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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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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幕

高考志願模擬填報的截止日期如同懸在高三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讓緊張的空氣更添凝重。走廊裏、辦公室裏,隨處可見討論的學生和被家長電話頻頻召喚的身影。

對於沈聞竹而言,這本該是毫無懸念的步驟,卻演變成一場程序內核出現嚴重指令沖突、瀕臨崩潰的系統危機。他偏離航線的志願選擇,那份充滿無聲反抗的草稿,像深水炸彈終於越過了警戒線,被最高權限的管理員發現,引爆了早已冰封裂痕的家庭。

導火索在一個周五的傍晚被點燃。天空陰沈,鉛灰色雲層低垂。放學鈴聲響起,學生們湧出校門。程清響因為要等吳雅婷去醫院看望剛出院的父親,落在後面。走出教學樓時,他瞥見了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再次停在校門口老梧桐樹下。與以往不同,這次從駕駛座下來的是那個表情嚴肅的司機,後座還下來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身材保持得很好,穿著剪裁精良的深灰色羊絨大衣,頭發一絲不茍地向後梳攏,露出飽滿而嚴肅的額頭。面容與沈聞竹有五六分相似,但線條更加冷硬,眉宇間凝聚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審視般的銳利。他只是站在那裏,周圍喧鬧的學生便不自覺地放低聲音,繞開距離。沈聞竹的父親,沈振廷。

沈聞竹幾乎第一時間看到了他們。他正背著書包穿過操場走向校門,步伐原本平穩。但在目光觸及父親身影的剎那,程清響清晰地看到,沈聞竹周身的氣息仿佛瞬間被抽空,又被灌滿了絕對零度的寒冰,連走路的姿勢都僵硬了一瞬。他沒有躲避,也沒有表情變化,只是本就蒼白的臉色又褪去一層血色,變得更加透明,像一尊行走的冰雕。

他沈默地走向轎車。司機早已恭敬地拉開後座車門。沈聞竹微微低頭,坐了進去,動作標準如演練過無數次。沈父隨後上車,車門關閉的沈悶聲響隔絕了外面所有的窺探和喧囂。

黑色轎車沒有駛向高檔公寓,而是平穩匯入傍晚擁擠的車流,朝著市中心最繁華、昂貴的商業區駛去。最終停在一家需要提前數月預約、以極致私密性和昂貴價格著稱的高級中式餐廳門前。

司機為沈聞竹拉開車門。餐廳門口穿著旗袍、妝容精致的迎賓小姐恭敬地將他們引向最深處、完全與外界隔絕的包廂。厚重的實木門推開,裏面是典雅奢華的中式裝潢,紅木家具,名家字畫,空氣裏彌漫著檀香和頂級茶葉的清香。

沈母已經等在那裏。她今天穿著一身墨綠色的絲絨長裙,脖子上戴著瑩潤的珍珠項鏈,妝容完美,但慣常的、帶著距離感的優雅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來的陰沈和極力壓抑的怒火。她坐在主位的右手邊,面前擺著已斟好的熱茶,卻一口未動。

圓形的餐桌上擺滿了精致菜肴,無不色香味俱全,顯然經過精心安排。然而此刻這些珍饈美味卻像冰冷的祭品。包廂裏氣氛壓抑如暴風雨前悶熱凝固的空氣。

沈聞竹在父親眼神示意下,沈默地走到母親對面的空位坐下。他放下書包,脊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簾微垂,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精美瓷器。

沈父在主位坐下,沒有看桌上的菜,也沒有寒暄。他直接從隨身攜帶的皮質公文包裏抽出一份折疊整齊的A4紙——沈聞竹志願表草稿的清晰覆印件。他將覆印件“啪”的一聲拍在沈聞竹面前的桌面上,光滑的實木桌面發出清脆響聲。

“解釋一下。”沈振廷的聲音不高,甚至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像經過冰水淬煉的鐵塊,帶著千鈞重量和刺骨寒意。那雙與沈聞竹相似、卻更加銳利深邃的眼睛如鎖定獵物的鷹隼,牢牢攫住自己的兒子,“這是什麽意思?”

