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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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試?

電話裏那場毀滅性爭吵後的第二天,沈聞竹沒有來上學。

程清響早上幾乎是踩著刺耳的早讀預備鈴聲沖進教室的,嘴裏還叼著半片沒來得及吃完的吐司,書包帶子斜挎在肩上,一副兵荒馬亂的常態。

他氣喘籲籲地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習慣性地、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前排那個永遠一絲不茍、如同標尺般精準的位置瞥了一眼。

空的。

不是那種暫時離開的空,而是徹徹底底、連書包都沒有放在桌肚裏的空。桌面上光潔得能反光,椅子也被規規矩矩地推進了桌下,仿佛那個位置今天根本沒有人存在過。

程清響楞了一下,叼著的吐司都忘了嚼。他下意識地扭頭看了看教室後面的掛鐘,又揉了揉眼睛。

沒錯,還沒正式打上課鈴,但按照沈聞竹那堪比原子鐘的生物鐘,他此刻早該端坐在那裏,不是刷著競賽題就是預習著遠超教學進度的內容了。是去辦公室問問題了?還是被哪個老師叫去幫忙了?程清響心裏冒出幾個常見的猜測。

然而,早讀課的鈴聲響徹教學樓,語文課代表已經開始領讀《滕王閣序》,那個座位依舊空著,在一片朗朗讀書聲中顯得格外突兀。

第一節課,數學老師踩著高跟鞋進來,目光掃過全班,在那個空位上停留了半秒,似乎也有一絲極細微的訝異,但沒說什麽。

第二節課,第三節課……一直到下午的課程過半,那個位置始終空著。陽光透過窗戶,在那片空無一物的桌面上移動,劃出明亮的光斑,竟顯得有些刺眼。

這太不尋常了。沈聞竹那個人,就像一臺輸入了固定程序的精密儀器,或者說,更像一座走時精準、永不出錯的古老座鐘。

永遠準點出現在教室門口,永遠在固定時間整理筆記,永遠在放學鈴聲響起後的第一時間離開。遲到早退都從未在他身上發生過,更別說像今天這樣,毫無征兆、連一張假條都沒有(至少程清響沒看到)地曠課一整天。

是生病了?得了很嚴重的流感?發燒到起不來床?程清響想象了一下沈聞竹那樣的人虛弱地躺在床上的樣子,覺得有點違和。

還是……最近物理競賽集訓隊的壓力太大了,連續的高強度模擬測試終於讓這臺“學習機器”不堪重負,內部零件過熱,崩潰了?這個帶著些許戲劇性的念頭一閃而過,但立刻又被程清響自己果斷地否決了。

怎麽可能?沈聞竹那種人,內心強大堅硬得像一塊經過千錘百煉、淬火打磨的特種鋼材,情緒穩定得非人類,怎麽會因為學習壓力這種對別人來說可能是天大的事、但對他而言恐怕只是日常便飯的“小事”就倒下?簡直是天方夜譚,說出去王浩都能笑掉大牙。

但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天,在圖書館附近那條安靜的走廊,他無意間聽到的、從沈聞竹手機聽筒裏洩露出來的、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清晰感受到的、屬於沈母的嚴厲冰冷、充滿壓迫感的聲音。

那聲音像是能凍結空氣。當時沈聞竹雖然面無表情,但程清響還是捕捉到了他下頜線那一瞬間的緊繃。心裏又隱隱泛起一絲不確定的、模糊的猜測。難道……和家裏有關?是那次通話引發了什麽後續?

這個想法讓他感到一絲莫名的不安和……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關切。

但隨即他又覺得荒謬,以自己的立場、和沈聞竹那近乎於無的交情,產生這種猜測本身就很逾矩和可笑,甚至有點自作多情。他用力甩了甩頭,想把這點不合時宜的思緒甩出去。

下午第二個課間,班主任李老師也特意踱步過來,在那空座位前停留了片刻。

她穿著那件熟悉的米色針織開衫,眉頭微蹙,手指無意識地卷著胸前的眼鏡鏈,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擔憂。

