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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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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之約

夏日的雨,來得急而猛烈。

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地砸在辦公樓巨大的玻璃幕墻上,瞬間模糊了窗外繁華都市的霓虹。沈知珩揉了揉有些酸脹的眉心,將最後一份文件歸檔,電腦右下角的時間顯示,已近晚上九點。

手機屏幕適時亮起,是陸執發來的消息:“哥,我到了,在樓下,帶了傘。不急,你慢慢下來。”

簡短的文字,帶著少年特有的,只在他面前展現的體貼。沈知珩嘴角不自覺地牽起一絲溫和的笑意,回覆了個“好”字,便起身關電腦,收拾東西。

走到公司大堂,隔著透明的旋轉門,一眼就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陸執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靜靜地站在雨幕中。他身姿挺拔,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穿在他身上卻有種清雋的少年氣。

三年時間,當初那個瘦弱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少年,已經抽條般長開,身高甚至隱隱超過了沈知珩。

雨水在地面濺起細密的水霧,氤氳了路燈的光暈,將他籠罩在一片朦朧的光影裏,側臉線條清晰利落,神情專註地望著門口的方向。

看到沈知珩出來,陸執立刻快步迎上前,傘面精準地傾向他,將他完全籠罩在無雨的空間裏,自己半邊肩膀卻暴露在雨中。

“哥。”他自然地接過沈知珩手中有些沈量的公文包,又將一個保溫杯遞到他手裏,“喝點熱茶,暖暖胃。”

杯蓋擰開,一股帶著清甜藥香的溫熱氣息撲面而來,是沈知珩喝慣了的羅漢果茶,溫度恰到好處。沈知珩喝了幾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加班帶來的些許疲憊。

“等很久了吧?”沈知珩看著他微濕的肩膀,眉頭微蹙,擡手想將傘往他那邊推一推,“說了不用來接,我自己打車回去就好。”

陸執卻不動聲色地穩住傘柄,確保雨水不會淋到沈知珩分毫,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下雨天不好打車,而且你胃不好,餓久了又不舒服。走吧哥,我燉了山藥排骨湯,回去就能喝。”

這樣的對話,在這三年裏,已經重覆了無數次。從陸執高一住進他家開始,這個少年就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滲透了他的生活。

起初只是懂事地幫忙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務,後來,不知從何時起,變成了全方位的照顧——早餐,接送,提醒吃藥,打理家務……細致入微,甚至比許多生活助理還要周到。

兩人並肩走入雨幕中,走向不遠處停著的,沈知珩那輛普通的代步車。雨聲淅瀝,打在傘面上,構成一個相對靜謐獨立的空間。

沈知珩側頭,看著身邊少年輪廓分明的下頜線,心中感慨萬千。

時光荏苒,仿佛只是眨眼之間。

記憶不由自主地閃回到三年前的那個雨夜。也是這樣的暴雨天,他加班晚歸,在小區附近一個昏暗的巷口,看到了蜷縮在角落裏的陸執。

那時的他,渾身濕透,單薄的衣服緊緊貼在瘦削的身體上,像一只被遺棄的,奄奄一息的流浪狗。頭發淩亂地貼在額前,臉色蒼白,嘴唇凍得發紫,只有那雙眼睛,在黑夜裏亮得驚人,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絕望,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野獸般的警惕。

沈知珩本不是多管閑事的人,但那一刻,或許是那眼神中的絕望觸動了他心底的柔軟,或許是那與年齡不符的狼狽讓他心生憐憫,他鬼使神差地停了車,走了過去。

“需要幫忙嗎?”他記得自己當時這樣問。

少年擡起頭,雨水順著他的睫毛滴落,像是眼淚。他看了沈知珩很久,久到沈知珩以為他不會回答,正準備離開時,才聽到一個沙啞得幾乎破碎的聲音:“……沒地方去。”

後來,沈知珩才知道他叫陸執,剛初中畢業,父母雙亡,遠房親戚瓜分了本就不多的撫恤金後,便將他像皮球一樣踢來踢去,最後無人願意收留。那天,他是被最後一戶親戚趕出來的。

無家可歸,身無分文。

沈知珩看著他那雙過於沈寂的眼睛,心頭一軟。他當時剛工作不久,貸款買了這套小兩居,生活不算寬裕,但提供一個暫時的容身之所,似乎也並非難事。

“要不……你先跟我回家?”他記得自己當時是這麽說的,語氣帶著些許不確定。

少年猛地擡起頭,那雙死寂的眼睛裏,驟然迸發出一簇微弱的光,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他沒有說謝謝,只是用盡全力點了點頭。

這一住,就是三年。

從高一到高三,陸執在他的小公寓裏,從沈默寡言、小心翼翼,逐漸變得開朗,至少表面上是熟稔。他學習成績優異,生活自律得可怕,並且以一種近乎固執的姿態,承擔起了照顧沈知珩生活的責任,美其名曰“報恩”。

沈知珩也曾覺得不妥,但陸執總是說:“哥,你收留我,給我一個家,讓我能做這些,我心裏才踏實。”