沈聞竹擡起眼眸,目光平靜地落在桌上那份代表著他內心微弱卻決絕反抗的紙張上。上面清晰的字跡此刻看起來有些刺眼。他沈默了幾秒,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在積蓄對抗這巨大壓力的勇氣,然後用慣常的、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的平靜語調回答:

“我的高考志願選擇。”聲音清晰,卻空洞。

“你的選擇?”一直沈默的沈母像被這句話徹底點燃引線,猛地拔高聲音,尖銳得幾乎刺破包廂內壓抑的寂靜,帶著毫不掩飾的憤怒和難以置信,“你的選擇就是放棄我們早就為你規劃好的、去沖擊清北最好的經管學院、或者至少是交大覆旦的王牌專業,去報一個偏遠省份、聽都沒怎麽聽過的大學的物理系?!沈聞竹!你的理智呢?!被狗吃了嗎?!還是被什麽東西糊住了眼睛?!”

她的話語如同淬毒的冰針,又快又密地紮來。

沈聞竹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但他依舊維持著表面平靜,試圖用他擅長的方式——理性論證——來應對:“那所大學的物理系在基礎研究領域有很高的聲譽和學術地位,師資力量雄厚,研究方向前沿。物理學是基礎學科,發展前景……”

“發展前景?!”沈父猛地打斷他,語氣裏的冰冷和嘲諷幾乎要凝結成實體,“發展前景就是讓你一輩子待在不見天日的實驗室裏,跟一堆瓶瓶罐罐和數據打交道,拿著那點微薄的、可憐的薪水,眼巴巴地等著那些遙遙無期、還不一定能申請到的科研經費?!沈聞竹,這就是你所謂的‘前景’?!我們耗費無數心血和資源培養你這麽多年,從小給你最好的教育,為你鋪平每一條道路,就是為了讓你最終去追求這種看不到頭的、清貧的‘前景’?!你當我們是慈善家嗎?!”

他的聲音並不像沈母那樣尖銳,卻更加厚重有力,每一個反問都像沈重的鐵錘,砸在沈聞竹試圖構建的邏輯壁壘上。

“聞竹,你太讓我們失望了!”沈母接過話頭,語氣從憤怒轉向痛心疾首的控訴,但字裏行間依然是居高臨下的評判和刻薄,“你是不是被那個叫什麽程清響的差生徹底帶壞了?覺得搞這些不切實際、標新立異的東西很酷?很與眾不同?我告訴你,他那叫什麽?那叫嘩眾取寵!叫沒有自知之明!叫用旁門左道來掩蓋自己學業上的徹底失敗!你跟他不一樣!你生來就應該站在更高的地方,接受眾人的仰望,而不是自降身份,去混跡於那種毫無前途可言的泥潭!”

她將程清響的成功貶低得一文不值,並試圖將其與沈聞竹的“叛逆”強行關聯,進行最徹底的汙名化。

“這與他無關。”沈聞竹的聲音終於出現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像冰面下的暗流湧動。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悄然用力攥緊,指節泛出青白色。“這是我自己的考量。基於我對學科的理解和未來方向的判斷。”

“你自己的考量?”沈父冷笑一聲,短促而充滿諷刺。他身體微微前傾,帶來的壓迫感瞬間籠罩整個桌面,仿佛連空氣都變得稀薄。“你拿什麽考量?你住著市中心最好的公寓,享受著最舒適的生活條件,你從小到大接受的是最頂尖的私立教育和名師輔導,你未來可以動用的、是我們積累了幾十年的人脈和平臺資源……哪一樣,是你自己掙來的?哪一樣,不是我們為你鋪好的路、架好的橋?!離開這些,沈聞竹,你的‘考量’,你的‘判斷’,一文不值!脆弱得不堪一擊!”

