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堂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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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堂風
等待和觀察的日子在程清響日益增長的焦慮中緩慢爬行。他像一只圍著一塊堅冰打轉卻找不到任何縫隙的困獸，看著沈聞竹日覆一日沈入那片令人絕望的死寂，卻束手無策。所有的試探、接近、乃至分享喜悅的嘗試都被那堵無形卻厚重的冰墻無聲地反彈回來。
轉機，或者說一次孤註一擲的冒險機會，在一個與往常並無二致的周五傍晚悄然而至。
天色漸晚，冬日的夕陽早早收斂光芒，將西邊的天空染成一片暗沈沈鐵銹紅。放學的喧囂如同退潮般迅速散去，教學樓很快變得空蕩寂靜。程清響因為幫物理老師整理實驗器材耽擱了十幾分鐘。當他抱著幾本厚重參考書走出實驗樓時，眼角餘光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獨自穿過空曠操場，走向教學樓側面那棟相對陳舊的、存放體育器材和雜物的副樓。
是沈聞竹。他的步伐比平時更慢一些，背影在灰暗天色下顯得格外清瘦孤拔，像一株失去了所有水分、即將枯槁的竹子。
他去那裏做什麽？程清響的心猛地一跳。那棟副樓的頂層有一個幾乎被所有人遺忘的露天小平臺——正是幾個月前程清響因為躲避球賽失敗後的煩悶，而沈聞竹因為需要絕對安靜的空間，兩人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產生交集、甚至爆發沖突的地方。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條無形的線又將他們牽引回了最初的起點。
程清響站在原地，心臟在胸腔裏沈重地撞擊著。跟上去？可能會再次遭遇冰冷無視，甚至可能激起沈聞竹更徹底的封閉。不跟？他無法再忍受繼續這樣眼睜睜看著對方沈淪下去。幾秒鐘劇烈掙紮後，他猛地一咬牙，將手裏的書胡亂塞進旁邊窗臺，像一只下定決心撲向火光的飛蛾，放輕腳步遠遠跟了上去。
副樓的樓梯間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灰塵和舊木料氣息。程清響能聽到自己心臟在寂靜中擂鼓般的跳動，以及上方傳來的、極其輕微卻穩定的腳步聲。他屏住呼吸一步步向上，直到通往平臺的那扇銹跡斑斑鐵門出現在眼前。門虛掩著，露出一條縫隙，傍晚最後的天光從縫隙中透出。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即將踏入某個神聖或危險的領域，輕輕推開了門。
平臺比他記憶中更加荒涼。水泥地面布滿裂縫和幹枯苔蘚，角落裏堆放著幾個被遺棄的破損體育墊，銹蝕的欄桿在暮色中呈現出暗紅色澤。冬日的晚風毫無遮擋地呼嘯而過，帶著刺骨寒意，吹得人衣袂翻飛，皮膚生疼。
沈聞竹就站在那裏，背對著入口，雙手隨意搭在冰冷的鐵欄桿上，微微仰著頭望著遠處城市天際線之上，那輪正在被灰暗雲層迅速吞噬的、了無生氣的落日殘陽。
夕陽僅剩的渾濁暗紅光線勉強勾勒出他過於清晰的側臉輪廓和單薄得仿佛能被風吹走的肩膀。晚風猛烈吹亂了他額前細碎的黑發，掠過他蒼白得幾乎透明的臉頰和脖頸，他卻一動不動，仿佛已經與這片荒涼、寒風和沈落的夕陽融為一體，只剩下一種無邊無際的深入骨髓的孤寂和寒冷。
程清響放輕腳步慢慢地、一步步走過去，在距離沈聞竹大約兩米遠的地方停下。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站在那裏，感受著同樣凜冽的寒風刮過自己的臉頰，也看著沈聞竹那仿佛凝固在時光裏的背影。
平臺上只剩下風聲。尖銳、呼嘯、永不停歇的風聲，像是某種無聲的哭泣，又像是天地間最原始的試圖吹散一切淤塞的能量。這風聲比任何言語都更直接地穿透耳膜，也似乎更容易穿透某些堅硬的外殼。
時間在風聲和沈默中流淌，仿佛過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程清響看著那輪夕陽徹底沈沒，天邊最後一絲暗紅也被深藍的夜幕吞噬，城市的燈火開始零星亮起。他終於深吸了一大口冰冷刺肺的空氣，鼓起全身勇氣開了口。聲音因為緊張和寒冷而有些幹澀沙啞，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餵……沈聞竹。”
沒有回應。背影依舊凝固。
程清響舔了舔幹裂的嘴唇繼續說下去，更像是說給自己聽，或者說給這呼嘯的風聽：“謝謝……謝謝你的短信。比賽的時候。”他頓了頓像是要確認什麽，“那條‘正常’的短信……是你發的，對吧？”
沈聞竹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快得像是錯覺，但他依舊沒有回頭，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程清響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氣努力維持著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比賽……拿了二等獎。還行吧，不是最好的但……對我們來說已經很好了。”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幾乎被風吹散卻異常清晰，“其實……評委和秦教授表揚的那些地方，最該拿獎的是你。沒有你那些……那些冷冰冰的參數調整，那些我聽不懂但很厲害的技術處理，那段鋼琴……那曲子可能什麽都不是，就是一攤亂七八糟的聲音。”
