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Ⅹ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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ⅩⅢ

達勒姆的傍晚和橫濱並沒有什麽兩樣,仿佛在穿越了無數個時空,還有無數個時間的天空永遠是不變的唯一。

太陽剛剛落山的時候,那沒入山林的微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枝椏,攀附上那些一塊一塊壘起的厚重雲層,在天際無雲的一角展現了它的色彩。

藍白色的罅隙被橘紅色填滿,而後像是火燒一般蔓延開來,燒紅了離得比較近的幾塊厚重的雲。

慢慢的,在那些雲層仿佛支撐不住,一點點往下墜著細密的雨絲的時候。

那些燒紅的色彩逐漸褪去,而剩下的紅色摻雜了一些藍,一些灰還有一些黑,零零碎碎不知為何形成了枯黃的落葉色彩。

那也是太宰治認為他的眼睛所代表的,不是那些生機勃勃或者澎湃包容的藍色,也不是溫暖的金黃色,更不是象征著生機的綠色,他的眼睛是秋日裏枯死的落葉,已然沒了任何生機。

比起現在這些家人的紅眸和綠瞳,他這種象征著死寂的顏色,倒是應了他最後的結局。

太宰治順著雨絲向上望去,屋檐遮住了大部分的雨點,卻難以擋住被風吹偏的細絲。

那密密麻麻的細密雨絲纏繞在太宰治被繃帶遮掩的左臉、脖頸還有手腕處,仿佛他被無形的鐐銬所裹挾著,層層疊疊、密密麻麻,透不過氣。

唯有當事人仿佛引頸就戮,心向往之。

微微揚起的頭顱,迎著濕漉的水汽,打濕的繃帶也像是染上的血紅。

這一幕,敲門推開的威廉,仿佛看見了屬於太宰治的結局。

一如當年。

那稚嫩的小孩無力地躺在廢墟之間,卻坦然且欣喜地接受死亡。

不知道為什麽,那一瞬間,威廉無時無刻不在運轉的大腦空白了……

呼吸也停滯了片刻。

直到胸口處的窒息憋悶提醒著他,本能的汲取著氧氣,卻又不自覺放緩了呼吸的力度。

“阿治?”

他輕聲喚著太宰治的名字,就怕是驚動了眼前人,擔心這一切如那些玻璃器皿一般因他稍微重一點的聲音就會脆裂。

驟降的氣溫卷走了太宰治身上的餘溫,濕冷麻木的軀體仿佛也消失了他身上大部分的感知。

直到身後的人呼喚出聲,太宰治這才驚醒一般,將揚起的頭放下轉向身後出聲的地方。

那先前合起的眼,過長的睫羽沾染上風帶來的雨絲,隨著太宰治的睜眼還有動作,順著重力向下墜,滴濺到那無暇的臉側,順著弧度滑下。

——就像是阿治哭了一樣。

威廉不知道為什麽,看著這一幕就想到這句話。

但他也沒有拒絕這樣的想法,因為看著這樣的太宰治,即便他的臉上無淚帶笑……

威廉也恍若看見同樣一個笑著哭泣的孩子。

那種細密的,宛如雨絲的壓抑的絕望在這個不小的房間裏汩動著,然後在有外來者的時候,拋棄那種懶散的姿態,宛如捕食者一般席卷而上。

此時的威廉就是那種感覺,無數的絕望自太宰治身上傾瀉而下,然後那股無意識的情緒將他包圍裹挾甚至是……同化。

他幾乎要俯下.身大口的喘.息了。

可,身為兄長的職責提醒著他某種責任。

所以威廉沒有倒下,而是一步一步,堅定地靠近已然不清楚自己情緒失控的太宰治。

時間仿佛放緩了。

威廉從沒覺得這麽短的距離,居然會讓他產生一種吃力和疲倦感。

但是仿佛又沒有變。

那段距離,還有他的步幅沒有變。

所以當他被自己冷汗打濕的溫熱手掌貼在那冰冷綿軟的臉頰時,威廉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他還沒有走到,但是已經觸碰到了……

