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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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窺隙

沈聞竹會彈鋼琴,而且似乎隱藏著某種不為人知的音樂天賦——這個發現像一顆投入程清響心湖的小石子,蕩開了一圈圈微妙的漣漪。

連續兩天,他上課時總會不由自主地瞥向前方那個冷硬的背影,試圖從那一絲不茍的姿態裏找出些許裂痕。

但沈聞竹表現得無懈可擊。他依舊是那個上課專註、做題飛快、拒絕一切無關社交的冰山學霸。仿佛那天傍晚在音樂教室的短暫失態,只是程清響的一個幻覺。

程清響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或者沈聞竹只是隨手亂按?然而,那精準的音準和那驚鴻一瞥的靈性變奏,又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記憶裏。

一個對音樂毫無感知的人,是絕對做不到的。這種矛盾感讓程清響有些煩躁,連帶著看沈聞竹的眼神都變得覆雜起來,不再是單純的厭惡,多了幾分探究和……說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這天課間,程清響被李老師叫去辦公室幫忙搬練習冊。回來時,他抱著一大摞本子,艱難地穿過走廊。就在快到教室後門時,他看見沈聞竹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邊,正拿著手機打電話。

程清響本來沒在意,打算直接進教室。但沈聞竹的聲音,雖然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異常冷硬的語調,隱隱傳了過來。

“……我說了,不需要。” “我的事情,我自己會處理。” “你們決定就好,不用每次都通知我。” 短暫的停頓,對方似乎在說什麽。

沈聞竹的聲音更冷了,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是嗎?那真是辛苦了。還有事嗎?我要上課了。” 然後,他直接掛斷了電話。

整個過程非常短暫。沈聞竹放下手機,站在原地,看著窗外。他的側臉線條繃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裏,似乎翻湧著某種壓抑的、冰冷的情緒,像是平靜海面下的暗流洶湧。

程清響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抱著練習冊,僵在幾步開外的地方。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沈聞竹。

不是冷漠,不是疏離,而是一種……近乎尖銳的抗拒和疲憊。

雖然只是一閃而過,但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沈聞竹似乎察覺到了身後的視線,猛地回過頭。四目相對。

那一刻,程清響清楚地看到對方眼底未來得及完全收斂的冷意和一絲被窺探的慍怒。沈聞竹的目光落在他懷裏那摞練習冊上,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迅速恢覆了平日裏的淡漠,仿佛剛才那一刻的失態只是程清響的又一個錯覺。

他什麽也沒說,轉身從教室前門走了進去。程清響站在原地,心裏那種怪異的感覺更濃了。

這家夥,到底怎麽回事?和家裏人打電話?那種語氣,可不像是在和親人溝通。下午放學,輪到程清響這組值日。

同組的劉靜膽子小,幹活慢,王浩溜得快,只剩下程清響和另一個男生負責大部分清掃工作。

沈聞竹果然如他之前所言,完全沒有參與小組活動的意思,鈴聲一響就收拾書包離開了。

程清響一邊罵罵咧咧地掃地,一邊看著那個空蕩蕩的座位,心想:冷血動物。

好不容易打掃完,天色已經擦黑。程清響背著書包和吉他,拖著疲憊的步伐回家。

他家住在離學校不遠的一個老小區,沒有電梯,樓道裏堆著些雜物,但充滿了生活氣息。

剛走到樓下,就聽到一陣歡快的笑聲。是他妹妹程落雨,正和幾個鄰居小孩在空地上跳皮筋。

“哥!你回來啦!”落雨看到他,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跑過來,“媽今天做了紅燒肉!” “嗯。”程清響揉了一把妹妹的頭發,心情稍微好了點。

“阿響回來啦?”窗口探出母親的臉,圍著圍裙,手裏還拿著鍋鏟,“快上來吃飯,就等你了。” “來了!” 家的溫暖氣息瞬間包裹了他,沖淡了學校的煩悶。

他三步並作兩步跑上樓,飯菜的香味已經飄滿了整個樓道。

晚飯桌上,一如既往的熱鬧。父親看著新聞,母親不停地給他和落雨夾菜,嘮叨著學校的功課,落雨嘰嘰喳喳地說著班上的趣事。

程清響吃著香噴噴的紅燒肉,偶爾頂嘴幾句,心裏那點關於沈聞竹的疑惑和憋悶,漸漸被熨帖的暖意所取代。

這才是生活該有的樣子。吵鬧,溫暖,充滿煙火氣。

吃完飯,程清響主動幫忙洗碗。母親在一旁收拾廚房,狀似無意地問:“聽說你們班來了個轉校生,成績特別好?” 程清響動作一頓,含糊地“嗯”了一聲。

“從一中來的呢,真厲害。你多跟人家學習學習,別老是吊兒郎當的……”母親又開始老生常談。程清響不耐煩地打斷:“媽,你知道人家什麽樣嗎就讓我學?冷得跟塊冰似的,瞧不起人,沒勁透了。”