他將最大的功勞和肯定坦誠地毫無保留地歸功於身後那個沈默的人。
沈聞竹依舊沈默著，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石雕，連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
程清響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徹底將自己與外界隔絕的樣子，心裏那股積壓了許久的酸楚、擔憂、無力，還有一絲怒其不爭的急切像被點燃的幹柴轟地一下燒了起來。那些憋在心裏翻騰了無數遍卻一直不敢說出口的話此刻再也壓抑不住，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口而出，聲音驟然拔高在空曠的平臺上被風撕扯著傳出去很遠：
“沈聞竹！你他媽到底要這樣到什麽時候？！啊？！就因為那張志願表？！就因為不能去學你想學的物理？！就因為必須得聽你爸媽的去學那些你根本就不喜歡甚至可能厭惡的金融管理經濟？！”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破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灼熱的憤怒和不解，像一塊滾燙的石頭狠狠砸向那尊冰雕。
沈聞竹的背影終於出現了明顯的無法忽視的僵硬。他搭在欄桿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指節泛白。但他依然沒有回頭，只是那原本就挺直的脊背似乎繃得更緊了，像一根拉到極限即將斷裂的弓弦。
“是！你爸媽是牛逼！是給你鋪好了金光大道！但那又怎麽樣？！那是你的人生！沈聞竹！不是你爸的，也不是你媽的！是他們的人生嗎？！啊？！”程清響越說越激動索性幾步跨到他面前擋住了他望向遠方的視線逼視著他那雙即使在昏暗暮色中也依舊空洞得嚇人的眼睛，“你那麽厲害！腦子那麽好使！物理競賽隨隨便便就能拿獎！連特麽做音樂都能搞到全國二等獎的水平！你憑什麽？！憑什麽要像個沒有自己思想的提線木偶一樣被他們用線牽著擺布到他們想讓你去的任何一個地方？！你就甘心嗎？！你就真的一點都不覺得憋屈不覺得……浪費嗎？！”
他的質問如同連珠炮帶著滾燙的溫度和幾乎要實體化的痛心試圖鑿穿那層堅冰。
沈默。只有風聲嗚咽。
就在程清響以為又會像以前一樣石沈大海時，沈聞竹的嘴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一個沙啞得像是沙礫摩擦仿佛許久未曾使用過的聲音極輕地飄了出來幾乎瞬間就被風吹散卻清晰地鉆進了程清響的耳朵：
“甘心？”
他極輕地重覆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裏沒有絲毫波瀾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自嘲和麻木的認命。“有什麽不甘心。他們是對的。那條路才是世人眼中最‘正確’最‘穩妥’投資回報率最高的路。我之前的想法……才是幼稚和不切實際的。”
“狗屁的正確！”程清響猛地打斷他，聲音因為極度的不認同而近乎怒吼，眼睛在暮色中亮得驚人，“什麽是正確？！有錢？有地位？住大房子開好車？讓別人一提起你就羨慕得兩眼放光？那他媽是別人眼裏的正確！是世俗的成功標準！不是你沈聞竹心裏的正確！”
沈聞竹終於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擡起眼瞼，目光對上了程清響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夕陽早已落盡，僅憑遠處城市燈火的微光和初升的黯淡星光，程清響看到那雙總是冰封的眸子裏此刻映不出任何光亮，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混雜著疲憊迷茫和一種近乎脆弱的空洞。那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冷靜也不再是絕望的死寂，而是一種迷失在無盡霧霭中找不到方向的困惑。
“那我自己的……”沈聞竹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近乎茫然的尋求答案般的微弱氣息，“是什麽？”
這句話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了程清響的心臟上。他看著眼前這個曾經如同精密儀器般永遠知道自己下一步該做什麽永遠目標明確無懈可擊的優等生此刻卻流露出如此無助而脆弱的困惑，所有的急躁和憤怒瞬間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癟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洶湧澎湃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酸楚和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烈的想要將他從這片泥沼中拉出來的沖動。
