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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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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冰

報名成功那一刻所帶來的、如同碳酸飲料氣泡般“噗”地一下炸開的短暫興奮感和眩暈感,僅僅持續了不到一個晚上,就像被兜頭澆下的一大桶冰水,刺啦一聲,徹底熄滅,只留下冰冷潮濕的現實和無所適從的茫然。

程清響很快就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要把腦海裏那段粗糙的、僅僅有個骨架的旋律小樣,打磨、填充、修飾成一首能夠真正拿上正式比賽臺面、聽起來像模像樣的完整作品,需要翻越的重重困難,遠比他最初天真想象的要龐大和覆雜得多。這不再是憑著一腔熱血和一點點靈感火花就能完成的簡單事情。

首先就是最現實、最硬核的設備問題。學校計算機教室裏那些老舊的臺式電腦,配置早已落後於時代,運行大型音樂制作軟件本就有些吃力,內置的聲卡更是基礎到只能說是“有聲而已”。

錄制出來的音頻底噪明顯,像是蒙著一層永遠擦不掉的灰塵;軟音源的音色單薄缺乏質感,幹癟得如同脫水蔬菜。

稍微加載幾個效果器或者多開幾條音軌,電腦就開始發出痛苦的呻吟,延遲和卡頓成了家常便飯,無數次在他好不容易捕捉到一點感覺時無情地打斷思路。

他迫切需要更穩定、更強大的計算機性能,需要一塊能提供更純凈信號和更低延遲的專業聲卡,需要一個相對安靜、能夠進行簡單錄音的環境,而不是這個隨時可能有人闖入、充斥著各種幹擾的公共教室。

其次,是他自身技術能力的巨大鴻溝。他對那款音樂制作軟件的應用,僅僅停留在最基礎的錄音、剪切、粘貼和調用幾個預設音色的層面。

什麽編曲架構、配器法、和弦進行的設計、聲場平衡、EQ均衡、壓縮器、混響、延遲效果器的精細調節、動態處理、最後那神秘的母帶處理(Mastering)……這些專業術語對他來說,每一本都像是一部厚重無比、用晦澀密碼寫成的天書,他連門都摸不到。

全靠自己一個人對著網上零碎散亂的教程瞎琢磨,進度緩慢得如同蝸牛爬行,而且出來的效果往往令人沮喪,甚至越調越糟,完全偏離了他最初的想象。那種無力感和挫敗感幾乎要將他淹沒。

最後,也是最重要卻最奢侈的一點,他需要時間,需要大量不被幹擾的、完整的時間,更需要一種相對平靜、能夠專註於創作的心態。

但現實是,放學後他必須雷打不動地去奶茶店打工至少四個小時,周末甚至時間更長;回家後還要分出精力去應付那些仿佛永遠寫不完的功課和試卷(雖然大多是敷衍了事,但至少要做完)。

而最讓他感到壓力山大的,是他必須小心翼翼地瞞著父母——他根本不敢想象,如果父母知道他不僅“玩物喪志”,還竟然把大量寶貴的時間“浪費”在這種他們眼中毫無意義、純粹是“不務正業”的比賽上,會是何等雷霆震怒的反應。

那種潛在的、隨時可能爆發的家庭風暴,像一片始終懸浮在頭頂的陰雲,讓他無法真正放松和投入。

這林林總總的困難,像一道道陡然拔地而起、冰冷堅硬、高聳入雲的銅墻鐵壁,蠻橫地矗立在他面前,擋住了所有去路。

那剛剛憑借一時沖動和外界鼓勵才鼓脹起來的、看似飽滿的勇氣,迅速地被這殘酷現實的壁壘磨損、消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幹癟下去。

他再次陷入了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焦慮和自我懷疑的泥潭之中,並且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深重。

難道真的不行嗎?也許吳雅婷的鼓勵只是朋友式的盲目樂觀?也許沈聞竹的“默示”只是自己過度解讀的錯覺?

也許貝多芬的《命運》終究是屬於天才的吶喊,與他這樣的普通人無關?也許他就不該一時頭腦發熱,沖動地去點下那個報名按鈕?現在退出還來得及嗎?

這種低沈、消極、自我否定的情緒像粘稠的墨汁,持續地汙染著他的心境,連帶著好幾天。甚至在奶茶店打工時,他都顯得有些心神恍惚,反應遲鈍。

一次差點把客人點的“去冰”做成“多冰”,另一次更是恍惚間差點把抹茶粉當成巧克力粉撒進去,幸好被眼尖的老板娘及時發現。

身材微胖、總是系著圍裙的老板娘放下手中的抹布,關切地湊過來,用帶著口音的普通話問他:“小程啊,最近是不是學習太累了?看你臉色不好,老是走神。要不今天早點回去休息?”

