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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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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屬

大一下學期的深秋夜晚,程清響盤腿坐在宿舍床上,對著手機計算器按了半天,然後楞住了。他把兩人這幾個月往返兩地的車票錢、住宿費、吃飯開銷加在一起,發現那數字幾乎可以支付一套小公寓一個季度的租金了。

他截了圖發給沈聞竹:【發現一個經濟現象。】

幾分鐘後,沈聞竹的視頻請求彈了過來。鏡頭裏是他正在圖書館的自習隔間,背景是碼放整齊的書籍和一臺筆記本電腦。

“你的計算我看了。”沈聞竹直接切入正題,調出一個新建的Excel表格,攝像頭對準屏幕,“從經濟角度分析,長期來看,合租確實比頻繁的異地交通更有效率。但需要考慮其他變量:通勤時間成本、生活雜費增加、以及潛在的居住地變動對學習和工作的影響......”

沈聞竹還在冷靜地分析著各種參數,程清響卻已經走神了。他看著屏幕裏那張專註的側臉,看著他修長的手指在觸摸板上滑動,突然覺得那些覆雜的數據都不重要了。

“沈聞竹。”他打斷。

沈聞竹停下來,擡眼看向攝像頭。

“你就說,”程清響一字一頓地問,心臟敲著小鼓,“想不想和我一起住?”

視頻那邊安靜了幾秒。圖書館柔和的燈光打在沈聞竹臉上,他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凝滯,眼底有什麽東西極快地掠過——驚訝,猶豫,然後是一種深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渴望。他垂下眼簾,又擡起,直視攝像頭,緩緩地點了點頭:

“想。”

就這一個字,讓程清響差點從床上跳起來。

接下來的幾周,他們開始了尋找房源的“工程”。程清響熱情高漲,每天在租房APP上刷個不停,篩選標準非常“感性”:這個采光好,那個窗外有樹,這個小區門口有家看起來很地道的面館。

沈聞竹負責理性評估。每次程清響發來鏈接,他都會迅速調出區域衛星地圖、交通線路圖、周邊配套設施數據,列出詳細優缺點分析表。

【這個不行,樓下是主幹道,夜間噪音會超過45分貝。】

【房源C的租金便宜,但通勤需要換乘兩次,單程預計52分鐘。】

【房東D的信用評級只有B級,存在合約糾紛風險。】

程清響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數據,心裏湧起溫暖和踏實。

爭吵在所難免。程清響看中了一個loft戶型,覺得閣樓有創意。沈聞竹指出層高不足,長期居住可能導致壓抑感,且冬冷夏熱。兩人在視頻裏爭執半天,程清響氣鼓鼓地說“你就不能浪漫一點嗎”,沈聞竹沈默片刻,回了一句“浪漫不能解決實際問題”,然後掛斷視頻。

冷戰持續三小時。程清響在琴房生悶氣,彈出來的都是亂糟糟的和弦。手機震動,沈聞竹發來消息:【找到新的房源,兩室一廳,次臥可改隔音工作室。鏈接。】

程清響點開,氣消了大半。【看著還行。什麽時候看房?】

沈聞竹:【周末。我訂了票。】

最終讓他們都點頭的房子,在六層居民樓的頂層。沒有電梯,樓梯間貼滿小廣告。但打開門的瞬間,午後的陽光透過朝南窗戶灑滿客廳。房子一室一廳,面積不大,但布局方正。最讓程清響驚喜的是那個小小陽臺,視野開闊。

“這裏可以放書桌,正對窗戶。”沈聞竹在客廳丈量尺寸。

“這裏擺效果器和音箱!”程清響指著墻角,“陽臺上養綠蘿!還有多肉!”

沈聞竹走到陽臺看了看:“綠蘿可以。多肉需要更充足光照,朝向可能不夠。”

“那就養最好養的!”程清響已經開始描繪無數種可能。

簽合同那天陰天,但程清響心情陽光燦爛。他拿著鑰匙,拉著沈聞竹在空蕩房間轉圈。

“書桌放這裏!你的靠窗,我的靠墻!”