看著他清澈而執著的眼神,沈知珩一次次把勸說的話咽了回去。久而久之,他也習慣了生活中有這樣一個“弟弟”的存在。回家有燈,桌上有飯,雨天有傘,這種被人記掛和照顧的感覺,確實……不壞。

“哥,到了。”陸執溫和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車已經停在了公寓樓下的車位裏。陸執先下車,撐開傘,繞到副駕駛這邊接他,動作流暢自然。

回到家,溫暖的燈光瞬間驅散了雨夜的寒涼。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令人食指大動的食物香氣。客廳整潔幹凈,陽臺上的綠植生機勃勃,這一切都得益於陸執的精心打理。

“哥,你先去洗個熱水手,湯馬上好。”陸執說著,將公文包放好,徑直走向廚房,系上圍裙,熟練地掀開砂鍋蓋子查看湯的火候。

沈知珩看著他在廚房忙碌的背影,那種“家有賢弟”的滿足感再次湧上心頭。

晚飯時,沈知珩想起今天收到的重要消息,心情頗好地開口:“阿執,高考成績明天就出來了了吧?緊不緊張?”

陸執給他盛了一碗湯,神色平靜:“還好,應該沒問題。”

他對自己向來有足夠的自信。沈知珩笑了:“那就好。對了,我之前了解過,A大的宿舍條件不錯,四人間,獨立衛浴。等你錄取通知書下來,哥陪你去買新的被褥和生活用品……”

他興致勃勃地規劃著,認為陸執開啟獨立的大學生活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他甚至已經在心裏盤算,要給他準備一筆足夠充裕的生活費,不能讓他在同學面前顯得拮據。

然而,他的話還沒說完,就感覺到對面的少年動作頓住了。

陸執擡起頭,那雙總是盛著溫順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卻像幽深的潭水,直直地看向沈知珩。他放下筷子,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強硬:“哥,我不住校。”

沈知珩一楞:“為什麽?大學生體驗集體生活很重要,而且……”

“學校離家很近,地鐵直達,很方便。”陸執打斷他,語速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堅定,“我查過了,通勤時間完全可以接受。

我住在家裏,可以繼續照顧你。你工作忙,經常加班,飲食不規律,胃病時不時就犯,我不放心。”

他的理由聽起來無比充分,且完全站在為沈知珩考慮的角度。

“可是阿執,你不需要這樣……”沈知珩試圖勸解,“你長大了,應該有屬於自己的空間和時間,去交朋友,去體驗生活,而不是整天圍著我轉。至於報恩,這三年你做的已經夠多了。”

“這不是報恩。”陸執的目光灼灼,那份執著幾乎要溢出來,“這是我願意做的,哥,我喜歡照顧你,喜歡這個家,這裏就是我的空間。”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近乎脆弱的懇求,“還是說……哥,你嫌我煩了,想讓我搬出去?”

他那雙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沈知珩,裏面似乎有隱隱的水光閃動,配合著他略微低沈的嗓音,讓沈知珩的心瞬間軟得一塌糊塗。

“怎麽會!”沈知珩立刻否認,“這裏永遠是你的家,我怎麽會嫌你煩?我只是……只是希望你能更輕松些,不要被這些瑣事綁住。”

“照顧你不是瑣事。”陸執的語氣重新變得堅定,“哥,讓我留下來,好嗎?我可以一邊上學,一邊用課餘時間找份兼職,不能再讓你一個人承擔所有開銷了。”

他考慮得如此“周全”,如此“懂事”,讓沈知珩所有勸說他獨立的話都顯得蒼白無力。看著少年那執著而清澈的眼神,沈知珩在心裏嘆了口氣,終究是妥協了。

“好吧,既然你堅持……那就還住家裏。不過兼職的事情不急,以學業為重,知道嗎?”沈知珩無奈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陸執柔軟的黑發,“我們阿執,真的長大了,知道為哥哥考慮了。”

在他手掌觸碰到發絲的瞬間,陸執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隨即又放松下來,臉上重新漾開那抹沈知珩熟悉的、乖巧溫順的笑容。

“嗯,我知道的,哥。”

晚飯後,沈知珩去書房處理一點收尾工作,陸執在廚房收拾洗碗。

水流聲嘩嘩作響。

沈知珩端著水杯經過廚房門口,無意中瞥見陸執的背影。少年站得筆直,側臉在廚房頂燈的照射下,顯得異常平靜,甚至有些冷漠,與方才飯桌上那個眼神濕漉,帶著懇求的少年判若兩人。

是錯覺嗎?沈知珩晃了晃神,沒有深想,轉身走進了書房。

廚房裏,陸執關掉水龍頭,用幹凈的布細細擦幹手上的水珠。他轉過身,目光穿過客廳,落在書房緊閉的門上,那扇門隔絕了他的視線,卻隔絕不住他眼中翻湧的、深沈如海的占有欲。

臉上那完美的、乖巧的微笑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深沈。

他無聲地翕動嘴唇,在心中默念著那句早已刻入骨髓的誓言:

“哥哥,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而你身邊,也只能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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