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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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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星

深秋的午後,陽光以一種近乎奢侈的姿態,慵懶地穿透圖書館那幾扇巍峨高大的落地玻璃窗。

窗欞的陰影和經過霜染的梧桐枝葉的剪影,交織著落在光滑如鏡的深色橡木地板上,形成一片片晃動而斑駁的光影迷宮。

光線中,無數細微的塵埃如同金色的浮游生物,在靜止的空氣裏緩慢沈浮、舞蹈。

空氣裏彌漫著一種覆雜而寧謐的氣息——是舊書報刊經年累月沈澱下的微酸紙墨味,是陽光烘烤著木質書架散發出的幹燥暖香,或許還有某位讀者身上淡淡的、被體溫熨帖過的洗衣液清香。

圖書館內極靜,靜得仿佛能聽到時間本身流淌的細微聲響。只有偶爾響起的、輕柔如蠶食桑葉般的翻書頁的沙沙聲,以及從遙遠閱覽區角落傳來的、被刻意壓抑著的短促咳嗽聲,才偶爾劃破這片厚重的寧靜,反而更襯出此時的寂寥。

程清響是被好友王浩生拉硬拽,幾乎是半綁架式地弄來這所市立最大圖書館的,美其名曰“感受一下頂級學府預備役的濃厚學習氛圍”,以洗滌他被王浩認定為“已被搖滾樂和懶散腐蝕”的靈魂。

但實際上,程清響心知肚明,王浩只是看中這裏桌子大、光線好、足夠安靜,並且最關鍵的是——方便他“借鑒”(或者說,赤裸裸地抄襲)程清響那份正確率頗高的英語作業。

此刻,程清響背靠著寬大舒適的軟包椅背,身體微微後仰,手裏百無聊賴地撚著一本厚厚的、銅版紙印刷的音樂雜志的書頁角。

那本雜志封面炫酷,但他翻得意興闌珊。他的心思,早已像窗外那幾片被風卷起的梧桐葉,飄飄蕩蕩地飛越了明凈的玻璃,飛向了不知名的遠方。

或許飛到了某個煙霧繚繞、聲浪震天的Livehouse後臺,或許飛到了自己臥室地板上那把倚著墻、略顯陳舊的木吉他身邊。

旁邊的王浩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他幾乎整個人都要趴伏在寬大的桌面上,腦袋歪著,眉頭緊鎖,右手攥著一支筆帽被咬得遍布牙印的中性筆,正在作業本上奮筆疾書,發出急促的“沙沙”聲,與周遭輕柔的翻書聲形成鮮明對比。

他嘴裏還不停地念念有詞,時而懊惱地咂一下嘴,時而又因為攻克某個難點而得意地晃晃腦袋。

“哎,響哥,響哥!救命!”王浩突然用胳膊肘猛地捅了捅程清響的肋骨,力道沒輕沒重,讓程清響猝不及防地吸了口涼氣,思緒瞬間被拽回現實,“這個‘melanchol’啥意思?看起來長得就一副很憂郁的樣子!”

程清響被捅得生疼,一股不耐煩的情緒瞬間湧起。他極其敷衍地側過頭,視線還沒完全聚焦到王浩手指點著的那個單詞上,就沒好氣地低聲回應:“你是小學生嗎?不會自己查字典?手機詞典APP是裝著好看的?”他說著,目光下意識地掃過桌角那本磚頭般厚重的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詞典。

“哎呀,懶得查嘛……這得翻到什麽時候去?手機都快沒電了。快點快點,就等你這句‘金口玉言’了!”王浩催促著,又把作業本往他這邊推了推,臉上寫滿了“急不可待”四個大字。

程清響無奈地嘆了口氣,深知若不滿足這家夥,自己耳根休想清凈。他勉強壓下心頭的不耐,剛想湊過去仔細看看那個單詞,再把自己記憶中的釋義丟給王浩完事。

然而,就在他視線偏移的瞬間,眼角的餘光卻被方才胡亂翻動的那本音樂雜志中間插頁的一則彩色廣告牢牢地捕捉住了。

那並非普通的黑白文字廣告,而是占據了整整兩頁的、設計極為精良的彩色跨版海報。視覺沖擊力極強。

背景是深邃的、仿佛能吸納所有光線的星空藍,正中央是一個由無數閃耀的星光和跳躍的音符構成的巨大旋渦,一個極具設計感的、銀白色的高音譜號仿佛正掙脫二維平面的束縛,帶著破紙而出的動態美感,從旋渦中心昂然躍起。譜號周圍,是爆炸般放射開的金色光芒線條。

海報上方,用充滿力量感的金屬質感字體,鏗鏘有力地印著幾行大字:

【尋找下一個聲音!】第二屆“未來之聲”全國高中生原創音樂大賽·震撼啟幕!