“這裏擺小沙發,能坐兩人就行!”

“廚房小,但可以買小冰箱,我學做飯!”

“陽臺掛小彩燈,晚上一定好看!”

沈聞竹被他拽著,冰封的唇角微微揚起,眼神跟著程清響的指點,在這個空蕩的水泥盒子裏填充未來圖景。

“嗯。”他點頭,然後補充,“需要購置基礎家具。我做了預算表和采購清單......”

“等等!”程清響轉身笑著捂住他的嘴,“今天!不許說數據,不許說預算!”手掌溫熱,貼著沈聞竹微涼的嘴唇。

沈聞竹眨了眨眼,睫毛掃過程清響掌心。程清響像被燙到一樣收回手,耳根發熱,強作鎮定宣布:

“今天只說——這是我們的家了!”

購置家具是場充滿煙火氣的磨合實戰。二手市場和宜家之間穿梭,“實用”和“喜歡”不斷拉扯。

程清響看中鵝黃色豆袋沙發,一坐陷進去。“這個!必須買!寫歌累了可以癱著!”

沈聞竹蹲下,按壓沙發表面,看標簽:“填充物聚苯乙烯顆粒,長期使用支撐力下降。不符合人體工學,對脊椎不好。”

“這是沙發,不是科研儀器!”程清響哀嚎。

沈聞竹不為所動,指不遠處灰黑色布藝沙發:“那個框架實木,填充高密度海綿,坐深靠背角度經過設計。”

“可是它醜啊!”

最後妥協——買灰黑色人體工學沙發,程清響選花裏胡哨沙發毯鋪上。

類似情況不斷上演。沈聞竹想買最便宜白熾燈泡,程清響堅持暖黃色LED燈帶;程清響看中造型奇特吊燈,沈聞竹計算出能耗是普通燈具2.3倍;沈聞竹清單精確到碗筷品牌數量,程清響往購物車扔一堆“非必需品”——卡通冰箱貼、蠢萌圖案杯子、龜背竹......

爭吵,妥協,再爭吵,再妥協。當他們搬進最後一件家具——沈聞竹精心挑選的人體工學辦公椅時,空間已徹底變樣。

墻角倚著吉他和效果器,書架上整齊碼放專業書籍、樂譜、音樂雜志。冰箱上貼著程清響畫的購物清單和沈聞竹寫的物品分類表。陽臺綠蘿舒展葉片,旁邊擺程清響堅持買的陶土小貓擺件。

混合兩人氣息、習慣和審美,有點淩亂,卻異常鮮活溫暖。

搬進來第一個晚上,他們累得夠嗆,簡單煮兩碗速凍餃子,擠在小小折疊餐桌旁吃完。窗外城市夜景,萬家燈火。屋裏只有筷子碰碗聲響和安靜咀嚼聲。

沒有盛大慶祝,沒有刻意宣言,但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實安定感,像溫水靜靜流淌,包裹疲憊卻滿足的身體心靈。

這就是家了。

然而同居生活像面清晰鏡子,照出彼此最真實、最可能產生摩擦的樣子。

沈聞竹對秩序整潔有近乎本能偏執要求。每樣東西有固定位置,用完必須歸位。毛巾按顏色用途分類懸掛,書籍按類別首字母排列,冰箱食物分區存放貼購買日期標簽。

程清響在創作時是完美主義者,生活上卻是徹頭徹尾隨性派。樂譜散落沙發、餐桌、衛生間;零食包裝袋出現在各種角落;充電線像藤蔓在地板蜿蜒;濕毛巾隨手搭椅背、床沿。

第一次真正沖突,爆發在程清響連續三天把洗完澡的濕毛巾搭在沈聞竹那把珍貴的人體工學椅背上。

第三天晚上,沈聞竹從實驗室回來,看到椅背上那團熟悉的、深藍色的、微微滴水的陰影,停在門口,深呼吸三次。

“程清響。”聲音平靜,帶著山雨欲來低氣壓。

正在陽臺撥弄吉他找靈感的程清響回頭:“嗯?回來啦?”

