，裏頭寫滿了某年某月某日，某人讓我心情不好，而另外那些“夾雜著的藥方”，其實就是用朱砂筆在字裏行間隨手寫的幾個短句。
“你這三師兄，也太有意思了。”
“嗯。”瞿明陽輕聲應，“谷裏每個人都很好。”
傍晚，瞿明陽用采來的草藥和溪水熬了鍋藥膳湯，加了隨身帶的幹菇和肉脯，熱湯下肚，張佳樂覺得肩傷都松快了些。
夜幕降臨，林子裏蟲鳴四起。
兩人依舊輪流守夜。這晚張佳樂守上半夜，坐在火堆邊，聽著遠處村落漸漸靜下，燈火熄滅。
江湖路遠，這樣的安寧時刻顯得珍貴。
他看向瞿明陽休息的方向，她側躺著，呼吸均勻，睡顏平靜，火光在她臉上跳躍，柔和了平日那份清冷。
張佳樂看了片刻，轉回頭，望向星空。
再過幾日，便能到藥王谷了。屆時交上火蓮，求得燼心髓，百花谷的危機便有轉機。而這一路追殺，幕後黑手……也該浮出水面了。
他摩挲著懷中那枚黑色鐵牌，蜘蛛標記在指腹下凸起。
師叔，你到底想要什麽？
夜風輕輕拂過林子，樹葉沙沙作響，火堆劈啪了一聲，爆出幾點火星。張佳樂閉上眼，將思緒沈靜下來。
無論前方還有什麽，走下去便是。
就像這戈壁裏的每一步，踏下去，才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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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的風貼著地皮刮過來，帶著沙礫打在臉上，像細密的針。
張佳樂拉高了蒙面的粗布，只留一雙眼睛在外。
那件標志性的胭色外袍早收進了行囊，如今身上是深褐色的粗布衣——昨天在一處廢棄驛站翻到的，雖粗糙，卻足夠不起眼。
右肩的傷還在疼。
每走一步，牽扯著那片剛縫合的皮肉，鈍痛裏夾著針紮似的銳意。但他走得穩，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實。
行囊在背上，右手虛垂，左手搭在腰間，“獵尋”裹在布裏，只露出劍柄。
瞿明陽走在他前面。
她也換了裝束，灰色布衣，頭發全束進兜帽。背上藥箱，那把劍也用布裹了起來，背在身後。
他們從日出走到將近正午。
日頭毒辣，烤得地面騰起扭曲的熱浪。遠處地平線晃動著，分不清是真實山巒還是蜃景。
“歇一刻。”瞿明陽停了下來，指向不遠處一片巖影。
“還能走。”張佳樂說。他估算著腳程，天黑前要穿過這片戈壁邊緣，不能耽擱。
“你臉色發白。”瞿明陽轉回身，兜帽陰影下的眼睛看著他，“傷口未愈，強撐只會更慢。”
張佳樂和她對視片刻。那雙眼睛裏沒什麽情緒，卻有種不容置辯的篤定。
“……就一刻。”他還是讓步了。
巖影稀薄，勉強隔開直射的日光，兩人坐下，瞿明陽先遞來水囊。張佳樂接過，掀開布巾抿了一小口，水流溫吞，帶著草葉的清苦味，是瞿明陽加了解暑藥材的。
“我看看傷口。”她說。
張佳樂轉過身，背對她坐下，解開上衣。繃帶揭開，傷口愈合得不錯，縫線整齊，邊緣微紅，但沒有潰膿的跡象。
瞿明陽用手指輕按周圍，觀察了一下：“疼就說。”
“還行。”張佳樂如實道。其實還是疼的，但尚在能忍受的範圍。
她沒多問，打開藥箱重新上藥，換了副幹凈的繃帶。動作麻利精準，一氣呵成。
