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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憤怒的小羊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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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憤怒的小羊羔

睡前,為了防止下午的意外再次發生,孟冬酌像端菜一樣把姜忘旌端到自己所住的主臥,主臥自帶衛生間,距離短,而且沒有臺階,去廁所的風險比次臥小很多。

姜忘旌願意接受這樣的安排,但——

提前說一聲不行嗎?!

跟人販子一樣,端起人就跑,把他往床上輕輕一擱,威脅著不答應就不給他拿拐杖。

姜忘旌一身反骨沒白長,面對孟冬酌,他甚至變得粗俗起來。

“我要是憋不住了就尿你床上。”

孟冬酌聳肩,毫不在意,“反正是你睡。我半夜是不會來給你換床單的。”

姜忘旌瞪著他,嘴唇繃成一個一字,舌頭頂著牙齒,在上面刻劃仇恨。

你等著吧、等我好了······

好了的事好了再說,此時他只能做受制於人的小羊羔,服從這個不聽話就要把它吃掉的大灰狼。但是大灰狼把受傷的小羊羔當個寶,磕了碰了難過了都不行,看他心裏總有顆難過的種子想發芽,才逗逗他,當然不會隨便吃掉。

拐杖被放到角落,孟冬酌出去前還是不放心,“要不都開著門吧,我能聽著點動靜。”

姜忘旌放話:“滾吧,我不可能再摔。”

半夜,他被一陣尿意憋醒,睜眼就去摸拐杖。拐杖靠在墻角,姜忘旌習慣性握住先把自己撐起來,單腳落地後才想起來自己對這屋的地形完全不了解,漆黑一團的,他無法準確判斷床腳的距離,到哪裏該轉彎,大燈開關又在十萬八千裏處。

姜忘旌不禁有些惱怒,孟冬酌出的什麽破主意!

沒辦法,他只能放下拐杖,摸著墻一步一移。

突然大燈被拍開,姜忘旌猛得閉眼,聽見門口的罪魁禍首說,“你去陽臺幹嘛?”

他睜開眼,自己距離陽臺門僅一步之遙,他作為一個整日穿梭城市樓宇很少迷路的外賣員,竟然在屋內搞反了方向,簡直是奇恥大辱,他怒氣沖沖地說,“曬月亮!”

孟冬酌剛打完一個無聲的哈欠,走過來攙著他,往反方向走,“這屋缺個小夜燈哈,我明天下班從便利店買。你說說你,門開著就是為了讓你有事喊我。”

姜忘旌拿手臂夾他,想把這人夾死!

他感覺自己好沒用,想生氣,可又沒有資格生氣。

越是這種不能自理的時候,他就越想跟自己較勁,想證明自己也行,不需要別人的幫助,結果最後去上個廁所這麽小的一件事還得他來幫忙。人家來幫忙,自己還不耐煩。

孟冬酌感覺他的手臂肌肉變硬,嘆了口氣,“別氣,不丟人。”

“丟人。”

姜忘旌從廁所出來,又被攙回到床上,他側個頭就是不看孟冬酌,不知道在跟他賭氣還是跟自己賭氣。

孟冬酌坐在床邊,沈默著看他。

“······”

姜忘旌瞟了他一眼,不耐煩道,“你快走吧。”

就像是半夜醒來突然有了起床氣,孟冬酌第一次看他展露出小孩性子的一面,沒什麽理智,完全被情緒支配。

“你這人挺好笑,我要是發燒能在家當大王,你現在有這種專項待遇還不樂意?”

“超人當慣了,偶爾當一次弱者不適應了?”

姜忘旌扁了下嘴,“我就是個麻煩精,拖油瓶!下次真摔了你也別管我,該疼。什麽事也做不好。”

孟冬酌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讓他看著自己,姜忘旌放棄掙紮,自暴自棄地讓他捏,但依舊不看他。

之前在醫院,周圍全是無法自理的人,他自己融入其中、習以為常。回到家了之後那種無法正常行動的異樣感才爆發,沒走幾步就肌肉緊繃,呼吸急促,要停下來歇一會兒,以前穿衣服三分鐘,現在穿衣服半小時,許多在平時輕而易舉可以做到的事現在都不行了,連去趟廁所這種事都無法獨立完成,也太沒用了吧。

姜忘旌口齒不清地說:“什麽超人,我就一送外賣的。”

孟冬酌說:“你一送外賣的還挺有錢,床頭櫃抽屜裏藏有一金鐲子,寫著你名的,瞧著是純金呢。”

姜忘旌看著他,“你翻我抽屜。罰款一百。”

他倆床頭櫃長一樣,孟冬酌順手想拿指甲剪才想起來那是他的抽屜,但是這不是重點。

孟冬酌報覆性地捏得更緊了些,讓對方嘴巴都合不上的那種,姜忘旌拽著他的手腕,想把人扯開,但是孟冬酌用盡全力沒讓他扯開,一個姜忘旌他打不過,瘸了條腿的姜忘旌他還打不過嗎。

孟冬酌:“現在跟我計較起來了。你小子,深藏不露啊,說吧,誰送你的鐲子?是不是對你圖謀不軌?”