她拿出手機,走到教室外的走廊盡頭,壓低聲音打了個電話。幾分鐘後,她走回來,幾個靠得近的班幹部圍了上去。

程清響豎起耳朵,隱約聽到李老師低聲說:“……聯系了他母親,說是身體不太舒服,需要請假一天……嗯,語氣聽著是有點……唉,沒事了,大家別去打擾,讓他好好休息吧。”李老師的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和未盡之言,但她顯然沒有深究的意思,只是叮囑大家保持安靜。

直到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距離放學只剩不到半小時,夕陽的光線已經開始變得傾斜而柔和,給教室鋪上了一層暖金色的濾鏡。教室門被輕輕推開,幾乎沒有發出什麽聲響。

沈聞竹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依舊穿著那身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板正得不像常服的校服,每一個紐扣都扣得嚴嚴實實。

但他的臉色卻比平時更加蒼白,那不是普通的白皙,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缺乏血色的蒼白,像是久未見光的大理石。

眼眶下方,沈澱著兩抹淡淡的、卻無法忽視的青黑色陰影,如同精心調制的水墨不小心暈染開去,透著一股濃重的、難以掩飾的疲憊感,像是連續熬了幾個通宵,或者剛剛經歷了一場耗盡心力的重病初愈。

然而,與他疲憊的外表形成詭異對比的是,他周身那股子冷冽的氣質,他臉上那種萬年不變的、仿佛用冰雕琢而成的、隔絕了所有鮮活情緒的冰冷淡漠表情,卻依舊牢牢地焊死在那裏,沒有絲毫松動。

他微微低著頭,額前細碎的黑發垂落,半遮住眼眸,巧妙地避開了教室裏可能投來的所有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他安靜得像一道影子,步履平穩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動作沒有絲毫遲滯。然後他從那個看起來同樣一絲不茍的書包裏拿出厚厚的習題集和那個標志性的黑色筆袋,打開,抽出一支筆,流暢自然地在紙上演算起來。

每一個動作都一如既往的穩定、精準、符合規範,看不出任何剛經歷過一場心靈風暴的異常痕跡。平靜得可怕。

仿佛昨天那個在電話裏言辭尖銳、進行著無聲卻激烈反抗的人,只是另一個平行時空裏偶然投射過來的、不真實的幻影。

但程清響卻憑借某種難以言喻的直覺,敏銳地感覺到,有什麽東西,確實不一樣了。

如果說之前的沈聞竹,像一座封凍於極寒之地的冰山,冰冷,堅硬,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凜冽氣場,但那厚重的冰層之下,或許還潛藏著某種未曾熄滅的、屬於活物的內在張力,是休眠的火山,是暗湧的深海。

那麽現在的他,周身彌漫的那種冰冷,似乎不再是純粹的隔絕和防禦,而更接近於一種……死寂。

像是一場滔天大火燃燒殆盡後,留下的不再是灼熱,而是鋪天蓋地的、冰冷的灰燼,失去了所有溫度,也失去了所有活性與希望,只餘下一片了無生機的、虛無的空洞。

他坐在那裏,像一幅筆法精湛、卻唯獨被抽走了靈魂核心的肖像畫,精致,完美,卻沒有生命。

放學鈴聲清脆地響起,如同一聲赦令,瞬間激活了教室裏壓抑已久的躁動。同學們像是被從籠中放出的小獸,立刻活躍起來。

教室裏瞬間充滿了各種聲音:書本被快速塞進書包的窸窣聲,拉鏈開合發出的刺啦聲,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吱呀聲,迫不及待的嬉笑打鬧聲,商量著一起去哪裏吃東西、去哪裏玩的熱烈討論聲……巨大的人流開始向門口湧動,匯成喧鬧的潮水。

程清響卻莫名地磨蹭起來。他慢吞吞地把一本本書籍胡亂塞進那個看起來比他本人更有年頭的書包裏,拉鏈拉上一半又仿佛想起什麽似的打開,手指在雜亂的桌肚裏漫無目的地摸索,假裝在尋找某本失蹤的練習冊或者那支永遠找不到的塗卡筆。