“我不知道！”程清響大聲說，眼睛因為激烈的情感和冷風的刺激而迅速泛紅聲音卻更加堅定有力，“但那得是你自己去找！去試！去碰壁！去他媽的撞得頭破血流！哪怕最後發現那條路走不通或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那也是你自己選的！是你自己用腳踩出來的！是熱的！是活的！”
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因為激動和寒冷呼出的白氣在昏暗的光線中迅速消散。他猛地伸出手臂指向遠處那片被璀璨卻冰冷的城市燈火點亮的廣袤而無垠的夜空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像個死人一樣！任由他們把你塞進一個早就準備好的金光閃閃的看起來完美無缺的模具裏！把你塑造成他們想要的樣子！一個沈家成功的作品！一個讓別人誇讚的擺設！然後你就真的在裏面慢慢爛掉！爛成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沈聞竹！”
他的聲音因為用力嘶喊而有些撕裂在呼嘯的風聲中卻顯得格外清晰和震撼人心。他轉過身再次死死盯住沈聞竹的眼睛一字一頓用盡全身力氣說道：
“你就像……就像一陣穿堂風！你明明那麽厲害！那麽不一樣！你根本就不該被任何東西困住！你就應該去你自己想去的地方！你應該去吹過高山吹過大海去沙漠去草原去所有你想去你能去的地方！去見識這個世界到底有多大！而不是被堵死在一棟哪怕再豪華再寬敞卻冰冷得像墳墓一樣的房子裏！慢慢地無聲無息地……爛掉！”
“穿堂風……”沈聞竹無意識地喃喃地重覆著這個突如其來的生動而尖銳的比喻。那雙空洞的眸子裏仿佛被投入了一顆微小的石子雖然未能激起浪花卻確實地讓那潭死寂的冰水表面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漣漪和閃爍。有什麽被長久封存幾乎凍結的東西似乎被這陣強勁而灼熱的氣流吹開了最外層的一道微小裂縫。
“對！穿堂風！”程清響用力地斬釘截鐵地點頭語氣裏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堅信和一種近乎蠻橫的鼓勵，“沒人能真正擋住風！墻不行！房子不行！你爸媽……也不行！但風得自己動起來！沈聞竹你得自己吹出去！用你自己的力氣！”
他說完最後一個字胸腔因為缺氧而劇烈起伏喉嚨火辣辣地疼。但他沒有移開目光就那麽緊緊地一眨不眨地盯著沈聞竹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力量信念和那份滾燙的關心通過目光狠狠地註入到對方那冰冷空洞的軀體裏去。
平臺上再次陷入了巨大的寂靜。只有那永不停歇的凜冽的穿堂風呼嘯著從他們之間從銹蝕的欄桿縫隙中猛烈穿過發出嗚嗚的聲響吹得兩人的頭發和衣角瘋狂舞動也仿佛在吹拂著某些同樣堅固卻未必不可動搖的東西。
沈聞竹久久沈默著。他就那樣站在猛烈的寒風中迎著程清響那雙在昏暗光線下亮得驚人仿佛燃燒著不屈火焰的眼睛，看著這個成績糟糕行為散漫總是被認為“沒出息”的少年此刻卻像一座噴發的火山用他最原始最熾熱也最直接的情感對著他這片冰原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和呼喚。
那潭沈寂了太久幾乎要被自身重量壓垮的死水在這陣突如其來強勁清澈而滾燙的“穿堂風”的猛烈吹拂下表面的冰層終於發出了第一聲輕微卻清晰的預示著可能碎裂的“哢嚓”聲。裂縫雖然細微但已悄然綻開。
沈聞竹的嘴唇又動了動。這一次發出的聲音更輕卻比剛才更清晰一些：
“物理競賽……明天。”
程清響楞了一下然後立刻反應過來：“明天？全國決賽？”
“嗯。”沈聞竹的聲音依舊很輕但在風聲中有了一種異樣的清晰，“在鄰市。早上七點出發。”
“你會去的對吧？”程清響急切地問雖然答案已經顯而易見。
沈聞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司機送我去。我父母……有事不能陪同。”
這句話裏似乎藏著什麽信息但程清響來不及細想。他用力點頭：“那就好！那就去！沈聞竹那是你的戰場！真正的戰場！”
沈聞竹的目光移向遠方城市的燈火那些燈火在深藍色的夜幕下連成一片光海璀璨卻冰冷。他看了很久久到程清響以為他又要陷入沈默時才緩緩開口聲音裏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極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情緒波動——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近乎茫然的困惑：
“如果……如果我拿不到金牌呢？”
程清響楞住了。他從未想過沈聞竹會問出這樣的問題。在這個人眼裏競賽從來不是“能不能拿金牌”的問題而是“如何以最完美的方式拿到金牌”的問題。這種不確定性的表達幾乎是一種自我懷疑的洩露。
“那就拿不到唄！”程清響幾乎是脫口而出，語氣裏有一種理所當然的輕松，“那又怎麽樣？金牌很重要嗎？哦對你爸媽可能覺得很重要對你那完美的履歷很重要。但對你呢？沈聞竹你學物理是為了金牌嗎？還是因為你就是喜歡那些公式那些定理那些……那些我們普通人完全看不懂的東西？”
沈聞竹沈默著。
“我去北京比賽的時候”程清響繼續說聲音在風聲中卻異常穩定，“我以為我會緊張得要死以為拿不到獎就完蛋了。但真站在那個舞臺上當音樂響起來的時候我發現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些音符是我寫的是我想表達的。不管評委給不給獎不管別人怎麽看我至少我把我心裏的東西掏出來了。”