姜忘旌:“別瞎猜,那是奶奶給我的鐲子。”

孟冬酌手松了些,“真不是什麽大款?”

姜忘旌瞇著眼睨他,“我要真認識大款還用得著你,那不立馬讓人家給我雇十個保姆貼身照看,一個端茶,一個送水,一個捏肩,一個捶腿,剩下六個給我演狗血愛情故事。”

孟冬酌松開他的下巴,笑道,“想得真美,還十個保姆,就我一個你都使喚不來。”

孟冬酌把空調打開,調到二十六度,給他掖掖被角,“行了,天黑小劇場到此結束。你再多說兩句喪氣話,我保準你明天醒來會後悔,矯情得你。”

“我明天上班,你愛摔就摔,我看不著就管不著。其他異議,明天再說。安靜,睡覺,聽懂點頭。”

姜忘旌瞪他,孟冬酌就使勁揉他腦袋,揉完就跑。

果然,姜忘旌第二天拄著雙拐從屋內走出來,一副想把孟冬酌敲失憶再把自己敲失憶的樣子,這樣紅著臉想遁地的小羊羔怎麽忍得住不玩弄一下。

孟冬酌拖著一腔怪調,“喲~拖油瓶醒啦~今天可別摔了,摔了我也看不見。”

姜忘旌:“無聊。”

剛回家那會兒對殘缺了一部分的身體總是不適應的,但習慣了也就好了,姜忘旌才不是什麽事也做不好,在調配自己的四肢方面學習能力極強,跟著網上的保健視頻積極做覆健,雖然差點摔了幾次,但沒幾天就能跟雙拐融為一體,行走自如。

他申請回到自己房間住,孟冬酌沒答應,剛有點好轉的樣子這人就想飄,對風險的把控能力極差。

為了展示自己,這一段時間的夥食都是姜忘旌負責的,白天吐司煎蛋,晚上小炒肉小青菜,每天換著花樣,孟冬酌的生活品質大幅度上升,對著姜忘旌誇讚連連。

“你都是什麽時候學的,太厲害了吧。”

姜忘旌:“算不上,跟著菜譜做罷了。我現在這腿偶爾也得鍛煉鍛煉,做菜就是個很好的機會。”

孟冬酌點頭,“你註意點就行。”

姜忘旌接著說:“是,所以我想下周開始去酒吧坐著收銀,老板同意了,就是工資砍半。”

孟冬酌腦中已經浮現出一堆危機事件,什麽喝酒鬧事的客人,匆匆忙忙不看路的店員,走路不穩當的酒鬼,哪一個都能讓他這一個月的修養前功盡棄,“不行。瞎跑什麽。”

姜忘旌:“上周去覆查,醫生說可以小範圍活動了。”

孟冬酌態度很堅決,“你知不知道什麽是小範圍,你太閑就下小區花園逛逛,不過兒童區域就別去了,現在暑假,都是小孩瘋跑,再給你來一下子。”

姜忘旌寄人籬下,房東現在還是他的債主,他沒什麽底氣像以往一樣跟他叫囂,只能再等上一等。

小區花園有一個葡萄長廊,夏天纏滿了爬藤,枝葉繁茂,把大太陽遮得嚴嚴實實,偶爾還有風,姜忘旌很喜歡在那兒坐著,一坐能坐一下午。

下午溫度下來了,出來的人就多了,有年輕人出來遛狗,小狗總愛在他腿邊嗅來嗅去,他就會問小狗,“香吧?還沒長好呢。”

牽著狗的人看著還在上學,不怕生,問他怎麽弄的。

他說是出去執行任務的時候受的傷。

對方臉上出現敬佩,“你是警察?”

“我是超人。”

小年輕沒當回事,一堆小孩聽進去了,跑來問他認不認識奧特曼和蝙蝠俠,他說不認識,又問他認不認識變形金剛和孫悟空,他也說不認識,問他認識啥,他說認識碧琪。男孩子不認識碧琪,女孩子圍了一圈,跟他玩小馬寶莉的卡牌。

等孟冬酌回家,姜忘旌給他飛去一張卡牌,孟冬酌兩指夾住,“這什麽?”