沈聞竹走到椅子旁,用兩根手指捏起濕毛巾,轉身看向程清響:“關於毛巾收納,我們討論過。”

“啊......我又忘了!馬上收!”程清響放下吉他走過來。

沈聞竹沒有遞毛巾,繼續說,語氣冷靜到極致分析腔調:“潮濕紡織物室溫放置,尤其在木質家具表面,會迅速滋生細菌黴菌。金黃色葡萄球菌和大腸桿菌在類似條件下繁殖速率......”

“停!”程清響煩躁抓頭發,“一塊毛巾而已!我收起來不就行了?至於這麽較真?跟做實驗似的!”

“衛生習慣不是小事。”沈聞竹堅持,眼神不容置疑嚴肅,“關系到居住環境健康指數,家具使用壽命。如果基礎問題不能達成共識......”

“共識共識!你就知道共識!”程清響積壓幾天創作不順煩躁被點燃,“這是家!不是實驗室!我也不是你那些需要嚴格控制變量數據!我就隨手放毛巾怎麽了?你每天回家跟檢察官似的,這裏不合格那裏要改進,累不累!”

聲音很大,在小小客廳回蕩。沈聞竹看著他,嘴唇抿成直線,眼睛裏第一次清晰出現類似“受傷”和“難以置信”情緒。他不再說話,轉身將毛巾拿到陽臺晾衣架掛好,沈默走進臥室,關上門。

“砰”一聲輕響,像重錘砸在程清響心上。

他站在原地,看著緊閉臥室門,胸口因激動起伏,更多是後悔、委屈、不知所措混亂情緒。他知道話說重了,沈聞竹只是習慣那樣思考問題,不是刻意挑剔。但他控制不住——那種被條條框框束縛的感覺,讓他窒息。

在客廳站十幾分鐘,抓起外套摔門而出。

深秋夜晚涼意很重。程清響在小區漫無目的走著,冷風讓發熱頭腦冷靜。想起沈聞竹受傷眼神,默默掛毛巾背影,心裏越來越不是滋味。是,沈聞竹較真刻板,但也在用他的方式,認真經營“家”。那些分類標簽,收納規則,何嘗不是笨拙表達在乎、想要建立穩定有序共同生活的方式?

而他,用那麽傷人的話,否定這一切。

程清響在小區長椅坐很久,直到凍得打噴嚏。站起身走到24小時超市,買了沈聞竹愛喝的原味酸奶,挑幾個新鮮水果。

回到家,屋裏很安靜,只有陽臺燈亮著。程清響放下東西,走到陽臺門口。

沈聞竹背對他,正在給綠蘿澆水。動作很慢很仔細。昏黃燈光勾勒清瘦挺拔背影,帶著孤獨執拗。

聽到腳步聲,沈聞竹動作頓了頓,沒回頭。

程清響走過去,從背後輕輕抱住他,臉埋在他棉質家居服單薄肩窩。沈聞竹身體瞬間僵硬,握水壺手指收緊。

“對不起。”程清響悶聲說,帶著鼻音,“我不該那麽說你。我知道你是為我們好......我就是,最近寫東西不順,脾氣不好。”

感覺到沈聞竹緊繃身體,在說完這番話後極其緩慢放松。過好幾秒,沈聞竹才極輕、幾乎微不可聞嘆氣。

“我也......”聲音很低幹澀,“語氣太重。不應該用那種方式......和你溝通。”

程清響抱緊他些,搖頭:“不,是我的問題。我以後......盡量記得掛好毛巾。”

沈聞竹轉身面對他。陽臺光線昏暗,但眼睛很亮,映著程清響狼狽的臉。“不需要‘盡量’。”語氣恢覆平靜,帶上無奈妥協,“我們可以......制定雙方都能接受方案。”