“今晚能出戈壁麽？”張佳樂系著衣帶問。
瞿明陽望向遠處：“按這腳程，入夜前能到邊緣。那邊該有水源。”
“那就好。”
分食幹糧時，是硬餅就鹹菜。張佳樂咬得慢，細嚼著，忽然問：“你師父……是個什麽樣的人？”
瞿明陽楞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師父他……”她想了想，“很嚴厲。但也很護短。”
“護短？”
“嗯。”瞿明陽嘴角微微勾起一點弧度，“我六歲被他帶回谷裏。那時候什麽都不懂，偷吃了藥圃裏的朱果，上吐下瀉三天。師父一邊罵我，一邊守了我三天。”
張佳樂想象那個畫面，有點想笑。
“藥王谷其他人呢？”
“師兄師姐們都很好。”瞿明陽說，“大師兄穩重，二師姐溫柔，三師兄……”她頓了頓，“三師兄話多。”
張佳樂想起憂瘴淵裏黃少天的控訴，大概能猜到是哪位。
“你呢？”他問，“在谷裏排行第幾？”
“第四。”瞿明陽說，“下面還有個小師弟，今年才十歲。”
“那你是被寵著的那個？”
瞿明陽看了他一眼：“師父說，學醫沒有寵不寵。背不出藥方要罰，認錯藥材要罰，治不好病人更要罰。”
她說這話時表情平靜，但張佳樂聽出了一絲隱藏的驕傲。
那是被嚴師悉心教導出來的底氣。
瞿明陽沒接這話，反問他：“百花谷呢？聽說四季有花，很美。”
她問這話，並非全因好奇。這一路同行，尤其是張佳樂受傷後，她發現他安靜時，眉頭總是不自覺地微蹙，眼神會飄向很遠的地方，仿佛思緒被無數沈重的線牽引著，纏繞著百花谷的內憂、未解的陰謀、還有肩上那份沈重的責任。
戈壁空曠，寂靜無聲，這種沈默更容易讓思緒沈溺。瞿明陽不擅長安慰，但她懂得醫理——心病亦需疏導，一直緊繃著，於傷勢無益。或許，多說說話，講點谷裏輕松的事，能稍稍分散他的註意，哪怕只是片刻。
張佳樂沈默了一瞬。
百花谷……
記憶湧上來。春日桃梨紛飛，夏荷亭亭，秋菊滿山，冬梅映雪。弟子們在花海裏練功，暗器破空聲混著笑語。鄒遠小時候總躲在山石後偷看他練鏢，被發現就紅著臉跑開。孫哲平……
孫哲平在時，總嫌他招式太花哨。“暗器要的是致命，你當是放煙花？”話雖如此，卻陪他練了一遍又一遍。
後來孫哲平去了義斬，信裏寫：“你那百花式打法，雖花哨，但適合你。別聽人瞎說，打你自己的。”
“是很美。”張佳樂最終說，“花多，人也多，很熱鬧。”
他沒說後半句——孫哲平走後，那份熱鬧裏總像缺了塊什麽。但他不想提，現在這樣也很好，只是轉開話頭：“你小時候除了偷吃朱果，還幹過什麽？”
瞿明陽想了想：“捉蟲子。”
張佳樂笑了：“你小時候還捉蟲子？”
“師父說，要了解藥性，先要了解藥草生長的環境。”瞿明陽說，“蟲、鳥、土壤、水……都是環境的一部分。”
“所以你經常捉蟲子？”
“嗯。”瞿明陽點頭，“大師兄總說我弄得滿手泥，二師姐會幫我洗手，三師兄會把我捉的蟲子偷偷放掉。”
她說這些時，嘴角帶著很淺的笑。
那是回憶裏才有的溫柔。
張佳樂看著她的笑容，心裏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他又問：“你幾歲開始跟著你師父學醫的為？”
瞿明陽垂眼想了想說：“六歲吧。”
“六歲……”張佳樂咀嚼著這數字，“那麽小就離家，不想家？”
