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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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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至

程清響在奶茶店打工的事,他沒特意在班裏廣播,但也沒刻意藏著掖著,那身甜膩膩的奶精味和偶爾提前溜號去換班的舉動,根本瞞不住身邊人。

死黨王浩和周洲幾乎是第一時間就嗅著味兒摸了過來,美其名曰“探班”,實則就是想蹭杯免費奶茶。

“響哥!可以啊!搖身一變程師傅了!”王浩一進店就大呼小叫,胳膊肘搭在櫃臺上,擠眉弄眼,“趕緊的,給兄弟們來兩杯招牌,多加料,算員工福利!”

周洲則在後面嘿嘿笑著,拿出手機假裝要拍照:“記錄一下響哥勤勞致富的光輝形象!”

程清響正忙著給一杯奶茶封口,聞言頭也沒擡,笑罵一句:“滾滾滾!要喝自己掏錢買,哥們兒這兒打工呢,正經形象不能丟!再搗亂小心我往你倆杯子裏加雙份芥末!”他嘴上嫌棄,眼裏卻帶著笑意,手上動作不停,利落地將做好的飲料遞給外面的顧客。

最終王浩和周洲還是自己掏錢買了奶茶,但程清響偷偷給他們多加了一勺珍珠。兩人心照不宣地沖他眨眨眼,捧著杯子嘻嘻哈哈地走了,臨走前王浩還誇張地喊了一句:“程師傅辛苦了!為人民服務!”

日子就這麽過著,打工、上課、偶爾被小組群裏沈聞竹冷冰冰的@提醒去看修改後的訪談提綱。程清響感覺自己像個被無形鞭子抽著的陀螺,在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裏打轉。

周末下午,天氣悶熱,蟬鳴聒噪。奶茶店的生意也像這天氣一樣,熱度爆表。小小的店鋪裏擠滿了放暑假的學生和逛街的年輕人,點單的隊伍排到了門口。空調賣力地運轉著,卻依舊壓不住人群帶來的熱浪和嘈雜。

程清響忙得像個高速旋轉的陀螺,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幾縷不聽話的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角。圍裙上濺滿了各種顏色的糖漿和果漬,看上去頗為狼狽。

他正低著頭,全神貫註地對照著手裏剛打印出來的訂單小票,做一杯要求巨多的“多肉葡萄”(去冰、少糖、加脆波波、芝士分裝)。他小心翼翼地量著葡萄汁和糖漿的刻度,生怕手抖放錯了量,引來投訴——老板娘可是說了,做錯一杯,成本從他工資裏扣。

“歡迎光臨!請問喝點什麽?”門口的風鈴因為又一次被推開而叮當作響,老板娘略帶沙啞卻依舊熱情的聲音穿透店裏的嘈雜,招呼著新來的客人。

一個清冷平穩、辨識度極高的聲音響起,像一顆冰珠落入滾燙的油鍋,瞬間在嗡嗡的背景音中劃開一道清晰的痕跡:“一杯冰美式,無糖。”

這聲音……

程清響正拿著雪克杯的手猛地一抖,冰塊嘩啦一聲撞在內壁上,發出刺耳的聲響。他幾乎是觸電般地擡起頭,心臟沒來由地咯噔一下,像是被什麽東西攥緊了。

只見沈聞竹穿著一身看起來就價格不菲、剪裁合體的淺灰色棉質襯衫和同色系休閑長褲(依舊是萬年不變的冷淡色系),正站在櫃臺前。

他身姿挺拔,目光平靜地落在櫃臺後貼著的飲品單上,眉頭微蹙,似乎是在審視那些花裏胡哨的品名和配料,又似乎只是單純地等待。

他整個人與周圍彌漫著的甜膩香氣、喧鬧笑語、以及等待顧客臉上那種閑散期待的表情格格不入,像是一株偶然誤入熱帶喧囂雨林的、安靜而冷峻的寒帶植物,周身自帶一種生人勿近的低氣壓場。