下面則是稍小一些,但同樣醒目誘人的文字: 【屬於你的夢想舞臺!】 ——用旋律書寫青春,讓世界聽見你的獨一無二!

【頂尖專業評審陣容!】 ——著名音樂人、學院派教授、金牌制作人聯袂坐鎮!

【豐厚獎勵與機遇!】 ——高額創作獎金、專業錄音棚體驗、知名樂器品牌讚助……

【特別驚喜:卓越獲獎者將有機會獲得星海音樂學院“卓越人才”自主招生面試直通資格!】

最後一行字被特意加粗、放大,並用了一種仿佛能灼傷視網膜的亮金色。

“嗡——”

程清響只覺得自己的大腦仿佛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耳邊瞬間響起一陣高頻的嗡鳴,外界所有的聲音——王浩的嘟囔、翻書聲、遠處的咳嗽——頃刻間褪色、消失,被無限推遠。

他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而有力的大手猛地攥緊了,狠狠一擰,驟然停止跳動,隨即又以一種近乎疼痛的頻率瘋狂地擂動起來,撞擊著他的胸腔,聲音大得他懷疑周圍的人都能聽見。

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徹底停滯,肺部忘記了該如何工作,直到傳來細微的刺痛感,他才猛地吸進一口氣,卻因為吸得太急而差點嗆到,只能強行壓抑著,發出極其輕微的、壓抑的抽氣聲。

原創音樂大賽?全國性的?舞臺?評審?獎勵?還有……星海音樂學院?自主招生面試資格?!

他的目光變得貪婪無比,像最精細的掃描儀,又像久旱逢甘霖的土地吸收水分一樣,瘋狂地、逐字逐句地掃過海報上的每一個細節,甚至連主辦方、承辦方的logo和底下那幾行不起眼的報名方式、截止日期的小字都沒有放過。

每一個字符都像一顆燒得通紅、滋滋作響的小火星,精準地濺落在他心底那片從未敢輕易觸碰、早已堆積如山的幹枯柴薪之上。

一股微弱卻無比真實的火苗,“噗”地一聲,在他心湖最深處點燃了。

他可以嗎?這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開他混亂的思緒。把他那些藏在抽屜最深處、寫滿了潦草字跡和奇怪符號的筆記本裏,那些自己偶爾在夜深人靜時抱著吉他彈奏出的、不成調也從未示人的零碎旋律片段,那些盤旋在腦海中、卻總覺得自己不配去完整記錄的哼唱……

把這些東西,統統拿出來?拿去參加比賽?站在專業的、陌生的、目光犀利的評審老師面前?和全國那麽多隱藏的、可能才華橫溢得可怕的高手同臺競爭?

光是試圖在腦海中構建一下那個畫面——刺眼的舞臺燈光打在身上,臺下是黑壓壓的、沈默的觀眾和評委席上模糊卻嚴肅的面孔,而他,抱著他那把普通的木吉他,張開嘴,發出第一個可能因為緊張而幹澀顫抖的音符——他就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和惡心。

掌心瞬間變得濕漉漉、滑膩膩的,滲出冰冷的汗水。心跳快得像是要掙脫胸腔的束縛。一種無比覆雜的、混合著極度向往、巨大誘惑和排山倒海般恐懼的情緒,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海嘯,瞬間將他徹底淹沒。

他感到喉嚨發緊,指尖微微發涼,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臉頰上的溫度在不受控制地攀升,變得滾燙。

那則廣告,那個夢想的邀請函,此刻在他眼裏,既散發著令人無法抗拒的、如同天堂般璀璨溫暖的光芒,又同時散發著如同深淵巨口般的、令人窒息的危險氣息。

“餵!響哥!響哥!你中邪了?還是突然頓悟了英語的真諦?”王浩不滿的催促聲再次傳來,這次帶上了幾分疑惑和真切的焦急,他用力又捅了程清響一下,“這個詞!‘melancholy’!到底啥意思啊?你倒是說話啊!別告訴我你也不認識!”