那晚他們沒有立刻睡覺,坐在灰色沙發上(蓋程清響選彩色沙發毯),開始“制定方案”。程清響找來紙筆,沈聞竹打開電腦。

“第一條,”程清響煞有介事寫下標題,“關於毛巾及其他潮濕物品歸屬問題。”

沈聞竹立刻補充:“建議浴室安裝額外掛鉤,位置醒目。晾曬區明確劃分。”

“第二條,公共區域物品擺放基本法。”程清響繼續寫,“允許創作期間臨時性淩亂,但每日睡前需恢覆基本秩序。”

沈聞竹思考:“可以接受。但‘基本秩序’需要定義。樂譜放專用收納筐,而非地板。”

“好,收納筐!明天買!”

他們一條條討論,爭吵,妥協,記錄。沈聞竹負責確保條款邏輯嚴密可操作性,程清響負責讓規定聽起來不那麽像冷冰冰法律條文。最後“同居協議”充滿兩人風格混搭:

第三條:安靜時段與靈感迸發時段平衡

·晚上11點後為安靜時段,不討論覆雜問題,不進行音量超50分貝活動(程批註:彈吉他算靈感迸發!)

·靈感迸發時段享臨時豁免權,但需提前告知(沈批註:告知方式包括語言、文字、手勢)

·豁免權最長可持續2小時,超時需申請延期(程批註:小氣!)

第四條:廚房使用與清潔輪值

·每周一、三、五沈聞竹負責晚餐及廚房清潔(附基礎食譜與清潔流程)

·每周二、四、六程清響負責(沈批註:建議先從煮面和洗碗開始學習)

·周日外賣日或共同烹飪實驗日(程批註:耶!)

......

協議打印,簽名,貼冰箱門。程清響看著那張紙,再看看身邊雖然疲憊但眼神平和的沈聞竹,突然覺得,這種笨拙、不斷磨合的過程,或許就是“在一起”最真實的樣子。

磨合磕磕絆絆,但愛意也恰恰在瑣碎可笑爭執妥協中,悄然生長紮根更深。

沈聞竹逐漸學會在程清響抱吉他對著電腦屏幕皺眉哼唱時保持絕對安靜,只在他卡殼煩躁抓頭發時遞溫水,或主動求助時給精準技術建議——“這裏換減七和弦試試”、“節奏型太滿,去掉第二拍反拍”。不再試圖將創作過程納入“秩序”,開始尊重欣賞混沌中誕生的靈感。

程清響慢慢懂沈聞竹“節奏”。當他戴降噪耳機對著滿屏幕公式圖表凝神思考時,程清響會自覺放輕腳步,把想分享趣事留到晚飯時間;當他沈浸文獻對周圍聲響毫無反應時,程清響不會強行把他“拽”出來,耐心等待他自己從深邃世界浮上來。

一次倒春寒,程清響中招發高燒。沈聞竹本來有重要組會,請假留家裏。

程清響昏昏沈沈躺在床上,感覺有人每隔一段時間來量體溫,用溫毛巾擦臉手,餵水,督促吃藥。燒得迷糊,只記得動作輕柔有條理,像經過精確計算恰到好處。

下午體溫升到38.5℃,難受哼哼。沈聞竹端溫水進來,擰幹毛巾敷額頭。

“38.2℃時建議物理降溫。”沈聞竹一邊操作一邊低聲說,眉頭微蹙,像執行嚴謹實驗步驟。

程清響半睜眼,看著沈聞竹近在咫尺專註側臉,燒糊塗腦子冒出念頭:“你好像......很熟練?”

沈聞竹動作頓一下,沒看他,繼續擰另一條毛巾:“看過基礎醫學資料。”頓了頓,聲音低些不太自然,“也......在網上查過家庭護理教程。”

程清響楞住。高燒反應遲鈍,但這句話像暖流穿透混沌意識。這個總用數據邏輯武裝自己、看起來永遠冷靜自持無所不能的沈聞竹,竟會為照顧生病的他,偷偷查“家庭護理教程”?