他的目光卻時不時地、不受控制地、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瞟向前排那個依舊穩坐如山、與周遭沸騰環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沈聞竹沒有像往常一樣,在鈴聲響起的第一時間就幹脆利落地收拾好東西離開。他甚至完全沒有開始收拾東西的跡象。

只是不知何時已經停下了筆,微微側著頭,將空茫的目光投向窗外。眼神沒有焦點地落在遠處逐漸沈入城市天際線的、變得橙紅而溫暖的夕陽,以及被夕陽染上絢麗色彩的、層層疊疊的雲朵上。

教室裏的喧囂、打鬧、即將到來的放學狂歡,仿佛都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絲毫無法傳入他耳中。

他徹底沈浸在一個旁人無法觸及、也根本無法理解的、絕對寂靜無聲的世界裏,像一尊被遺忘在時間角落的雕塑。

程清響心裏那種奇怪的感覺越來越濃,像是有細小的藤蔓在輕輕抓撓他的心臟,一種混合著困惑、不安、以及一絲笨拙沖動的情緒在滋生。

他想起藏在書包最裏層夾袋中、那個沒有任何署名的、純白色的CD盒,想起幾天前的夜晚,貝多芬那首《命運交響曲》如何如同雷霆萬鈞、又如同洪流奔湧般沖擊他固有的認知,震撼他的心靈。

他想起沈聞竹那隱晦的、近乎密碼式的、不帶任何言語解釋的、卻可能蘊含著某種深意的鼓勵方式。(如果那真的是鼓勵的話。)

一種難以言喻的沖動,混合著些許笨拙的、不知如何表達的關心,和一種“或許我該做點什麽”、“或許我能說點什麽”的模糊念頭,在他心裏左沖右突,尋找著出口。

鬼使神差地,他終於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拉上了書包拉鏈,發出略顯刺耳的“刺啦”一聲。

他背起那個沈甸甸的書包,腳步有些遲疑地、一步一步地經過沈聞竹的座位。他的腳步在過道裏,距離沈聞竹課桌不到半米的地方,停頓了下來。心臟在胸腔裏有些失控地加速跳動。

沈聞竹似乎敏銳地察覺到了身邊氣流的改變和那突兀的靜止。他緩緩地轉過頭,將那空茫的、沒有焦點目光從窗外那片絢爛的暮色中收回,一點點地、移到了程清響的身上。

那雙墨玉般的眼睛裏,依舊沒有什麽明顯的情緒波動,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早已凝固了的寒水,幽深,冰冷,映不出任何光影,也看不出任何波瀾與情緒,只是純粹地倒映著程清響有些局促的身影。

兩人就這樣隔著一步之遙的、仿佛無法逾越的空氣,無聲地對視著。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凝固了。

教室裏剩餘的喧囂、走廊外奔湧的歡笑聲、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退化成為一種模糊的、遙遠的背景噪音。世界縮小到只剩下這方寸之間的、充斥著微妙張力的寂靜。

程清響張了張嘴,覺得喉嚨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幹得發澀。他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麽,哪怕只是一句最無關痛癢的“你沒事吧?”或者“還好嗎?”。

但話滾到舌尖,又被一種巨大的尷尬和自知之明狠狠地壓了回去。他們算什麽關系?同學?連朋友都勉強算不上,充其量只是說過幾句話、有過幾次難以定義的交集的陌生人。

安慰他?以自己的立場、口才和與他的交情,說出來恐怕只會顯得更可笑、更蒼白無力,更像是一種廉價的憐憫或是不合時宜的刺探。

直接問他發生什麽了?這無異於直接粗暴地去揭開對方可能正在竭力掩飾、獨自舔舐的傷口,太殘忍,也太越界。

各種混亂的念頭在他腦子裏激烈地打架,像一團糾纏不清的毛線。最終,在一種近乎缺氧的沖動下,他幹巴巴地、幾乎是語無倫次地、沒頭沒尾地憋出了三個字。

聲音因為緊張、不確定和缺乏底氣而顯得有些發澀、沙啞,音量不高,卻異常清晰地落在兩人之間那一片寂靜的空氣裏,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砰砰的回響:

“試試看。”

說完,他自己都楞住了,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攥緊又松開,劇烈地跳動著。血液嗡地一下沖上頭頂,耳根開始發燙。

不明白自己怎麽會突然冒出這麽一句沒頭沒腦、莫名其妙的話。是指那個讓他心神不寧的音樂比賽?是在鼓勵對方去嘗試反抗那令人窒息的控制?