他怎麽來了?!程清響腦子裏瞬間炸開一片空白。實驗中學附近奶茶店少說也有七八家,這家“茶遇”藏在後街,並不是最近或最出名的那類,以沈聞竹那種只喝純凈水、黑咖啡,對一切“不健康糖分”敬而遠之的做派,怎麽看都不像是會專門繞路跑來這種地方的人。

老板娘顯然不認識這位傳說中的學霸,只是依照慣例,臉上堆著職業化的笑容應道:“好的,一杯冰美式,無糖。還需要點別的嗎?我們新出的楊枝甘露很不錯哦。”

“不用,謝謝。”沈聞竹拒絕得幹脆利落,從錢包裏抽出紙幣付了錢——他甚至不用手機支付。接過小票時,他的指尖都透著一種整潔和疏離。他安靜地走到取餐區一旁等待,並沒有東張西望,只是微微側頭看著窗外流動的人群,仿佛置身事外。

程清響下意識地想縮縮脖子,把自己藏在高高的操作臺後面,或者假裝蹲下去找東西。但手裏的訂單積壓著,老板娘還在旁邊,他根本無處可躲。

他只能硬著頭皮,加快速度做完手裏那杯步驟繁瑣的多肉葡萄,幾乎是屏住呼吸喊了號碼,看著一個女生歡天喜地地取走。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完成某個重大儀式般,轉身開始制作那杯唯一的、簡單的冰美式。

濃縮咖啡液從機器裏緩緩流出,深褐色的液體落入透明的塑料杯中,散發出濃郁而獨特的焦苦香氣,在這片被奶甜味統治的空氣裏顯得格外突兀。程清響按照標準流程,加入半杯冰塊,然後註入冷水。

他的動作因為莫名的緊張而顯得有些僵硬,甚至差點把水加到刻度線之外。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似乎有一道冷靜的、沒有溫度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後背上,讓他後頸的汗毛都微微豎了起來,一種混合著尷尬、心虛和莫名其妙情緒的感覺在心底蔓延。

他忍不住在心裏暗罵:靠,我緊張個屁啊?打工賺錢光明正大!又沒偷沒搶!

他終於還是沒忍住,趁著將咖啡杯蓋蓋上的動作間隙,飛快地、偷偷地擡眼瞥了一下等待區。

沈聞竹果然在看他。那雙墨玉般的眼睛深不見底,裏面沒什麽明顯的情緒,既沒有驚訝,也沒有鄙夷,只是帶著一種淡淡的、純粹的審視,就像他平時在實驗室觀察一個不太熟悉的化學反應現象一樣。

他似乎對程清響出現在這裏、穿著沾滿汙漬的圍裙、忙碌地搖著奶茶感到一絲極其微弱的意外,但也就僅此而已,並沒有流露出太多其他的意味,仿佛這只是收集到的關於“程清響”這個變量的一個新數據。

程清響像是被那平靜無波的目光燙到一樣,迅速低下頭,心臟卻因為剛才那一眼跳得更快了。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對,打工不丟人!靠自己雙手吃飯,比某些只會死讀書的家夥強多了!

這麽一想,他反而生出一點莫名的底氣,手上的動作也重新變得流暢起來。他將做好的冰美式蓋上蓋子,穩穩地放進紙托裏,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平常,甚至帶上了一點打工後學會的職業化腔調,朝著等待區喊了一聲:“A07號,冰美式好了!”

沈聞竹聞聲走上前來。他的步伐平穩,沒有絲毫急切。

程清響將飲料遞過去。在交接的瞬間,兩人的手指不可避免地有了一剎那的極短暫接觸。沈聞竹的指尖微涼,幹燥,像光滑的玉石,和他這個人給人的感覺一模一樣。

而程清響的指尖則因為長時間接觸冰塊和忙碌而有些發紅,甚至帶著一點濕漉漉的水汽。

“謝謝。”沈聞竹接過杯子,語氣平淡無波,和對待店裏其他任何一個陌生店員沒有任何區別,禮貌而疏遠。

程清響含糊地應了一聲,聲音有點發緊:“嗯。”