他看著沈聞竹：“物理競賽對你來說也是一樣的吧？你不是為了那塊金牌去的是因為那些題目那些問題是只有你能解出來的因為那是你擅長的是你喜歡的東西。對吧？”
沈聞竹依然沈默著但程清響看到他搭在欄桿上的手指又收緊了一些指關節在昏暗光線下泛出更明顯的白色。
“所以明天”程清響上前一步聲音裏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堅定，“你就去。不是為了你爸媽不是為了那塊金牌甚至不是為了證明什麽。就為了你自己就為了那些你喜歡的、你擅長的東西。把那些題都解出來用你自己的方式。這才是你沈聞竹該做的事。”
風更大了吹得程清響幾乎睜不開眼。他擡手擋了擋眼睛透過指縫看到沈聞竹終於轉過了身正面對著他。
那張臉在夜色中蒼白得像月光眼神依舊空洞卻似乎有了一點微弱的光——不是希望的光不是興奮的光而是一種近乎疲憊的、卻終於決定繼續前行的光。
“程清響。”沈聞竹叫他的名字聲音依舊平靜卻不再那麽冰冷。
“嗯？”
“你真的很吵。”沈聞竹說，語氣裏有一種程清響從未聽過的、極淡極淡的無奈或者說……某種近似於“拿你沒辦法”的東西。
程清響楞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我知道。我話多嘛。”
沈聞竹沒有再說什麽。他轉過身開始往下走。走到樓梯口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明天比賽七點開始。下午四點結束。”
程清響站在那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平臺上只剩下他一個人和永不停歇的風。
他在那裏又站了很久直到手腳凍得發麻才慢慢走下樓梯。回到主樓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教學樓裏只有幾間教室還亮著燈大概是高三學生在自習。
程清響找到自己塞在窗臺上的書抱著它們走出校門。冬夜的街道冷清路燈投下昏黃的光圈。他慢慢走著心裏那團亂麻似乎被那陣穿堂風吹散了一些雖然問題還在但至少不再那麽沈重得讓人窒息。
回到家母親已經做好了飯。吃飯時母親問：“今天怎麽這麽晚？”
“在學校有點事。”程清響說扒拉著碗裏的飯。
母親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只是說：“多吃點。你爸今天情況更好了醫生說下周可能就能出院了。”
“真的？”程清響眼睛一亮。
“嗯。”母親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不過出院後還得靜養不能勞累。醫藥費……李老師幫忙聯系了學校的助學基金說可以申請一部分補助。”
程清響點點頭心裏湧起一陣暖意。這個世界雖然有時候冰冷殘酷但總還有一些微小的善意和溫暖在角落裏閃爍。
吃完飯他回到自己房間坐在書桌前。沒有開電腦也沒有練琴只是靜靜地坐著。
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拿起來看是一條天氣預報推送：“明天鄰市晴轉多雲氣溫-3℃到5℃北風3-4級。”
鄰市。沈聞竹明天要去的地方。
程清響看著那條推送發了會兒呆然後打開通訊錄找到沈聞竹的名字。他猶豫了幾秒然後開始打字：
“明天風大。多穿點。”
發送。
他等了幾分鐘沒有回覆。但這一次他沒有感到焦慮或失落。他關掉手機放到一邊拿出作業開始寫。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城市的喧囂漸漸平息。在這個冬夜裏有很多人正在為明天的考試、比賽、工作或生活做準備。有人焦慮有人期待有人麻木有人絕望。
而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或許有一個少年正在檢查明天競賽要帶的證件和文具，臉上依舊沒有什麽表情，但眼神裏那潭死水的冰層下，已經開始有了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流動。
程清響寫完作業已經快十一點了。他洗漱上床關燈。黑暗中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沈聞竹的樣子。在圖書館那個冰冷的側臉。想起了他們第一次沖突在那個平臺上沈聞竹說的“麻煩讓開”。想起了那些在音頻編輯室度過的深夜想起了決賽舞臺上那條“正常”的短信想起了今天沈聞竹說的“你真的很吵”。
然後他笑了。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
穿堂風是擋不住的。它或許會被墻暫時攔住，會被房子暫時困住，但只要有一點縫隙它就能找到出路，就能重新開始流動。
而沈聞竹那麽聰明那麽厲害的人，一定也能找到自己的縫隙。
程清響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沈聞竹要去鄰市參加物理競賽全國決賽。
明天他會解出那些難題用他自己的方式。
明天那陣穿堂風或許就能吹出第一道真正的裂縫。
程清響在入睡前最後想的是：等沈聞竹比賽回來，他要告訴他，不管結果怎麽樣，他都還是那個沈聞竹——那個冰冷精準聰明到讓人嫉妒，卻也偶爾會洩露出一絲真實溫度的沈聞竹。
這就夠了。
窗外傳來遠處火車經過的汽笛聲悠長而空曠在冬夜裏傳得很遠。