強烈酸澀滾燙情緒沖上鼻腔眼眶。程清響想笑,嘴角不受控制向下撇,眼前迅速模糊。趕緊閉眼把臉往枕頭埋,悶聲:“......謝謝。”

沈聞竹沒說什麽,只又換一次額頭毛巾。但程清響感覺到,那只替他掖被角的手,比平時停留時間長些,力道更輕溫柔。

病好後,程清響總想著回報。拉沈聞竹逛街,對方對“禮物”興趣缺缺,只在文具店多看幾眼櫥窗裏黃銅鎮紙。

幾天後,程清響神秘兮兮拿出包裝簡單小盒子遞沈聞竹。

“這是什麽?”沈聞竹接過疑惑。

“打開。”

沈聞竹拆包裝,裏面是沈甸甸黃銅鎮紙,長方形,表面打磨光滑如鏡泛溫潤金屬光澤。鎮紙正面用精細雕刻工藝,刻一行清晰五線譜——正是《隙光》那段最核心空靈的鋼琴旋律片段。

“給你壓論文用的。”程清響撓頭耳紅,“以後你看天書一樣文獻寫報告時,這個東西壓著紙,就能......嗯,偶爾想到我。想到我們做的第一首歌。”

沈聞竹怔住。拿起鎮紙,指尖緩緩撫過音符刻痕,動作輕柔像觸碰易碎珍寶。客廳安靜,只有窗外隱約車流聲。低頭看很久,久到程清響開始不安懷疑送錯禮物。

終於,沈聞竹擡頭。眼睛很亮,像有什麽濕潤東西閃爍,又迅速控制住。喉結滾動,聲音比平時更低啞卻異常清晰:

“謝謝。”停頓更久,補充道,每個字說很慢很重,“我很喜歡。”

---

程清響大二那年接到頗具分量活——為關註城市邊緣群體的獨立紀錄片創作主題曲和配樂。導演是學院有想法師兄,看過他“星之聲”比賽作品特意找上門。

那段時間,程清響幾乎住在學校工作室。紀錄片素材沈重真實,他想要創作有力量又不失溫度音樂,壓力巨大。每天對著電腦屏幕一坐十幾個小時,反覆修改不斷推翻,眼裏熬出血絲下巴冒出胡茬。

幾乎同時期,沈聞竹參與的跨學科研究項目也進入最關鍵實驗數據收集分析階段。他常泡實驗室到深夜,有時甚至通宵,回家往往天快亮。

兩人像進入各自戰時狀態。家裏常常好幾天空著,冰箱食物放到過期。偶爾深夜匆匆見一面,一個滿身煙味咖啡因,一個帶實驗室特有淡淡化學試劑氣味。說不上幾句話,一個倒頭睡,另一個洗把臉繼續對電腦。

壓力像不斷收緊的弦。那天,程清響在工作室對著總也處理不好、紀錄片高潮部分的旋律,枯坐六小時。嘗試無數種編配方式,換各種音色,甚至把之前版本全部刪掉重來,可出來的始終不對味。那種熟悉的自我懷疑深淵又開始張開巨口——可能我根本沒天賦,之前成功只是僥幸,我不配做專業音樂......

煩躁、焦慮、絕望像潮水淹沒。他猛摘下耳機狠狠摔桌上,發出一聲巨響。工作室裏其他人都嚇一跳看向他。

“抱歉。”程清響啞聲說,抓起外套沖出工作室。

深夜校園安靜可怕。他走到操場,冷風吹臉卻吹不散心頭郁結。手機在口袋震動,拿出來是沈聞竹五分鐘前消息:

【進展如何?】

簡單四個字,平常問候。但在這個崩潰邊緣,這行字像細針輕輕戳破強撐鎮定。程清響盯著屏幕,鼻子一酸,突然無比想聽到沈聞竹聲音,想看到他,哪怕隔著屏幕。

他幾乎沒猶豫撥通視頻電話。

鈴聲響幾秒接通。屏幕亮起,背景是沈聞竹實驗室外安靜走廊燈光冷白。沈聞竹出現在畫面裏,看起來也很疲憊,眼下淡淡青色,頭發淩亂,但眼神清醒。

“怎麽了?”沈聞竹問,聲音透過聽筒比平時更低沈。

“......沒事。”程清響把攝像頭轉向自己又轉向身後空曠操場,努力讓聲音正常,“就是......出來透氣。卡住了。”