看著站立著,只稍稍低他半個頭的青年。

威廉又不自覺走了神,他家的阿治在他的年齡大概也會長大到一米八幾。

現在這樣可能是腿傷的原因,再過一年,醫生治療好了,他的阿治也會成長到和他們一樣的高度。

一樣的高度,還是他的弟弟,他們是家人啊……

不過現在還是個孩子……

威廉有些心疼地碰了碰那濕冷的臉頰,還有沈寂的眼睛。

他喜歡這孩子對別人惡作劇時亮起來的眼眸,那亮起來的秋日裏的色彩就如他們的紅色眼眸一般,沒有誰會錯認他們不是家人。

但是他也喜歡這樣暗沈下來的,仿佛黑夜的顏色,因為這是阿治最本質的模樣。

面對外來者的威脅,他時常會以這樣的眼眸註視著外來者,然後保護著他們。

阿治啊,他的弟弟……

其實無論怎麽變,這個孩子都是一樣的。

只是不知道怎麽樣才能讓他看開一點,他們站在相差無幾甚至是同樣的高度。

但……

所見的風景始終不同。

威廉擅長的是用數學一般嚴謹縝密的思維,根據邏輯計算出最合理,也最大可能的計劃,當然其中的成功率是不包含人的個性在其中的。

因為人各有不同的個性,很多時候就是計劃最大的阻礙。

是理智上可以達到的最優解,卻又因為不同人的不同思維和心理,出現各種紕漏。

這是威廉不擅長的方面。

卻是,太宰治極為擅長的一面。

仿佛生來便可以看透人心的眼睛和智慧,太宰治甚至可以把人的心理思維算計到計劃之中。

不需要刻意準備什麽,或許只是一句話,一個眼神,便可以推動計劃開場,誘導人進入已然設定好的死局。

因為他看不見淺顯外的人性,所以他始終看不見太宰眼中的世界。

只是,今天似乎隱約看見了那麽一角。

威廉的另一只手也擡起,沒有試圖將太宰治拉回溫暖的室內,僅僅是握住了太宰治一只冰冷的手,陪他一起站在外面,看這陰沈的雨,壓抑的雲。

他不清楚自己弟弟看見的人間,是不是一直這個模樣。

但,他願意陪著,然後去接觸,去看更深更黑的深淵,去貼近那樣一個被一直壓抑著絕望的孩子。

*

可喜可賀的是。

兩只濕透了貓貓被家中地位最高的路易斯發現了。

不管他們如何為自己辯解,如何撒嬌,路易斯都只是黑沈著一張臉,把他們趕到浴室裏泡了溫暖的熱水澡。

在路易斯眼裏,信譽盡失的太宰治,今晚除開例行的腿部按摩和熱敷之外,還獲得了一個‘媽媽’哄睡的特例。

原本還想要求助威廉兄長的太宰治,在看到威廉眼裏一副‘好羨慕,我也想’的意圖,瞬間熄了這個求助的念頭。

絕望貓貓癱餅ing

太宰:這個家終究是呆不下去了,我要離家出走。

不過這個念頭在第二天太宰看到早餐的時候,瞬間被打消了。

太宰:是螃蟹不好吃,還是螃蟹不好吃?我為什麽要離家出走不吃螃蟹?

別問,問就是掌廚人路易斯的手藝比尋常英國人好多了。

至少沒有太多的黑暗料理。

*

昨晚才從巴頓先生那裏套出來的情報,今晚便有了用武之地。

那被他們行動所桎梏的倫尼·達布林男爵,完全壓不住脾氣地跑到他們的宅邸,對著高出他兩階的莫裏亞蒂伯爵大聲怒斥。

當然,被年過半百的老男人覬覦的太宰治,完全懶得出去應付現在這個怒火中燒,失了智的廢物男爵。

獲得情報足夠了,

——該送他下地獄了。

站在太宰治臥室門旁,整理著袖扣的阿爾伯特對著窩在壁爐取暖沙發上的太宰治笑道:“阿治,今晚你要去嗎?”

“當然。”太宰治合上大部頭的書籍,對著門口的人笑著說,“怎麽能錯過這樣振奮人心的鬧劇落幕呢?”

這一次他完全沒有出手,除了收集到一些格外讓人驚訝的情報之外,對於這個膽敢覬覦他的男爵的下場,兄長們已然安排好了一切。

“話說阿爾伯特哥哥這件事了後,就要回陸軍述職了吧。”

太宰治拿著一旁的手杖支起自己的身體,慢慢踱步到門口,“發現了一個很有趣的消息,如果看時間的話,估計不久之後就要和哥哥你說聲恭喜了。”

“哦?”阿爾伯特饒有興致地轉了轉他戴在袖口的袖扣,那是太宰和赫爾德一起研發的,可以用作竊聽的小東西。

只不過被當作禮物送給阿爾伯特的時候,這位知道用途卻很滿意,好像並不在意自己的生活被竊聽。

此時也是極為配合的問道:“那麽我有這個榮幸可以知道是什麽消息嗎?”