新的一天即將到來。風還在吹。而有些人，已經開始準備再次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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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和觀察的日子在程清響日益增長的焦慮中緩慢爬行。他像一只圍著一塊堅冰打轉卻找不到任何縫隙的困獸，看著沈聞竹日覆一日沈入那片令人絕望的死寂，卻束手無策。所有的試探、接近、乃至分享喜悅的嘗試都被那堵無形卻厚重的冰墻無聲地反彈回來。
轉機，或者說一次孤註一擲的冒險機會，在一個與往常並無二致的周五傍晚悄然而至。
天色漸晚，冬日的夕陽早早收斂光芒，將西邊的天空染成一片暗沈沈鐵銹紅。放學的喧囂如同退潮般迅速散去，教學樓很快變得空蕩寂靜。程清響因為幫物理老師整理實驗器材耽擱了十幾分鐘。當他抱著幾本厚重參考書走出實驗樓時，眼角餘光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獨自穿過空曠操場，走向教學樓側面那棟相對陳舊的、存放體育器材和雜物的副樓。
是沈聞竹。他的步伐比平時更慢一些，背影在灰暗天色下顯得格外清瘦孤拔，像一株失去了所有水分、即將枯槁的竹子。
他去那裏做什麽？程清響的心猛地一跳。那棟副樓的頂層有一個幾乎被所有人遺忘的露天小平臺——正是幾個月前程清響因為躲避球賽失敗後的煩悶，而沈聞竹因為需要絕對安靜的空間，兩人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產生交集、甚至爆發沖突的地方。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條無形的線又將他們牽引回了最初的起點。
程清響站在原地，心臟在胸腔裏沈重地撞擊著。跟上去？可能會再次遭遇冰冷無視，甚至可能激起沈聞竹更徹底的封閉。不跟？他無法再忍受繼續這樣眼睜睜看著對方沈淪下去。幾秒鐘劇烈掙紮後，他猛地一咬牙，將手裏的書胡亂塞進旁邊窗臺，像一只下定決心撲向火光的飛蛾，放輕腳步遠遠跟了上去。
副樓的樓梯間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灰塵和舊木料氣息。程清響能聽到自己心臟在寂靜中擂鼓般的跳動，以及上方傳來的、極其輕微卻穩定的腳步聲。他屏住呼吸一步步向上，直到通往平臺的那扇銹跡斑斑鐵門出現在眼前。門虛掩著，露出一條縫隙，傍晚最後的天光從縫隙中透出。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即將踏入某個神聖或危險的領域，輕輕推開了門。
平臺比他記憶中更加荒涼。水泥地面布滿裂縫和幹枯苔蘚，角落裏堆放著幾個被遺棄的破損體育墊，銹蝕的欄桿在暮色中呈現出暗紅色澤。冬日的晚風毫無遮擋地呼嘯而過，帶著刺骨寒意，吹得人衣袂翻飛，皮膚生疼。
沈聞竹就站在那裏，背對著入口，雙手隨意搭在冰冷的鐵欄桿上，微微仰著頭望著遠處城市天際線之上，那輪正在被灰暗雲層迅速吞噬的、了無生氣的落日殘陽。
夕陽僅剩的渾濁暗紅光線勉強勾勒出他過於清晰的側臉輪廓和單薄得仿佛能被風吹走的肩膀。晚風猛烈吹亂了他額前細碎的黑發，掠過他蒼白得幾乎透明的臉頰和脖頸，他卻一動不動，仿佛已經與這片荒涼、寒風和沈落的夕陽融為一體，只剩下一種無邊無際的深入骨髓的孤寂和寒冷。
程清響放輕腳步慢慢地、一步步走過去，在距離沈聞竹大約兩米遠的地方停下。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站在那裏，感受著同樣凜冽的寒風刮過自己的臉頰，也看著沈聞竹那仿佛凝固在時光裏的背影。
平臺上只剩下風聲。尖銳、呼嘯、永不停歇的風聲，像是某種無聲的哭泣，又像是天地間最原始的試圖吹散一切淤塞的能量。這風聲比任何言語都更直接地穿透耳膜，也似乎更容易穿透某些堅硬的外殼。
時間在風聲和沈默中流淌，仿佛過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程清響看著那輪夕陽徹底沈沒，天邊最後一絲暗紅也被深藍的夜幕吞噬，城市的燈火開始零星亮起。他終於深吸了一大口冰冷刺肺的空氣，鼓起全身勇氣開了口。聲音因為緊張和寒冷而有些幹澀沙啞，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餵……沈聞竹。”
沒有回應。背影依舊凝固。
程清響舔了舔幹裂的嘴唇繼續說下去，更像是說給自己聽，或者說給這呼嘯的風聽：“謝謝……謝謝你的短信。比賽的時候。”他頓了頓像是要確認什麽，“那條‘正常’的短信……是你發的，對吧？”
沈聞竹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快得像是錯覺，但他依舊沒有回頭，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程清響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氣努力維持著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比賽……拿了二等獎。還行吧，不是最好的但……對我們來說已經很好了。”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幾乎被風吹散卻異常清晰，“其實……評委和秦教授表揚的那些地方，最該拿獎的是你。沒有你那些……那些冷冰冰的參數調整，那些我聽不懂但很厲害的技術處理，那段鋼琴……那曲子可能什麽都不是，就是一攤亂七八糟的聲音。”