瞿明陽沈默片刻。
“我沒有家。”她說得很平靜，“師父是在一戶研究禁藥的富貴人家的地窖裏找到我的。那家人用小孩試藥，我是活下來的那個。師父看我可憐，便帶回了谷。”
張佳樂呼吸一滯。
他早知道她是被救回的，卻不知詳情如此殘酷。
“其他孩子呢？”
“不知道。”瞿明陽搖頭，“師父只帶走了我。他說我體質特殊，抗藥性強，或許是那些藥餵出來的。”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但張佳樂聽出了其中分量——那些藥不僅改變了她的體質，或許也讓她成了如今這模樣：表面平靜，內裏卻比誰都堅韌。
“師父待我如親生。”瞿明陽繼續說，“教我醫術，給我安身之所。谷裏就是我的家。”
張佳樂點頭，沒再說安慰的話。她不需要同情，她早已把自己活成了一株藥草，從石縫裏掙出生機，自顧自生長。
“該走了。”瞿明陽收起水囊。
重新上路，日頭越發毒。地面從碎石漸變成細沙，一腳下去陷半尺。風卷著沙塵，打得人臉疼。
張佳樂的呼吸漸漸重了。
他咬著牙，一步不落。額上冷汗滲出，被風刮幹，又冒出來。
“你臉色不好。”瞿明陽走在他身側，聲音被風吹散。
“沒事。”張佳樂說。
話音未落，腳下忽地一軟。
不是沙地陷腳，而是他身體發虛，眼前黑了一瞬，整個人往前栽去。
一只手穩穩架住了他。
瞿明陽趕忙上前一步，雙手托住他胳膊，她個子比他矮，撐得吃力，卻站得紋絲不動。
“歇息。”她語氣不容置疑。
這次張佳樂沒逞強，他靠在她的肩膀上，嗅到她身上草藥的清苦味，混著戈壁的塵土氣息。
“好吧，那歇一會兒。”他說。
他們二人找了塊略大的巖石坐下，瞿明陽從藥箱取出一枚淡青色藥丸遞給張佳樂：“含著。”
張佳樂接過放入口中，藥丸化開，清涼之氣順喉而下，頭腦清明些許。
“你失血過多，需要溫補。”瞿明陽說，“但這荒郊野外……”
“能撐到藥王谷。”張佳樂打斷她，“不必費心。”
瞿明陽看他一眼，沒反駁，只低頭整理藥箱。”
休息了片刻後，他們重新上路。日頭西斜時，戈壁邊緣終於出現在視野裏。不是綠洲，是一片稀拉灌木，遠處有條幹涸河床的痕跡。
“那邊應有水。”瞿明陽說。
走近了，河床邊緣真有個小水窪，水渾，但終是水。瞿明陽撒了藥粉澄清，兩人灌滿水囊，洗了把臉。
“今夜在此紮營？”張佳樂問。
瞿明陽環顧四周。河床雖然幹涸，但地勢低窪，容易起風。不過附近沒有更好的地方了。
“嗯。”她點頭，“生火的話要小心，戈壁風大。”
兩人分工。張佳樂去撿柴——其實沒什麽柴，只有一些枯死的灌木根莖。瞿明陽則從藥箱裏取出一個小鐵鍋，架起簡易竈臺。
天黑得很快。
戈壁的夜晚和白天是兩個極端。白天熱得能烤死人，晚上卻冷風刺骨。火堆燃起來，驅散了些寒意。
瞿明陽煮了一鍋湯。說是湯，其實就是水煮幹糧，加了些她帶的藥材碎末。味道不怎麽樣，但至少熱乎。
兩人圍著火堆吃飯，誰也沒說話。只有火苗劈啪作響，還有遠處不知什麽動物的嚎叫。
吃完飯，瞿明陽又開始配藥。她總是這樣，一有空就搗鼓那些瓶瓶罐罐。張佳樂靠在行囊上，看著她的側臉。