程清響猛地一個激靈,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燙到了一樣,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啪”地一聲重重合上了那本仿佛突然變得滾燙灼手的音樂雜志!這聲清脆的響聲在極度安靜的圖書館裏顯得格外突兀和刺耳,如同平地驚雷。

瞬間,好幾道來自周圍閱讀學生的、帶著明顯不滿和譴責意味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齊刷刷地聚焦到他身上。那些目光讓他如芒在背,臉頰更是燒得厲害。

“自己查!”他猛地轉過頭,幾乎是粗魯地、惡聲惡氣地對王浩低吼道,聲音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而顯得有些沙啞和扭曲。

他一把抓過自己那本已經基本完成的英語作業本,看也不看就塞進王浩懷裏,動作幅度大得差點帶倒旁邊立著的水杯。

然後他猛地站起身,木質椅腿與地板摩擦,發出另一聲令人牙酸的尖銳噪音,又引來更多側目。 “我……我出去透透氣!”他扔下這句話,聲音僵硬,甚至來不及整理一下被自己弄得有些淩亂的衣角,也完全顧不上王浩那瞬間錯愕、不解、繼而可能轉為惱怒的表情。

幾乎是腳步踉蹌地、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倉皇,逃離般地快步走向圖書館的出口。他的背影看上去僵硬無比,甚至同手同腳了一下,顯得格外狼狽。

“欸?響哥?你搞什麽飛機……作業還沒‘借鑒’完呢……”王浩壓低聲音的抱怨和呼喚被他遠遠拋在身後,模糊不清。

一把推開圖書館沈重的玻璃大門,室外深秋午後特有的、清冽而冰冷的空氣瞬間湧入肺腑,像一把冰冷的刻刀,刮過他的氣管。

但這冰冷的刺激,卻絲毫無法冷卻他依舊滾燙得如同發燒般的臉頰和耳根,也無法平息他那顆仍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炸開的心臟。

他靠在圖書館外冰冷的、布滿粗糲質感的大理石外墻上,仰起頭,閉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呼吸著,試圖攫取更多的氧氣來平覆幾乎要失控的身體反應。

但毫無用處。那則色彩斑斕、設計炫目的比賽通知,像用最烈的火焰灼燒出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腦海視網膜上,反覆地、不受控制地循環播放著每一個細節。

夢想…… 這個詞讓他想起自己那個堆滿樂譜和CD、墻上貼滿海報的小小臥室角落。舞臺…… 這個詞讓他脊椎竄過一陣既興奮又恐懼的戰栗。下一個聲音…… 這個詞像一把鑰匙,試圖撬開他緊鎖的心門。星海音樂學院…… 那是他只在夢裏才敢偷偷仰望一下的名字。

這些詞語,每一個都重若千鈞,每一個都光芒萬丈,對他而言,太過耀眼,也太過遙遠,遙遠得像另一個平行宇宙裏發生的事情。他一直覺得,音樂只是自己躲起來、關起門來自娛自樂、自我排遣的一點小小愛好,是上不得臺面的、私密的情緒出口。

他從未想過,也從未敢想過,要把它拿到陽光下去,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去接受那些專業的、冷靜的、或許還帶著挑剔意味的審視和殘酷的評判。

萬一……萬一搞砸了呢?在臺上忘詞?彈錯和弦?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萬一……底下的觀眾發出噓聲?或者更糟,一片冷漠的沈默?

萬一……評委老師皺著眉頭,毫不留情地指出他的作品是多麽幼稚、粗糙、不值一提?

萬一……最終只是證明了,他父母偶爾帶著擔憂說出的那句話是對的——“玩玩可以,別耽誤正業”,證明了他所熱愛並傾註了無數心血的這一切,真的就只是“不務正業”的瞎胡鬧?

巨大的、熟悉的不自信和深入骨髓的恐懼,像無數冰冷粘稠的潮水,瞬間從四面八方湧來,輕而易舉地撲滅了那剛剛在他心底怯生生燃起的小小火苗,甚至沒留下一點煙霧。巨大的失落和一種近乎自我厭惡的情緒攫住了他。

他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搖了搖頭,仿佛這樣就能把那些不切實際的、危險的念頭從腦袋裏徹底甩出去。他擡起冰冷的手,用力抹了一把臉,指尖感受到眼皮下血管的劇烈跳動。

別做夢了,程清響。他對自己說,聲音冰冷而斬釘截鐵,帶著一種刻意的殘酷。那不是你該去的地方。那不是你能企及的高度。別去自取其辱,別去碰得頭破血流。

老老實實彈你的吉他,自得其樂就好,安安分分地混你的日子,準備那些永遠搞不懂的數學公式和英語單詞吧。那才是你該走的路。

他反覆地、強硬地告誡自己,試圖用理智的枷鎖將那瞬間脫韁的渴望重新捆綁、鎮壓。

可是…… 心底那一點被火星濺到過的地方,那一點微不足道的灼熱感,卻頑固地殘留著,閃爍著極其微弱的、卻怎麽也不肯徹底熄滅的、倔強的微光。那光芒微弱,卻清晰地提醒著他,有些東西,一旦被看見,就無法再當作沒發生過了。

他依舊靠在墻上,深秋的風吹拂著他額前的碎發,天空高遠湛藍。圖書館內外,是兩個世界。而他站在門檻上,內心正在經歷著一場無人知曉的、驚天動地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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