他將最大的功勞和肯定坦誠地毫無保留地歸功於身後那個沈默的人。
沈聞竹依舊沈默著，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石雕，連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
程清響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徹底將自己與外界隔絕的樣子，心裏那股積壓了許久的酸楚、擔憂、無力，還有一絲怒其不爭的急切像被點燃的幹柴轟地一下燒了起來。那些憋在心裏翻騰了無數遍卻一直不敢說出口的話此刻再也壓抑不住，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口而出，聲音驟然拔高在空曠的平臺上被風撕扯著傳出去很遠：
“沈聞竹！你他媽到底要這樣到什麽時候？！啊？！就因為那張志願表？！就因為不能去學你想學的物理？！就因為必須得聽你爸媽的去學那些你根本就不喜歡甚至可能厭惡的金融管理經濟？！”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破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灼熱的憤怒和不解，像一塊滾燙的石頭狠狠砸向那尊冰雕。
沈聞竹的背影終於出現了明顯的無法忽視的僵硬。他搭在欄桿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指節泛白。但他依然沒有回頭，只是那原本就挺直的脊背似乎繃得更緊了，像一根拉到極限即將斷裂的弓弦。
“是！你爸媽是牛逼！是給你鋪好了金光大道！但那又怎麽樣？！那是你的人生！沈聞竹！不是你爸的，也不是你媽的！是他們的人生嗎？！啊？！”程清響越說越激動索性幾步跨到他面前擋住了他望向遠方的視線逼視著他那雙即使在昏暗暮色中也依舊空洞得嚇人的眼睛，“你那麽厲害！腦子那麽好使！物理競賽隨隨便便就能拿獎！連特麽做音樂都能搞到全國二等獎的水平！你憑什麽？！憑什麽要像個沒有自己思想的提線木偶一樣被他們用線牽著擺布到他們想讓你去的任何一個地方？！你就甘心嗎？！你就真的一點都不覺得憋屈不覺得……浪費嗎？！”
他的質問如同連珠炮帶著滾燙的溫度和幾乎要實體化的痛心試圖鑿穿那層堅冰。
沈默。只有風聲嗚咽。
就在程清響以為又會像以前一樣石沈大海時，沈聞竹的嘴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一個沙啞得像是沙礫摩擦仿佛許久未曾使用過的聲音極輕地飄了出來幾乎瞬間就被風吹散卻清晰地鉆進了程清響的耳朵：
“甘心？”
他極輕地重覆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裏沒有絲毫波瀾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自嘲和麻木的認命。“有什麽不甘心。他們是對的。那條路才是世人眼中最‘正確’最‘穩妥’投資回報率最高的路。我之前的想法……才是幼稚和不切實際的。”
“狗屁的正確！”程清響猛地打斷他，聲音因為極度的不認同而近乎怒吼，眼睛在暮色中亮得驚人，“什麽是正確？！有錢？有地位？住大房子開好車？讓別人一提起你就羨慕得兩眼放光？那他媽是別人眼裏的正確！是世俗的成功標準！不是你沈聞竹心裏的正確！”
沈聞竹終於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擡起眼瞼，目光對上了程清響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夕陽早已落盡，僅憑遠處城市燈火的微光和初升的黯淡星光，程清響看到那雙總是冰封的眸子裏此刻映不出任何光亮，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混雜著疲憊迷茫和一種近乎脆弱的空洞。那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冷靜也不再是絕望的死寂，而是一種迷失在無盡霧霭中找不到方向的困惑。
“那我自己的……”沈聞竹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近乎茫然的尋求答案般的微弱氣息，“是什麽？”
這句話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了程清響的心臟上。他看著眼前這個曾經如同精密儀器般永遠知道自己下一步該做什麽永遠目標明確無懈可擊的優等生此刻卻流露出如此無助而脆弱的困惑，所有的急躁和憤怒瞬間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癟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洶湧澎湃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酸楚和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烈的想要將他從這片泥沼中拉出來的沖動。
“我不知道！”程清響大聲說，眼睛因為激烈的情感和冷風的刺激而迅速泛紅聲音卻更加堅定有力，“但那得是你自己去找！去試！去碰壁！去他媽的撞得頭破血流！哪怕最後發現那條路走不通或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那也是你自己選的！是你自己用腳踩出來的！是熱的！是活的！”