火光跳躍，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她垂著眼，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陰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著，專註得像在對待什麽絕世珍寶。
她其實……長得很好看。
不是那種張揚奪目的美，而是清冷幹凈的，像山間初雪，或者晨露裏的草藥。
張佳樂忽然想起她在輪回駐地說過的話。
“你更好看。”
他當時沒太當真，只覺得是這姑娘在哄他。但現在看著她的側臉，他心裏忽然冒出個念頭——
她會不會……真的覺得他好看？
“看什麽？”瞿明陽忽然擡頭。
張佳樂移開目光：“沒什麽。”
瞿明陽也沒追問。她配完藥，將一個小瓷瓶遞過來。
“睡前敷在傷口周圍，能鎮痛，幫助愈合。”
張佳樂接過：“謝謝。”
夜深了。
兩人約定好輪流守夜，張佳樂守上半夜，瞿明陽守下半夜。
張佳樂坐在火堆邊，看著星空。
戈壁的星空格外清晰，銀河橫跨天際，像一條發光的綢帶，星星多到數不清，密密麻麻，亮得晃眼。
張佳樂想起百花谷的夜晚。
谷裏花多，香氣濃，看星星時總像是隔著一層薄紗。但那時他從不覺得有什麽不好，反而覺得那樣的朦朧很美。
現在想來，或許不是星星美，而是看星星的人心情不同。
身後傳來輕微的動靜。
張佳樂回頭，看見瞿明陽坐了起來。她睡眼惺忪，頭發有些亂，幾縷碎發貼在頰邊。
“到時間了？”她問，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
“還早。”張佳樂說，“你繼續睡。”
瞿明陽搖搖頭，爬起來走到火堆邊坐下。她抱膝坐著，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火苗發呆。
“睡不著？”張佳樂問。
“嗯。”瞿明陽說，“做了個夢。”
“什麽夢？”
“師父讓我幫他炒茶，但是越炒越多越炒越多。到最後已經炒了十幾筐，回頭一看還有成片的茶葉，一著急我就醒了。”
“你會炒茶麽？”
“不會。”瞿明陽搖頭，“所以更著急了。”
她說著，眼裏映著火光，亮晶晶的。
張佳樂聽著，想象那畫面。看起來做什麽事都很鎮靜的人，還會因為普通的炒茶把自己急得從睡夢裏醒過來，覺得有些好笑。
下半夜，瞿明陽守夜時，外頭只有劈裏啪啦的火堆燃燒的聲音，偶爾響起她變換姿勢坐著時衣物摩擦的聲音。
張佳樂在這些聲音裏沈沈睡去。
夢裏沒有追殺，沒有毒發，只有漫山遍野的花，和一個哼著歌的月白色身影。
天快亮時，張佳樂醒了。火堆將熄，瞿明陽正往灰燼裏埋燒盡的柴。見他醒了，遞來了溫水。
“今日的路好走些。”張佳樂接過溫水，潤了潤喉，“我們先出戈壁，那片是丘陵地帶，或許能遇著村落。”
兩人簡單用過幹糧，收拾行囊，滅火啟程。果然，在走出戈壁邊緣後，地勢漸緩，有了稀落植被，甚至看到幾棵耐旱的矮樹。
日上三竿時，前方出現一條淺溪。水清見底，溪邊有踩出的小徑。
“沿著小溪走，肯定會有人煙。”張佳樂判斷。兩人走了半個時辰，終於看見遠處山坡上幾間土屋，炊煙裊裊。
是個小村落。
兩人對視一眼，張佳樂搖頭：“不進村。人多眼雜，繞過去。”瞿明陽點頭，他們沿溪下行，避開村落，在遠處林子裏歇腳。
“在這紮營吧。”瞿明陽放下藥箱，“你傷勢需要好好休整一兩日，春風寂對你仍有威脅，前面不知還有多少路，不宜硬撐。”