還是只是在泛指任何一種打破現狀、邁出舒適區。的可能?他自己也搞不清楚,這話更像是一種完全未經大腦思考過濾、直接從心底最深處那片混亂的沖動中冒出來的、最原始最笨拙的本能反應。

沈聞竹看著他,那雙古井無波、深不見底的眼睛裏,似乎極快地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捕捉的波動。

像是一粒微小的石子投入萬古死水,極其艱難地漾開一圈微不可見、轉瞬即逝的漣漪,快得讓人懷疑是否是窗外變幻的光線造成的錯覺,或是自己高度緊張下的主觀臆想。

然後,他極輕地、幾乎難以察覺地,眨了一下眼睛。那長長的、如同鴉羽般的睫毛,如同受傷蝶翼般微弱地顫動了一下。

沒有回答。沒有反問。沒有困惑的表情。甚至沒有任何表示認可、拒絕或厭惡的細微表情變化。仿佛那三個字只是吹過他耳邊的一縷無關緊要的風。

但就在那一瞬間,程清響卻憑借某種野獸般的直覺,莫名地、強烈地覺得,包裹著沈聞竹的那片沈重得令人窒息的、死寂般的冰冷外殼,似乎被這三個突兀、笨拙甚至有些可笑的字眼,極其艱難地撬開了一道頭發絲般細微的縫隙。

一縷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用任何感官感知的、帶著生澀和不確定氣息的氣流,似乎順著那縫隙,極其緩慢地滲了進去。

他不敢再多待一秒鐘了。仿佛再多看一眼對方那深不見底、仿佛能吞噬一切情緒的眼睛,自己就會徹底暴露那份無所適從的局促,或者失控地說出更多更蠢、更不得體的話來。

有些狼狽地,他幾乎是同手同腳地、猛地轉過身,像是逃離什麽洪水猛獸般,加快腳步,幾乎是踉蹌著沖出了教室門,瞬間被走廊裏喧鬧湧動的人流所吞沒。

沈聞竹依舊獨自一人坐在空蕩蕩的教室裏。夕陽的光線透過擦拭得明亮的窗戶,將他的影子在光潔如鏡的地板上拉得很長很長,扭曲變形,更顯得形單影只,孤獨得令人心頭發緊。

他緩緩地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放在桌面上、微微蜷起的左手手指上。指尖是冰涼的,甚至微微有些麻木。

試試看?

試什麽?

反抗那無處不在、令人窒息的控制與規劃?掙脫那用最好的資源、最高的期望精心打造而成的黃金枷鎖?還是……不顧一切地,嘗試發出一點點屬於自己的、真實的、或許微弱、可能跑調、甚至註定不被認可和理解的聲音?

窗外,秋風吹過教學樓旁那些高大的法國梧桐,枯黃的葉片相互摩擦著、告別著枝頭,發出沙沙的、連綿不絕的、如同嘆息般的聲響。

那縷由三個字帶來的微光如此微弱,如此不確定,仿佛只是黑暗中一次偶然的、短暫的電火花閃爍,隨時都會被周遭冰冷的現實和巨大的、無形的壓力輕而易舉地吞沒、撲滅,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存在過。

但在無邊無際的黑暗和令人喘不過氣的沈重壓抑之中,對於一個長久被困於冰封堡壘、幾乎習慣了絕對零度的人來說,哪怕只是一星半點的、微弱到幾乎熄滅的光,也足以成為一個清晰的坐標,一個明確的方向,一個值得為之掙紮前行、甚至不惜碰得頭破血流的……渺小卻真實的希望。

契機或許已然悄然降臨,鼓勵已然以最笨拙最無聲的方式送達。

深深的裂痕之中,是否能孕育出改變的勇氣,是否能生出向著那一點微光伸展的、脆弱的嫩芽?

一切,仍是未知。答案寫在未來呼嘯的風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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