沈聞竹安靜看屏幕,或者說,看屏幕裏程清響勉強扯出的笑容和眼底無法掩飾焦躁紅血絲。沒追問,只說:“把現在做好的部分發我。”

“不用,我......”程清響想拒絕。

“發我。”沈聞竹語氣不容置疑,“現在。”

程清響沈默。走回工作室,在其他人略帶關切目光中沈默坐回自己位置,將那段讓他崩潰亂七八糟的工程文件導出,發過去。

“發你了。”他打字,“很亂,別看了。”

沈聞竹沒回覆。程清響盯著“已送達”提示,心裏空落落又有些後悔。沈聞竹自己已經夠忙了,還要分心看他這攤爛泥作品......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半小時,四十分鐘。程清響趴桌上盯著手機屏幕,感覺自己像等待宣判囚徒。

終於手機震動。沈聞竹發來音頻文件。

程清響坐直,點開戴上耳機。

熟悉的旋律流淌出來——是他剛才發過去那段,但截然不同。原本生硬笨拙銜接變得流暢自然,混亂聲部被梳理條理清晰,幾個巧妙轉調節奏變化,讓整段音樂情感層次瞬間豐富起來,既有紀錄片所需沈重質感,又在細微處透出他一直想表達卻未能表達的堅韌微光。雖然還是粗糙雛形,但骨架神韻完全立起來。

緊接著三張圖片發來。是手寫譜例,在程清響原旋律基礎上給出三種不同發展和聲走向建議,每一種都精準指向他原本模糊想表達但未能成功實現的情感內核。字跡工整清晰。

然後才是文字消息:

【基礎動機情感指向明確,是亮點。但發展部分邏輯鏈條斷裂,導致整體結構松散。我重構了和聲進行,強化主屬關系的緊張與解決,以匹配你想要的敘事張力。】

【附上三個走向,A方案更接近你原始草圖情感曲線,B方案戲劇性更強,C方案留白更多。你可以參考。】

【另外,第47到52小節配器可以再精簡,目前過於擁擠,掩蓋旋律線。】

程清響一條條看完,視線反覆在那些專業一針見血的點評和三張字跡熟悉的譜例間移動。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發緊發澀。這個人......明明自己忙得連軸轉,明明有堆積如山數據要處理有重要報告要寫,卻還是擠出寶貴可能是僅有的休息時間,來如此細致分析他這一團糟作品,甚至親手幫他梳理清晰路徑。

愧疚、感動、心疼,還有某種更加洶湧讓他眼眶發熱的情感,狠狠撞擊心臟。

他手指顫抖打字:【謝謝。】頓了頓刪掉重新輸入:【你那邊......還好嗎?實驗數據出來了嗎?】

這次沈聞竹回覆很快:【數據出來。初步結果......符合預期,甚至略好於模型預測。】

即使隔著屏幕,程清響也能從簡潔文字感受到沈聞竹壓抑的一絲絲興奮如釋重負。能想象沈聞竹在實驗室看到期待已久數據時,那雙平靜眼睛裏或許會閃過怎樣光芒。

【太好了!恭喜!】程清響真心為他高興。

【嗯。】沈聞竹回覆,然後在程清響以為對話結束時,又一條消息跳出來:

【所以你別有壓力。】

緊接著第二條:

【你一直很有天賦。只是需要找到正確方法,梳理清楚自己想表達的東西。】

程清響盯著這兩行字看很久。深夜工作室其他人都已離開,只剩下他一個人和屏幕上光芒。周圍安靜能聽到自己呼吸心跳。那兩句話像一雙堅定溫暖的手,將他從自我懷疑泥沼中穩穩拉出來。