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因為激動和寒冷呼出的白氣在昏暗的光線中迅速消散。他猛地伸出手臂指向遠處那片被璀璨卻冰冷的城市燈火點亮的廣袤而無垠的夜空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像個死人一樣！任由他們把你塞進一個早就準備好的金光閃閃的看起來完美無缺的模具裏！把你塑造成他們想要的樣子！一個沈家成功的作品！一個讓別人誇讚的擺設！然後你就真的在裏面慢慢爛掉！爛成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沈聞竹！”
他的聲音因為用力嘶喊而有些撕裂在呼嘯的風聲中卻顯得格外清晰和震撼人心。他轉過身再次死死盯住沈聞竹的眼睛一字一頓用盡全身力氣說道：
“你就像……就像一陣穿堂風！你明明那麽厲害！那麽不一樣！你根本就不該被任何東西困住！你就應該去你自己想去的地方！你應該去吹過高山吹過大海去沙漠去草原去所有你想去你能去的地方！去見識這個世界到底有多大！而不是被堵死在一棟哪怕再豪華再寬敞卻冰冷得像墳墓一樣的房子裏！慢慢地無聲無息地……爛掉！”
“穿堂風……”沈聞竹無意識地喃喃地重覆著這個突如其來的生動而尖銳的比喻。那雙空洞的眸子裏仿佛被投入了一顆微小的石子雖然未能激起浪花卻確實地讓那潭死寂的冰水表面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漣漪和閃爍。有什麽被長久封存幾乎凍結的東西似乎被這陣強勁而灼熱的氣流吹開了最外層的一道微小裂縫。
“對！穿堂風！”程清響用力地斬釘截鐵地點頭語氣裏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堅信和一種近乎蠻橫的鼓勵，“沒人能真正擋住風！墻不行！房子不行！你爸媽……也不行！但風得自己動起來！沈聞竹你得自己吹出去！用你自己的力氣！”
他說完最後一個字胸腔因為缺氧而劇烈起伏喉嚨火辣辣地疼。但他沒有移開目光就那麽緊緊地一眨不眨地盯著沈聞竹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力量信念和那份滾燙的關心通過目光狠狠地註入到對方那冰冷空洞的軀體裏去。
平臺上再次陷入了巨大的寂靜。只有那永不停歇的凜冽的穿堂風呼嘯著從他們之間從銹蝕的欄桿縫隙中猛烈穿過發出嗚嗚的聲響吹得兩人的頭發和衣角瘋狂舞動也仿佛在吹拂著某些同樣堅固卻未必不可動搖的東西。
沈聞竹久久沈默著。他就那樣站在猛烈的寒風中迎著程清響那雙在昏暗光線下亮得驚人仿佛燃燒著不屈火焰的眼睛，看著這個成績糟糕行為散漫總是被認為“沒出息”的少年此刻卻像一座噴發的火山用他最原始最熾熱也最直接的情感對著他這片冰原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和呼喚。
那潭沈寂了太久幾乎要被自身重量壓垮的死水在這陣突如其來強勁清澈而滾燙的“穿堂風”的猛烈吹拂下表面的冰層終於發出了第一聲輕微卻清晰的預示著可能碎裂的“哢嚓”聲。裂縫雖然細微但已悄然綻開。
沈聞竹的嘴唇又動了動。這一次發出的聲音更輕卻比剛才更清晰一些：
“物理競賽……明天。”
程清響楞了一下然後立刻反應過來：“明天？全國決賽？”
“嗯。”沈聞竹的聲音依舊很輕但在風聲中有了一種異樣的清晰，“在鄰市。早上七點出發。”
“你會去的對吧？”程清響急切地問雖然答案已經顯而易見。
沈聞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司機送我去。我父母……有事不能陪同。”
這句話裏似乎藏著什麽信息但程清響來不及細想。他用力點頭：“那就好！那就去！沈聞竹那是你的戰場！真正的戰場！”
沈聞竹的目光移向遠方城市的燈火那些燈火在深藍色的夜幕下連成一片光海璀璨卻冰冷。他看了很久久到程清響以為他又要陷入沈默時才緩緩開口聲音裏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極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情緒波動——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近乎茫然的困惑：
“如果……如果我拿不到金牌呢？”
程清響楞住了。他從未想過沈聞竹會問出這樣的問題。在這個人眼裏競賽從來不是“能不能拿金牌”的問題而是“如何以最完美的方式拿到金牌”的問題。這種不確定性的表達幾乎是一種自我懷疑的洩露。
“那就拿不到唄！”程清響幾乎是脫口而出，語氣裏有一種理所當然的輕松，“那又怎麽樣？金牌很重要嗎？哦對你爸媽可能覺得很重要對你那完美的履歷很重要。但對你呢？沈聞竹你學物理是為了金牌嗎？還是因為你就是喜歡那些公式那些定理那些……那些我們普通人完全看不懂的東西？”
沈聞竹沈默著。
“我去北京比賽的時候”程清響繼續說聲音在風聲中卻異常穩定，“我以為我會緊張得要死以為拿不到獎就完蛋了。但真站在那個舞臺上當音樂響起來的時候我發現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些音符是我寫的是我想表達的。不管評委給不給獎不管別人怎麽看我至少我把我心裏的東西掏出來了。”
他看著沈聞竹：“物理競賽對你來說也是一樣的吧？你不是為了那塊金牌去的是因為那些題目那些問題是只有你能解出來的因為那是你擅長的是你喜歡的東西。對吧？”