母親瞪他一眼:“怎麽說話呢!成績好的孩子有點個性怎麽了?你要是能考年級第一,你也能有個性……” 程清響把碗筷弄得哐當響,表示抗議。

洗好碗,他躲回自己房間。書桌正對窗戶,窗外能看到對面樓星星點點的燈火。他拿出吉他,輕輕撥弄著琴弦,即興彈奏著一些零散的旋律,腦子裏卻還在不受控制地想著白天的事情。

沈聞竹打電話時那個冰冷的眼神……他家境不是很好嗎?車接車送,用的東西看起來也不便宜。那為什麽…… 還有那鋼琴聲…… 鬼使神差地,程清響試著回憶並覆現沈聞竹那天彈奏的那段簡單旋律,以及那幾個讓他印象深刻的變奏。

他的手指靈活地在琴弦上移動,吉他醇厚的音色將那段旋律演繹出了另一種味道,少了些孤獨,多了些溫暖和……懷念?

彈著彈著,他忽然停下。不對。感覺不對。沈聞竹的彈奏裏,那種深藏的、不易察覺的孤獨感,他模仿不來。那似乎是源自骨子裏的東西。他放下吉他,走到窗邊。

對面樓有一戶人家的窗戶特別亮,裝修風格極簡現代,和其他家的溫馨雜亂截然不同。

他聽鄰居說過,那家好像很有錢,但平時很少看到有人住。正想著,那扇明亮的窗戶裏,忽然出現了一個身影。

距離有點遠,看不清臉,但那個身形,那頭墨黑的短發,以及那種挺直而孤拔的姿態…… 程清響猛地睜大了眼睛。

沈聞竹?! 他怎麽會住在這裏?還是……看錯了?程清響幾乎把臉貼到了玻璃上,努力想看清楚。但那身影只是一閃而過,很快消失在視野裏,仿佛只是他的又一個錯覺。

這一晚,程清響睡得不太安穩。夢裏反覆出現沈聞竹冰冷的臉、生澀的琴音、打電話時抗拒的眼神,以及那個在對面樓窗邊一閃而過的身影。

碎片化的信息交織在一起,拼湊不出完整的答案,卻在他心裏埋下了更深的疑惑。這個轉校生,似乎並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麽簡單。他那優渥的家境和冰冷的外表之下,好像藏著某種不為人知的……孤獨?

第二天早自習,程清響破天荒地沒有補覺,而是時不時地瞟一眼前座的沈聞竹。

他試圖從他完美無瑕的側臉上找出哪怕一絲疲憊或情緒的痕跡,但失敗了。沈聞竹依舊是那個無懈可擊的學霸。

課間操時間,學生們湧向操場。

程清響故意磨蹭到最後,等沈聞竹起身離開座位後,他狀似無意地經過沈聞竹的課桌。他的目光快速掃過桌洞。裏面很整潔,幾本教材和習題冊,按照大小順序排列得一絲不茍。一個黑色的筆袋。一個純黑色的保溫杯。

除此之外,幾乎沒有多餘的東西。沒有漫畫,沒有零食,沒有亂七八糟的小玩意兒。幹凈得像樣板間,也冷清得像個臨時驛站。

程清響的心底,莫名地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感覺。那不僅僅是優越感作祟的討厭,也不是單純的好奇,而是一種……接近於理解的微妙觸動。

他自己雖然成績不好,課桌亂糟糟,但裏面塞滿了生活的氣息:周洲塞給他的口香糖,王浩忘在他這的游戲卡,落雨偷偷塞給他的小糖果,還有他自己胡亂塗鴉的旋律草稿…… 而沈聞竹的領域,整潔、高效,卻也貧瘠、冰冷,沒有任何溫暖的雜質。這個人,好像真的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島。

廣播裏催促集合的音樂響了一遍又一遍。程清響收回目光,快步向外走去。在走廊上,他迎面撞上了回來拿東西的沈聞竹。沈聞竹看了他一眼,眼神依舊平淡,側身讓過。

這一次,程清響沒有再像以前那樣故意釋放敵意。他甚至極輕地、幾不可聞地頓了一下腳步。兩人擦肩而過。

陽光透過走廊的窗戶,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短暫地交疊,又迅速分開。窺見的縫隙或許微小,但光確實照了進去,落在寒冰之上,雖然未能融化,卻悄然映出了一些內裏的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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