太宰學著阿爾伯特常年掛在臉上的得體微笑,卻因為自己眼型順著笑容不自覺彎起,反倒不像是阿爾伯特那樣貴氣又充滿疏離,而是讓人不自覺想要揉搓的,宛如矜持小少爺的可愛笑容。

“嗯……不可以哦~”

“真是可惜。”

阿爾伯特也不介意,因為他知道有些消息即便他知道也不知道如何利用,就像是對於普通人來說,天才所發現的顯而易見的線索,在他們眼裏就是一片模糊,不知道如何尋找如何利用,以至於大部分自命不凡的普通人對此只會用不屑或怒火掩蓋自己的無能。

當然阿爾伯特自然不是那大部分。

他深知自己的才能智慧不可能比肩兩位弟弟,甚至於有些時候也不能比肩不顯山不露水卻擁有和他同胞兄長一樣智慧的路易斯。

但是他並不為此感到傷心嫉妒甚至是憤恨,因為他清楚的知道,他們是共犯,是同盟,更是家人。

他沒有智慧,沒有勇氣,但可以為他們提供保護,提供錢財。

不需要知道太多,他只需要聽從兄弟們的安排。

因為他們是如此的相互信任對方。

*

今夜又是一場大雨。

這在處處燃煤的英國已然是一種習以為常的天氣。

只是太宰治還是不適應,不是喜歡不喜歡的區別,只是單純的覺得有些時候比較麻煩。

即便是在馬車之中,他也覺得水汽黏連在頭發上,衣服上,繃帶上……

沈重又潮濕。

這裏的環境不算好,單看河流絕對是糟糕到極點。

至少太宰治在這兒之後,就斷絕了入水的死法。

現在這些雨,也好不到哪去,有種泥土的腥膻味,還有工業廢水的藥物氣息。

嗅著這些混雜的氣味,敏銳的鼻子不自覺打了個噴嚏。

“太宰感冒了?”

路易斯第一時間註意到這小小聲的阿嚏,從馬車座位的暗格處取出幹凈的手帕遞給太宰。

順帶安撫道:“是不是很冷?車裏倒還放著備用的衣服,要不拿出來給你披上。晚上也要熬一些驅寒的茶了,太宰要記得喝完不準倒掉……”

無論在哪裏,總是會有男媽媽呢。

太宰治目死臉。

“尼桑我二十了不是十二,更不是兩歲。”

“但是太宰還小啊,還沒成年,說起來你房間的被子是不是太薄了,等回去的時候我再給你加一床吧。”

太宰:“……”不,敢,說,話。

就連旁聽的兩位兄長都捂著嘴撇開頭偷笑,生怕被路易斯‘媽媽’逮到,也要進行一番愛的問候。

不過幸好這種問候不需要持續多久,因為他們路上還要去接一趟巴頓先生和米歇爾女士。

巴頓先生自然要與他們同坐,至於米歇爾女士……

為了隱瞞非第一委托人的巴頓先生,米歇爾女士被他們安排在稍慢一步的馬車上。

等到一行人下了馬車,到了那位達布林男爵家熟悉的毫無品味的餐廳,走在前方帶來他所準備的東西的巴頓先生才發現後面墜著的是他的妻子——米歇爾。

巴頓剛剛還能對著面前可憎的男爵保持平靜的臉色,瞬間破裂,他的瞳孔微縮,看向身後那位和以往著裝一樣,完全看不出病態和瘋狂的米歇爾。

仿佛看見了當初一切都還好,孩子還在時候的美滿生活。

將一切納入眼內的太宰治收回了視線,保持著笑容垂下頭,勾著自己手腕上的繃帶。

這一次已經看出這位達布林男爵現下的處境了:

苦惱於不怕死的佃農偷跑,苦惱於下個月的收入不一定趕得上支出,以至於今晚本該用招待重新拉攏新到本地貴族的晚宴也開始敷衍起來,采取了最為省錢便利的自助餐。

不過還是不夠。

單純的下降佃農的租金,還是不足以讓這位自大的男爵落敗。

他似乎還留有一手。

那是現下英國女王絕對不允許存在的東西。

不過總是會有人鋌而走險,更別提背後說不準還有更高的權貴。

這位達布林似乎就要迫不及待地對那些方面下手了,不,應該說是在這裏和某個人繼續‘合作’了。

嘛,反正不關他的事情,太宰治事不關己地移開視線。

這次的不需要他出手,而至於另一方面,似乎某些人已經開始隱隱察覺了。

早已被排除在外的達布林居然還想再度回去涉獵,並且分割豺狼嘴下的肉,真是可笑。

再等一段時間,等另一位察覺到並試圖委托他,這些事情都該終了了。

只希望,不要到最糟糕的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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