程清響心裏一慌,連忙擠出一點笑容,含糊地擺手應付過去:“沒、沒事,阿姨,就是昨晚沒睡好,有點困而已。”他低下頭,用力地擦著已經光潔如新的操作臺,掩飾內心的慌亂和苦澀。

這天晚上奶茶店打烊的時間比平時稍晚一些,送走最後一對膩歪的情侶顧客,程清響拖著仿佛灌了鉛的疲憊身體,開始進行每日的收尾工作:清洗所有的器皿工具,擦拭操作臺和座椅,清點存貨,倒垃圾……

機械地重覆著這些動作,他的腦子裏卻還在不受控制地糾結著一段總也處理不好的貝斯音軌——無論怎麽調整,聽起來都像是悶在水裏,要麽無力要麽突兀,始終無法和主旋律融洽地貼合在一起。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嘆了口氣,認命地從櫃臺下面拿出那個邊角已經磨損的硬皮筆記本,那上面用各種顏色的筆寫滿了淩亂的音符、和弦標記和他自己才看得懂的符號。

看來回家後,又得忍受那破電腦的噪音和卡頓,勉強再試試了,盡管他知道希望渺茫。

就在他鎖好店門,背好書包,準備推著那輛叮當作響的舊自行車離開時,眼角餘光無意間瞥見店外不遠處那盞昏黃的路燈下,靜靜地站著一個清瘦、挺拔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幹凈的校服,外面罩著一件薄款的深色外套,背著那個永遠方方正正、看不出牌子的黑色雙肩包。路燈的光線從他頭頂傾瀉下來,在他腳邊拉出一道長長的、孤直的影子。

沈聞竹。

程清響的心臟莫名漏跳了一拍,動作瞬間僵住。他怎麽會在這裏?這個時間點,按照沈聞竹那雷打不動的作息規律,他通常早就應該回到那個據說位於市中心高檔公寓的“家”,或者在某個安靜的圖書館角落刷題了才對。

程清響楞了一下,下意識地停下腳步,握著自行車把手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隔著奶茶店的玻璃門,他有些不確定地看著那個身影。

沈聞竹似乎也早已看到了他,並沒有因為被註視而顯得局促或離開,也沒有主動走近,只是依舊靜靜地站在那裏,如同路燈的一部分。

他的目光穿過玻璃門,平靜地落在程清響身上,那眼神裏沒有好奇,沒有詢問,只是一種純粹的、近乎觀察的平靜。

兩人之間隔著幾米的距離和一層薄薄的玻璃,無聲地對視了足足好幾秒鐘。晚風吹過,卷起幾片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輕響。

一種莫名的沖動,或者說是一種被那平靜目光所賦予的微弱勇氣,讓程清響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推開了那扇沈重的、貼著奶茶廣告的玻璃門,走了出去。

門上的風鈴發出叮叮當當的清脆聲響。晚風立刻帶著深秋的涼意迎面撲來,吹散了他身上沾染了一天的、甜膩的奶香和茶香。

“……有事?”程清響舔了舔有些發幹的嘴唇,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和緊張。

自從上次在空教室裏那句沒頭沒尾、堪稱莽撞的“試試看”之後,他們之間還沒有過任何形式的交流,那短暫的對話像一場模糊的夢。

沈聞竹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先是極快地下移,落在了程清響手裏那本因為經常翻看而顯得蓬松的、寫滿了各種淩亂音符和標記的筆記本上,那目光銳利得像能穿透紙背,看清裏面所有的掙紮和困惑。

然後,他才緩緩擡起眼,重新看向程清響,鏡片後的眼眸深邃平靜,問了一個直接、精準、甚至有些冷酷得讓程清響措手不及的問題:

“遇到技術性困難了?”

程清響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猛地攥緊,然後又狠狠擂動起來!臉上瞬間不受控制地有些發熱,一種秘密被徹底看穿、無所遁形的尷尬和慌亂瞬間席卷了他。

他張了張嘴,喉嚨發緊,本能地想否認,想掩飾,想隨便找個借口搪塞過去——比如只是作業太難,或者隨便畫畫什麽的。

但是,在沈聞竹那雙仿佛自帶X光功能、能洞悉一切迷霧和偽裝的眼睛的平靜註視下,所有臨時編造的、蒼白的謊話都卡在了喉嚨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那目光有一種奇異的壓迫感,讓人無法撒謊。

他最終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氣,自暴自棄般地垮下了肩膀,腦袋也耷拉下去,盯著自己沾了點奶茶漬的鞋尖,含糊地、帶著濃重挫敗感地“嗯”了一聲,聲音悶悶的:“學校的破電腦……根本不行……噪音大,還老卡……那個軟件……好多功能完全搞不懂……怎麽弄都很難聽……麻煩死了……”他語無倫次地抱怨著,像是在發洩,又像是在為自己糟糕的狀態尋找一個合理的出口。