又是這句話。像一條早已準備好的、冰冷堅固的鎖鏈,又一次精準纏繞上他的脖頸,試圖將他拖回金碧輝煌卻冰冷徹骨、早已被規劃到每一個細節的牢籠。用“給予”來剝奪“選擇”,用“資源”來碾壓“自我”。

沈聞竹緩緩擡起眼,第一次如此直接、毫無遮攔地看向父母那兩張寫滿了絕對控制欲、無法理解的失望、以及對“失控作品”的憤怒的臉。包廂內溫暖的光線映在他們保養得宜的面容上,卻照不進那雙同樣冰冷而充滿算計的眼睛。在這一刻,他心臟深處那最後一點微弱的、對於親情可能殘存的幻想和期待,像是被浸入了絕對零度的冰水裏,徹底凍結,然後無聲地碎裂,化作了細密的、令人麻木的疼痛。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在這個被稱為“家”的地方,他從來不是一個獨立的、有血有肉有自我意志的“人”,而是一件從出生起就被精心雕琢、必須不斷增值、必須完全符合投資者預期的“作品”,一個承載著家族面子和未來利益的、名為“兒子”的精致容器。

極致的冰冷,反而帶來一種奇異的清醒和……虛無的平靜。

“所以,”他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又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仿佛冰層斷裂般的清脆與冰冷,“我的一切,包括我的思想,我的選擇,乃至我的未來,都只是你們的一項長期投資,對嗎?一項需要確保最高回報率、不允許出現任何偏離預期風險的投資。”

沈父沈母的臉色,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變得極其難看。沈母臉上的憤怒凝固了一瞬,轉為被戳穿實質的難堪和更深的慍怒。沈父的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眼神變得更加銳利和危險。

“沈聞竹!你怎麽跟你父母說話呢!”沈母氣得聲音發抖,手指無意識地抓住了桌布,“我們含辛茹苦把你養大,你就是這麽看待我們的?!”

沈父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試圖將對話拉回“理性”和“責任”的層面,盡管這層面本身也是控制的一部分:“這不是投資回報的問題!聞竹,你不要曲解我們的意思!我們這是為你的未來負責!為你的人生負責!你現在還小,看不清社會的覆雜和現實的殘酷,我們是在用我們的經驗和資源,幫你規避風險,選擇最優路徑!”

“負責?”沈聞竹極輕地重覆了一遍這個詞,仿佛在品味一個陌生而諷刺的詞匯。他的唇角極其微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勾起的卻是一絲近乎慘淡的、沒有任何溫度的弧度,眼神空洞地望向虛空中的某一點,“還是為你們的期望,你們的面子,你們早已規劃好的‘沈家繼承人’的完美藍圖負責?”

“你——!”沈父終於再也控制不住,猛地一掌拍在厚重的紅木桌面上!“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桌上的碗碟哐當作響,湯汁險些濺出。他額角的青筋隱隱跳動,眼神裏充滿了被徹底忤逆的震怒和一種“作品”徹底失控的暴戾。“沈聞竹!我最後警告你,收起你那些幼稚可笑的反抗念頭!”

最終的“協商”結果,在沈聞竹踏入這個包廂的那一刻,其實就已經毫無懸念。在絕對的控制意志和資源碾壓面前,任何微弱的個人意願和反抗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沈父沈母以不容置疑的強硬態度,徹底否決了沈聞竹的任何“異想天開”和“不成熟考量”。他們明確下達最終指令:他必須,也只能,按照家族早已為他規劃好的、通往世俗意義上“成功巔峰”的完美路線,在志願表上填報那幾所頂尖名校中對家族事業最有助益的金融、管理或經濟相關專業。至於那所北方大學的物理系?那只是一個需要被徹底從記憶中刪除的錯誤數據。

“志願表,我們會親自審核,並幫你提交。”沈父最後冰冷地宣布,如同法官宣讀終審判決,徹底剝奪了沈聞竹在這件事上最後一點象征性的自主權,“你現在的唯一任務,就是集中你所有的精力,心無旁騖,確保高考萬無一失,目標直指省狀元。其他的,”他的目光掃過沈聞竹毫無血色的臉,語氣森寒,“所有不該有的、亂七八糟的念頭,統統給我丟掉!我不想再看到任何類似的‘意外’發生。明白嗎?”