沈聞竹依然沈默著但程清響看到他搭在欄桿上的手指又收緊了一些指關節在昏暗光線下泛出更明顯的白色。
“所以明天”程清響上前一步聲音裏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堅定，“你就去。不是為了你爸媽不是為了那塊金牌甚至不是為了證明什麽。就為了你自己就為了那些你喜歡的、你擅長的東西。把那些題都解出來用你自己的方式。這才是你沈聞竹該做的事。”
風更大了吹得程清響幾乎睜不開眼。他擡手擋了擋眼睛透過指縫看到沈聞竹終於轉過了身正面對著他。
那張臉在夜色中蒼白得像月光眼神依舊空洞卻似乎有了一點微弱的光——不是希望的光不是興奮的光而是一種近乎疲憊的、卻終於決定繼續前行的光。
“程清響。”沈聞竹叫他的名字聲音依舊平靜卻不再那麽冰冷。
“嗯？”
“你真的很吵。”沈聞竹說，語氣裏有一種程清響從未聽過的、極淡極淡的無奈或者說……某種近似於“拿你沒辦法”的東西。
程清響楞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我知道。我話多嘛。”
沈聞竹沒有再說什麽。他轉過身開始往下走。走到樓梯口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明天比賽七點開始。下午四點結束。”
程清響站在那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平臺上只剩下他一個人和永不停歇的風。
他在那裏又站了很久直到手腳凍得發麻才慢慢走下樓梯。回到主樓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教學樓裏只有幾間教室還亮著燈大概是高三學生在自習。
程清響找到自己塞在窗臺上的書抱著它們走出校門。冬夜的街道冷清路燈投下昏黃的光圈。他慢慢走著心裏那團亂麻似乎被那陣穿堂風吹散了一些雖然問題還在但至少不再那麽沈重得讓人窒息。
回到家母親已經做好了飯。吃飯時母親問：“今天怎麽這麽晚？”
“在學校有點事。”程清響說扒拉著碗裏的飯。
母親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只是說：“多吃點。你爸今天情況更好了醫生說下周可能就能出院了。”
“真的？”程清響眼睛一亮。
“嗯。”母親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不過出院後還得靜養不能勞累。醫藥費……李老師幫忙聯系了學校的助學基金說可以申請一部分補助。”
程清響點點頭心裏湧起一陣暖意。這個世界雖然有時候冰冷殘酷但總還有一些微小的善意和溫暖在角落裏閃爍。
吃完飯他回到自己房間坐在書桌前。沒有開電腦也沒有練琴只是靜靜地坐著。
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拿起來看是一條天氣預報推送：“明天鄰市晴轉多雲氣溫-3℃到5℃北風3-4級。”
鄰市。沈聞竹明天要去的地方。
程清響看著那條推送發了會兒呆然後打開通訊錄找到沈聞竹的名字。他猶豫了幾秒然後開始打字：
“明天風大。多穿點。”
發送。
他等了幾分鐘沒有回覆。但這一次他沒有感到焦慮或失落。他關掉手機放到一邊拿出作業開始寫。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城市的喧囂漸漸平息。在這個冬夜裏有很多人正在為明天的考試、比賽、工作或生活做準備。有人焦慮有人期待有人麻木有人絕望。
而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或許有一個少年正在檢查明天競賽要帶的證件和文具，臉上依舊沒有什麽表情，但眼神裏那潭死水的冰層下，已經開始有了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流動。
程清響寫完作業已經快十一點了。他洗漱上床關燈。黑暗中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沈聞竹的樣子。在圖書館那個冰冷的側臉。想起了他們第一次沖突在那個平臺上沈聞竹說的“麻煩讓開”。想起了那些在音頻編輯室度過的深夜想起了決賽舞臺上那條“正常”的短信想起了今天沈聞竹說的“你真的很吵”。
然後他笑了。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
穿堂風是擋不住的。它或許會被墻暫時攔住，會被房子暫時困住，但只要有一點縫隙它就能找到出路，就能重新開始流動。
而沈聞竹那麽聰明那麽厲害的人，一定也能找到自己的縫隙。
程清響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沈聞竹要去鄰市參加物理競賽全國決賽。
明天他會解出那些難題用他自己的方式。
明天那陣穿堂風或許就能吹出第一道真正的裂縫。
程清響在入睡前最後想的是：等沈聞竹比賽回來，他要告訴他，不管結果怎麽樣，他都還是那個沈聞竹——那個冰冷精準聰明到讓人嫉妒，卻也偶爾會洩露出一絲真實溫度的沈聞竹。
這就夠了。
窗外傳來遠處火車經過的汽笛聲悠長而空曠在冬夜裏傳得很遠。
新的一天即將到來。風還在吹。而有些人，已經開始準備再次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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