姜忘旌說:“你同擔送的,SSR,據說超難抽。”



孟冬酌兩眼都放光了,誰下班回家有人等,有人做飯,還有人送他小馬寶莉的卡牌啊!孟冬酌簡直覺得自己在做夢,吃飯吃得有點飄飄然。

不過很快這份飄然就被一個不速之客打破了,一個穿著簡陋短袖,衣服掖進褲子裏的大叔說要找小姜同志。姜忘旌拄著雙拐從屋裏出來,給孟冬酌遞去不認識的眼神,孟冬酌便把門掩緊了一點。

對方一看到他眼睛就亮了,“是你沒錯!小姜同志。我是上次的出租車司機,想找你商量個事。”

家裏不方便接待外客,孟冬酌帶著姜忘旌去了小區自己開的水晶咖啡廳,每人要了一杯檸檬水。

大叔把一份文件放到桌上,姜忘旌掃了一眼,是和自己那份一樣的事故認定書。

“那家人找我全額索賠,錢我已經給他們了,但事故責任是我七你三,來看看這錢怎麽算。”

姜忘旌看著他,“還能怎麽算,你把轉賬單據給我看,我按比例給你不就好了。”

但真要這麽簡單他也不會找上門,大叔低著頭,兩手放在桌子下面,又看了看周圍環境,“還有修車的錢,保險賠了一部分,剩下的······”

該他付的他不會含糊,姜忘旌說:“沒問題,只要你出單據,我按比例償還。我本來沒想找你要,但既然你都來了,醫藥住院單我也都留著,我們也按比例來。”

“嘖!你要是不突然沖上來,能有這些事嗎!你這都是,都是自找的!住院什麽的我可不賠。”

大叔又往前坐了坐,軟硬兼施,“小姜同志啊,我當時開得急了,是想趕著回家見我病危的母親,你突然沖出來,我留在那兒被交警問話,回去的時候······我母親就······就已經走了,沒見上最後一面。”

姜忘旌手放在腿上,抓緊了褲子,“我不出來,你就撞人了!”

大叔拍著大腿,“哎你看你這孩子,我跟你說了我心裏有數的,到跟前我就剎車了。”

“叔是心急,還是長了眼睛的。你家裏有老人就知道了,想在人咽氣之前再看一眼,再多說說話。我真不是壞人,那天我本來要直接走的,但還是遇見了個緊急的病人,剛把人送到醫院打算走,又出來這檔子事。”

姜忘旌本來想說他撒謊,但聽完後面那句,又覺得他說得是真的,真在對病危老人的心情。

奶奶病重那會,正是他高三最緊張的時期,人人都在埋頭刷題,只有他一個字看不進去,曾經一起打鬧的朋友也開始認真起來,甚至開始嫌棄他的不學無術。

“姜忘旌,你考不上大學以後該怎麽辦啊?”

奶奶卻說,“考不上大學,你也是一個很優秀的孩子,一個很好的人。奶奶覺得這就夠了。”

奶奶覺得夠了,姜忘旌便覺得夠了。

奶奶是他的世界裏最重要的人,不論發生什麽事,他都要陪到最後。

孟冬酌突然開口,“你的訴求是什麽?”

大叔的眼神在他們兩個中間徘徊,“我就是個普通的底層勞動人民,要養家糊口,家裏還背著貸款,眼看著就還不上了,想跟你們商量商量能不能多賠一點。我看小夥子既然願意沖出去救人,肯定很善良,你住在這麽好的地方,瞧著也不缺錢,就當幫叔一個忙,叔也是沒辦法了才來找你。”

姜忘旌臉色不佳,從微信調出自己的二維碼,“您加我,把所有單據發給我,不然我一分不賠。”

大叔點點頭,“誒好好。”

送走了大叔,姜忘旌沈默地拄著雙拐走,進了電梯才開口,“人善被人欺。我看著這麽好欺負?”

“就他是底層勞動人民,我不是?就他背著貸款,我沒有?就他要養家糊口,我光一頭牲畜就一年六萬。他又沒瘸,每天多幹點活不就賺到錢了。”

電梯門開了,怨氣散播出去,孟冬酌剛剛能喘上兩口氣,說道,“你以為都像你似的,誰不想躺著就讓錢進口袋,一單一單賺哪有從你這訛容易啊。”

孟冬酌開門,拿拖鞋,遞到他腳邊,姜忘旌踢上拖鞋,“我一天的好心情都被他毀了。”

孟冬酌倒是心情很好:“你歇著吧,桌上的碗筷交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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