鐵幕轟然落下,沈重無比,不留一絲縫隙。那曾經被他用盡力氣才鑿開的一小道裂縫,被更堅固的合金徹底焊死,封堵。所有的掙紮、反抗、對自我和自由的微弱呼喚,在這道象征著絕對權威和資源掌控的鐵幕面前,被碾得粉碎。

回豪華公寓的路上,車內死寂無聲。司機將車開得平穩至極,仿佛車後座載著的不是活人,而是兩尊沒有生命的雕塑。

沈聞竹側頭看著窗外,城市的夜景流光溢彩,霓虹燈勾勒出高樓大廈冰冷的輪廓,車燈匯成一條條沒有溫度的光河,飛速向後掠去。這一切繁華璀璨,此刻落在他眼中,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模糊的毛玻璃,遙遠、陌生、冰冷,與他毫無關系。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個被徹底抽空了內容物的、精美卻易碎的琉璃容器。外殼依舊完好,甚至因為冰冷而顯得更加堅硬,但內裏只剩下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疲憊,和一種仿佛懸浮在真空中、失去了所有重力與方向的……徹底的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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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在公寓地下車庫停下。沈聞竹推開車門,走進電梯。電梯轎廂鏡面光潔如新,映出他蒼白的臉和空洞的眼神。數字一層層跳動,最終停在38層。

公寓門是指紋鎖。他擡手按上去,“嘀”的一聲輕響,門開了。

玄關的感應燈自動亮起,柔和的光線灑在昂貴的大理石地面上。室內恒溫恒濕,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香薰氣味,一切都潔凈、整齊、完美,像博物館裏的樣板間。

沈聞竹換了鞋,沒有開大燈,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間。走廊很長,兩側墻上掛著一些他並不認識的當代藝術家的作品,都是父母請專業人士挑選的,據說是“有升值空間的投資品”。

他的房間在這條走廊的盡頭。推開門,裏面同樣整潔得不染塵埃。書桌、書架、床鋪,所有物品都擺在最合理的位置,像經過精密計算。書架上擺滿了競賽獎杯、證書和厚厚的參考書,每一本都按高度和科目分類排列。

他在書桌前坐下,沒有開電腦,也沒有拿書。只是靜靜地坐著,看著窗外。從這個高度可以俯瞰大半個城市的夜景,燈火輝煌,車流如織。

手機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是程清轉發來的消息:“我明天下午的飛機。東西都準備好了。”

沈聞竹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卻不知道該怎麽回覆。他想說“加油”,想說“相信自己”,想說很多很多。但最後,他只是輸入:“收到。註意安全。”

發送。

那邊很快回覆:“你也是。競賽加油。”

沈聞竹放下手機,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城市的燈火在他眼中模糊成一片光暈,分不清哪盞燈屬於哪個窗口,哪條路通往哪個方向。

他想起小時候,大概是六七歲的時候,有一次家庭教師布置了額外的奧數題。他做得很晚,困得趴在桌上睡著了。醒來時發現身上蓋了條毯子,母親坐在旁邊,正在檢查他做的題。

“這道題的方法不夠簡潔,”母親指著其中一道,“我教過你更優的解法。重做一遍。”

他沒有說什麽,只是拿起橡皮擦掉答案,重新開始。母親一直坐在旁邊,直到他寫完,檢查無誤,才站起身:“很好。保持這種狀態。你父親和我都對你寄予厚望。”

然後她就離開了,留下他一個人和滿桌的草稿紙。

那時的他,心裏想的是什麽呢?好像什麽都沒有想。只是覺得累,想睡覺。但又覺得應該按照母親說的去做,因為那樣才是“對的”。

後來,類似的場景重覆了無數次。每一次比賽前,每一次考試後,每一次選擇時。每一次,父母都會給出最“正確”的指導,最“合理”的安排。他像一臺被編寫好程序的機器,精準地執行著每一條指令,拿到每一個預期的結果。

直到遇見程清響。

那個成績墊底、卻敢在深夜的奶茶店裏彈著吉他唱自己寫的歌的少年。那個笨拙地向他求助,說“我不知道該怎麽做,但我真的很想試試”的少年。

沈聞竹第一次發現,原來人可以這樣活著——不按照既定的最優解,不計算投入產出比,僅僅因為“想試試”,就敢投入全部的時間和精力,去做一件成功率微乎其微的事。

他幫程清響處理音頻,最初可能只是出於某種技術層面的興趣,或者是對“非最優解”的好奇。但後來,在那些深夜的調試裏,在那些為了一個音符、一段混響的爭論裏,他感受到了某種……溫度。