沈聞竹沈默地看著他,臉上依舊是那副沒什麽表情的淡漠樣子,但那雙深潭般的眼睛裏,似乎極快地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捕捉的權衡和計算的光芒,像是在處理一道覆雜的邏輯題。

然後,他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冷淡,沒有一絲波瀾,卻像一道犀利而精準的探照燈光,驟然劈開了程清響眼前濃重的、令人絕望的迷霧:

“學校的逸夫樓,三樓,307室,是信息技術小組使用的音頻編輯室。裏面的設備雖然是幾年前的型號,不算頂級,但配備了專業聲卡、監聽耳機和基礎隔音處理。處理你目前的項目需求,性能應該足夠冗餘。”

程清響猛地擡起頭,眼睛因為震驚和難以置信而睜得極大,裏面瞬間爆發出近乎狂喜的光芒!學校的音頻編輯室?!他從來不知道學校裏還有這種地方!而且……“我……我能用?”他因為激動,聲音都有些變調,帶著顫抖。

“信息技術組的張老師負責管理鑰匙。”沈聞竹淡淡地補充道,語氣平常得像是在討論一道習題的解法,“我可以幫你申請課後使用的權限。”他頓了頓,給出了一個無懈可擊、符合他身份的理由,“以‘課外興趣小組學習音頻數字化處理技術’的名義。”

程清響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僅提供了地點,甚至連申請權限的路徑和理由都幫他想好了?!沈聞竹居然……願意這樣幫他?巨大的驚喜像潮水般湧上,幾乎要將他淹沒!

然而,沈聞竹的話還沒說完。他繼續道,語氣依舊平靜無波,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沒有任何炫耀或施舍的意味:“至於你使用的音樂制作軟件,以及基礎的音頻編輯、混音原理,其底層邏輯並不覆雜。我可以提供一些必要的操作指導和理論說明,幫助你建立基礎認知框架,減少無效試錯的時間消耗。”

程清響徹底呆住了,嘴巴微微張著,像條離水的魚,完全忘記了該如何反應。他傻傻地看著眼前這個依舊一臉冷漠、仿佛在討論實驗室數據的優等生,心裏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不僅精準地指出了他的困境,提供了硬件解決方案,甚至……甚至提出要親自教他?這已經完全超出了程清響能理解的“幫助”範疇!

“為……為什麽?”程清響幾乎是脫口而出,問完的瞬間就後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頭!他生怕這個愚蠢的問題會觸怒對方,或者讓對方收回這突如其來的、如同神賜般的援助。

沈聞竹似乎真的被這個直白而簡單的問題問住了。他沈默了幾秒,濃密的睫毛微微垂下,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極其覆雜的情緒。

然後,他移開目光,看向遠處路燈下飛舞的小蟲,聲音比剛才似乎低了一些,卻依舊聽不出什麽明顯的情緒起伏,平淡得像是在念一段說明書:

“投資。”

“投資?”程清響更懵了,腦子裏一團漿糊,完全無法理解這個詞在當下的語境裏意味著什麽。投資什麽?怎麽投資?

“嗯。”沈聞竹極輕地應了一聲,像是確認一個數據。他重新轉回頭,目光再次落在程清響臉上,那目光裏帶著一種冰冷的、近乎殘酷的審視,以及……一絲極淡的、幾乎被完美隱藏起來的、近乎好奇的探究,“我想看看,有限的資源投入,在你這個變量上,最終能產生何種程度的產出結果。或者說,我想驗證一下,你能憑借這些,最終做到什麽程度。”

他的用詞冰冷而理性,完全剝離了情感色彩,像是在描述一個實驗項目。

說完,他不等程清響從那番過於“沈聞竹式”的發言中回過神來,便報了一個準確的時間:“明天下午放學後,四點十五分,圖書館西側門等我。不要遲到。”

然後,他沒有再說任何一個字,也沒有任何告別示意,徑直轉過身,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步履平穩地融入了濃重的夜色之中,留下一個迅速遠去的、清瘦而挺直的背影。

程清響獨自一人站在原地,手裏緊緊攥著那本寫滿了他無數困惑和掙紮的筆記本,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晚風吹拂著他額前的碎發,周圍是寂靜的街道和昏黃的路燈。

心裏充滿了巨大的、幾乎不真實的狂喜——那堵看似不可逾越的“現實”壁壘,竟然就這樣被輕而易舉地指出了破解之道!

但同時,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強烈的震撼,來自於沈聞竹那番冰冷、理性、甚至帶著點非人感的傲慢言論。

投資?看看他能做到什麽程度?

這理由……果然太沈聞竹了。冰冷得像手術刀,理性得像公式推導。

但卻像一把無堅不摧的重錘,精準而狠戾地,狠狠砸碎了他面前那堵名為“現實”的、讓他絕望無助的厚重壁壘!

前路似乎在一瞬間,被那道冰冷的身影,劈開了一道狹窄卻清晰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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