那晚程清響沒離開工作室。重新戴上耳機打開工程文件,對照沈聞竹發來的分析和建議,一遍遍修改、調整、嘗試。那些堵塞思路仿佛被疏通,靈感重新流淌。淩晨三點,終於完成那段困擾他許久的紀錄片高潮部分旋律。保存工程文件,導出小樣發給導演師兄,關機。

輕手輕腳回到家,用鑰匙開門。屋裏一片黑暗,只有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對面樓宇微光。以為沈聞竹還沒回來或睡了。

換鞋時眼睛適應黑暗,才發現沙發上蜷縮著一個人影。

是沈聞竹。在沙發上睡著,身上只搭彩色沙發毯一角。旁邊茶幾上筆記本電腦屏幕還微微亮著處於休眠模式,放著半杯早已冷透咖啡。

程清響心瞬間軟得一塌糊塗。放輕腳步走過去蹲沙發邊,借著微光看著沈聞竹熟睡側臉。月光透過沒拉嚴窗簾在他臉上投下柔和陰影,軟化清醒時那份過於冷硬的輪廓。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微微蹙著,像還在思考某個難題。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一小片扇形陰影。

一種強烈的想要保護這個人的沖動,毫無預兆擊中程清響。這個看起來無所不能冷靜自持的沈聞竹,其實也會累,也會在沙發上等到睡著,也會為他的事,犧牲自己寶貴休息時間。

程清響小心翼翼拿走茶幾上的筆記本電腦,關掉放一旁。然後拿起那條滑落的沙發毯,想重新蓋沈聞竹身上。

就在毯子即將落下的瞬間,沈聞竹突然動了。伸出左手精準抓住程清響手腕。力道不重,卻讓程清響動作一滯。

沈聞竹沒有完全醒來,只是半睜眼,眼神迷蒙帶著濃重睡意,看向程清響方向。

“......做完了?”聲音沙啞厲害幾乎是氣聲。

“嗯。”程清響保持蹲姿任由他抓自己手腕輕聲回答,“吵醒你了?”

“沒。”沈聞竹閉眼卻更緊地握了握他手腕然後松開,改為用那只手笨拙摸索著拍了拍自己身邊沙發位置,“一直沒睡熟。”

程清響心中一動。站起身沒去開燈,在沈聞竹身邊輕輕坐下。沙發不大,兩個人坐一起顯得擁擠,身體不可避免地挨著。

沈聞竹似乎真的很困,在程清響坐下後,自然而然地頭靠在他肩膀上,找到舒服姿勢,呼吸很快重新變得均勻綿長。

程清響僵了一下隨即放松,小心調整坐姿讓沈聞竹靠更舒服。擡起手臂輕輕環住沈聞竹肩膀。沈聞竹身體溫熱,隔著薄薄家居服傳來真實觸感,帶著他特有幹凈氣息,混合一點點實驗室殘留的清冷味道。

兩人就這樣在黑暗客廳裏,依偎在狹窄沙發上。窗外偶爾有晚歸車輛駛過,車燈光芒一閃而過,在墻壁天花板上投下轉瞬即逝流動光影。世界安靜只剩彼此輕緩呼吸聲,和胸膛下平穩心跳。

這一刻,所有壓力、疲憊、焦慮,似乎都被這靜謐黑暗和溫暖依偎驅散。只剩一種無比踏實、無比安心的歸屬感。

“沈聞竹。”程清響輕聲叫他名字,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嗯?”沈聞竹應一聲沒睜眼,聲音還帶著濃濃睡意。

“我們會一直這樣嗎?”程清響問,這問題沒頭沒尾,但他知道沈聞竹明白他在問什麽——這樣互相支撐互相理解,在各自道路上跋涉,又能在疲憊時回到彼此身邊。

沈聞竹沈默一會兒。程清響能感覺到他靠在自己肩上的腦袋動了動,像在思考。然後聽到沈聞竹用那種帶著睡意卻異常清晰堅定的聲音,極輕卻不容置疑地說:

“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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