張佳樂本想反對，但肩傷的確陣陣作痛，持續趕路只會加重。
“一日。”他說，“只休整一日。”
“好。”
觀察四周後，張佳樂選了處背風平整地，瞿明陽去采藥，他負責警戒。
他靠坐在樹下，望著遠處村落。這是個很安靜的小村子，午後時分，偶有犬吠雞鳴傳來，炊煙續續升起，一派平和。
江湖之外，百姓的日子就是這樣吧。簡單，安穩，不必擔心暗殺下毒，不必算計陰謀。
“你在看什麽？”瞿明陽回來，手裏捧著一把新鮮草藥。
“看他們過日子。”張佳樂說。
瞿明陽順他目光望去，靜了片刻：“那樣的日子也挺好的。”
“你想過？”
“小時候想過。”她誠實道，“後來覺得，我大概過不了。習慣了藥草銀針，真讓我每日只洗衣做飯，反倒不自在。”
張佳樂笑：“也是，讓你這樣的神醫埋沒竈臺，是暴殄天物。”
瞿明陽沒接話，蹲下處理草藥。她動作細致，將草葉分門別類，有些搗汁，有些晾曬。
“你師父……”張佳樂看著她動作，忽然問，“若知道你這趟如此兇險，會後悔讓你出來麽？”
瞿明陽手頓了頓。
“不會。”她說，“師父常說，醫者終要出谷，見世間百病，救該救之人，溫室裏養不出真大夫。”
“但他定會擔心。”
“嗯。”瞿明陽嘴角微彎，“所以出谷前，他塞給我好多藥，金針多備了三套，連救急的參片都切好了讓我帶著。”
張佳樂能想象那畫面。嚴厲的師父，一邊板著臉交代註意事項，一邊偷偷往徒弟行囊裏塞這塞那。
“你師兄師姐呢？”
“大師兄給了我谷裏特制的避毒香，二師姐縫了護身符，說是去廟裏求過的。”瞿明陽說著，眼裏有暖意，“三師兄把他自己寫的書塞給我，說路上無聊可以看。”
“那你看了麽？”
“看了。”瞿明陽從藥箱底層取出一本薄冊子，“一半是他平日記的日記，不過夾雜了幾張解毒藥方，還挺有用。”
張佳樂接過翻看。字跡飄逸，瞿明陽說是日記，更像是一本告狀簿，裏頭寫滿了某年某月某日，某人讓我心情不好，而另外那些“夾雜著的藥方”，其實就是用朱砂筆在字裏行間隨手寫的幾個短句。
“你這三師兄，也太有意思了。”
“嗯。”瞿明陽輕聲應，“谷裏每個人都很好。”
傍晚，瞿明陽用采來的草藥和溪水熬了鍋藥膳湯，加了隨身帶的幹菇和肉脯，熱湯下肚，張佳樂覺得肩傷都松快了些。
夜幕降臨，林子裏蟲鳴四起。
兩人依舊輪流守夜。這晚張佳樂守上半夜，坐在火堆邊，聽著遠處村落漸漸靜下，燈火熄滅。
江湖路遠，這樣的安寧時刻顯得珍貴。
他看向瞿明陽休息的方向，她側躺著，呼吸均勻，睡顏平靜，火光在她臉上跳躍，柔和了平日那份清冷。
張佳樂看了片刻，轉回頭，望向星空。
再過幾日，便能到藥王谷了。屆時交上火蓮，求得燼心髓，百花谷的危機便有轉機。而這一路追殺，幕後黑手……也該浮出水面了。
他摩挲著懷中那枚黑色鐵牌，蜘蛛標記在指腹下凸起。
師叔，你到底想要什麽？
夜風輕輕拂過林子，樹葉沙沙作響，火堆劈啪了一聲，爆出幾點火星。張佳樂閉上眼，將思緒沈靜下來。
無論前方還有什麽，走下去便是。
就像這戈壁裏的每一步，踏下去，才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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