不是情感的溫度——沈聞竹依然不擅長處理那些東西。而是一種“活著”的溫度。一種程序之外、計算之外的、混亂卻真實的溫度。

現在,程清響要去北京,要去那個閃亮的舞臺。而他,被永遠留在這個金碧輝煌的牢籠裏,按照既定的程序繼續運行下去。

鐵幕落下後,連那一點借來的溫度,都變得遙不可及。

沈聞竹站起身,走到書架前,從最底層抽出一個文件盒。裏面不是競賽資料,而是他這些年私下收集的一些東西——幾篇關於量子物理最新進展的論文打印稿,幾張物理學家講座的門票存根,一本關於宇宙學的科普讀物,書頁邊緣有他做的筆記。

還有一份厚厚的、打印裝訂好的文檔,封面上手寫著:“XX理工大學物理系招生簡章及研究課題匯編”。

這是他花了整整一個暑假,從各種學術數據庫、論壇和官網上搜集整理的資料。裏面有那所大學物理系每個教授的研究方向、發表論文、在研項目,甚至還有幾位教授的聯系方式。

他原本打算,如果能去那裏,就提前聯系感興趣的教授,了解課題組的情況,甚至嘗試申請暑期實習。

現在,這一切都成了廢紙。

沈聞竹將文件盒放回原處,動作很輕,像在埋葬什麽。然後他走回書桌前,打開電腦,登錄學校教務系統。

志願填報系統已經開放。他的賬號密碼父母都知道,但他們還是讓司機送來了一份紙質確認表,要他簽字。

電子版和紙質版,雙保險。確保萬無一失。

沈聞竹點開填報界面。光標在第一志願欄閃爍。他輸入了那所北方理工大學的名字,專業:物理學(基礎科學方向)。

然後他停下來,看著屏幕上那行字。很久。

最終,他按了刪除鍵。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了那個名字,那個專業。然後輸入了父母指定的那所頂尖名校,專業:金融學。

光標移到第二志願欄。他想了想,輸入了另一所名校,專業:工商管理。

第三志願,第四志願……每一個都是父母規劃中的“最優選項”。

填完後,他點擊保存。系統彈出確認框:“請確認您的志願信息無誤。確認提交後將無法修改。”

沈聞竹盯著那個對話框,手指放在鼠標上。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城市燈火漸漸稀疏。

他想起程清響在編輯室昏暗燈光下說的話:“謝謝你。真的。”

想起秦峪教授信裏的那句:“少年,未來可期。”

想起自己站在走廊盡頭打電話時,程清響遠遠看過來的眼神——擔憂的,不安的,卻又無能為力的眼神。

最後,他點了“確認提交”。

屏幕刷新,顯示“提交成功”。一個綠色的對勾跳出來,像某種諷刺的嘉獎。

沈聞竹關掉電腦,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一切都結束了。或者說,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軌道,回到了“正軌”。

走廊裏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是母親在檢查他是否睡了。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下,沒有敲門,又漸漸遠去。

公寓裏恢覆了死寂。

沈聞竹睜開眼,目光落在桌上那個物理競賽全國決賽的準考證上。考試時間是下周三,地點在鄰市的大學裏。

那是他唯一還能選擇的、屬於他自己的戰場。雖然不是最終的方向,但至少,在那個考場上,他可以純粹地面對物理本身,面對那些公式、定理和問題,而不需要考慮“投資回報率”或“家族藍圖”。

他拿起準考證,看著上面的照片。照片裏的他表情冷淡,眼神空洞,像一尊沒有靈魂的蠟像。

但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以“沈聞竹”的身份,而不是“沈家繼承人”的身份,去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

他將準考證小心地放進錢包夾層,和身份證放在一起。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夜色深沈,遠處的地平線已經開始泛起微弱的灰白色。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一切照舊。上學,做題,準備競賽,扮演那個完美的、無可挑剔的“沈聞竹”。

只是那道鐵幕,已經沈重地落下,將他和他所向往的那個世界——那個有音樂、有物理、有混亂卻真實的溫度的世界——徹底隔絕。

他轉過身,回到書桌前,打開臺燈,攤開一本物理競賽真題集。

筆尖在紙面上移動,寫下工整的解題步驟。每一個字都精確,每一個公式都正確,每一個答案都完美。

像一臺重新校準過的精密儀器,繼續執行著被設定的程序。

窗外,天色漸漸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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