就在他暗自松了口氣,以為對方會像他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拿著咖啡轉身離開,仿佛從未出現過時,沈聞竹卻並沒有立刻移動腳步。

他的目光先是極快地掃過程清響胸前別著的那個塑料材質、印著“茶遇奶茶”logo和“程清響”三個宋體字的店員名牌,確認了什麽似的。

然後,他擡起眼,視線重新落在程清響臉上,極其自然、極其順暢地,用一種討論明天天氣般的平常口吻問了一句,仿佛他們此刻正站在安靜的圖書館走廊,而不是喧鬧的奶茶店櫃臺內外:

“小組訪談提綱,我昨晚發群裏的,你看過了嗎?”

“啊?”程清響完全懵了,大腦像是宕機了一樣,空白了好幾秒。他無論如何也沒料到沈聞竹會在這個時候、這個地點、在他剛遞過去一杯冰美式之後,猝不及防地開始討論小組作業!他舌頭有點打結,“……還、還沒。太忙了……晚上,晚上回去就看。”

沈聞竹聞言,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也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

他接著用那副公事公辦、冷靜清晰的口吻說道:“盡快。裏面關於老陳頭制作技藝的具體細節和可能遇到的問題部分,標註了需要你補充修改的地方。你上次接觸過,更有發言權。”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推進力,仿佛在分配一項理所當然的任務。

“……知道了。”程清響楞楞地點頭,大腦還在努力處理這巨大的錯位感。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沈聞竹似乎就完成了此行的所有目的(如果買咖啡也算目的之一的話)。他這才用空著的那只手稍微示意了一下手中的咖啡,然後轉身,推開那扇掛著風鈴的玻璃門,步履從容地離開了。

風鈴在他身後發出一串清脆悅耳的叮咚聲,漸漸消散在熱鬧的街市背景音裏。

程清響手裏還拿著下一個顧客的訂單小票,卻半天沒動作,只是看著沈聞竹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中,心裏一片茫然和混亂。

這家夥……到底是真來買咖啡的,還是故意來查崗的?或者……只是順路過來,並且極其高效地把催作業這件事給順便辦了?

旁邊的老板娘忙完一陣,好奇地湊過來,用手肘碰了碰還在發楞的程清響,眼睛望著門口的方向,壓低聲音笑道:“阿響,剛才那個又高又帥、冷冰冰的小夥子是你同學啊?哎呦,那氣質可真特別,跟從那些畫裏走出來的人似的,一點都不像會喝奶茶的人。”

程清響猛地回過神,撇撇嘴,語氣有些覆雜:“嗯,我們班的,大學霸一個。”

“怪不得呢。”老板娘恍然大悟,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麽,用過來人的語氣笑著打趣道,“不過人家還挺關心你們小組作業的嘛,買個咖啡的功夫還不忘問你一句,真是負責任。”

程清響幹笑了兩聲,心裏卻像是打翻了調味瓶,五味雜陳,說不清是什麽滋味。沈聞竹的突然出現,他那副無論在何種環境下都能瞬間切入學習模式的強大氣場,以及他那冰冷平淡、公事公辦的態度,都讓程清響產生一種極其強烈的、荒謬的錯位感。

他們之間的關系,似乎因為這次意外的“客至”和那杯純粹的、苦澀的“冰美式”,而變得有些微妙的不同了。

至少,那座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的冰山,知道他程清響周末會窩在這間甜膩膩的奶茶店裏打工了。

而且,好像……並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嘲諷或者看不起的意思?就像只是簡單地更新了一個數據庫信息。

程清響用力甩了甩頭,試圖把這個荒謬又有點自作多情的念頭從腦子裏拋開。他看了一眼身後排起的隊伍和桌上積壓的訂單小票,認命地嘆了口氣,重新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

空氣裏,咖啡的苦澀醇香與奶茶的甜膩馥郁更加緊密地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覆雜而獨特、讓人一時難以分辨的味道,縈繞在鼻尖,也縈繞在他莫名有些紛亂的心緒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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