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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懸崖 三 滿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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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懸崖 三 滿重

三 滿重

直到第二天下午,滿重才踉蹌著回到家中。他面色灰敗,腳步虛浮,整個人如同害了一場來勢洶洶的大病。

李如意見狀,一言不發地走進廚房。不久,她端出一只白瓷大碗,裏面是滾燙的紅糖雞蛋,姜絲放得足足的,辛辣的氣息混著甜香蒸騰而起。她看著滿重用顫抖的雙手捧住碗,小口小口地吞咽,那點熱流似乎才將他冰冷僵硬的四肢熨開了一絲縫隙,讓慘白的臉上終於有了一點活氣。

然而,姜湯能驅散身體的寒意,卻無法融化心頭的堅冰。葛強墜亡的消息,如同一塊巨大的寒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我覺得,知道我和葛強見面的,除了我們三個,還有第四個人。” 滿重放下碗,聲音幹澀,眼中布滿了血絲,“葛強突然被殺,十有八九是曾崇文派人幹的。但兇手為什麽這麽急?為什麽非得在和我們見面之後立即動手?”

李如意臉色倏地蒼白,一個可怕的念頭攫住了她:“滿重哥,你的意思是……當時兇手可能就在附近?偷聽到了你們的談話?”

這個猜測讓滿重渾身一僵,他仿佛能感受到當時黑暗中有一雙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和葛強,聆聽著他們的每一句交談。一股後知後覺的恐懼洶湧而來,順著脊椎急速爬升,瞬間浸透了四肢百骸。

劉健突然插話:“那兇手為什麽只殺葛強,不連你一起……”

“你胡說什麽!”李如意厲聲打斷他,擔憂地看向滿重。

“我……我只是覺得這說不通……”劉健嘟囔著辯解。

“不,劉健說得對!”滿重猛地擡頭,那冰冷的恐懼反而像一盆冷水,暫時澆熄了慌亂,“問題就在這裏!曾崇文為什麽會知道我和葛強見面?是誰給了他消息?我們的每一步行動,去天馬寺,去見陳伯,去找胎記,甚至今天我和葛強見面……好像都被一雙眼睛在暗處看得清清楚楚。”

一股更深的寒意瞬間攫住了在場的三人。

李如意敏銳地捕捉到了滿重眼神裏一閃而過的退縮。她沒有點破,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目光帶著理解,也帶著一絲期盼。

滿重避開了她的視線,內心劇烈掙紮。他怕了,他是真的怕了。那不是面對妻離子散、流落街頭的結局,那可是你死我活的鬥爭啊!從來只在書本和影視上見過的血淋淋場面,突然就來到了現實。他只是一個普通人,本能地想逃避,無論如何,保命要緊!

但就在這時,女兒滿欣那張純真無邪的臉龐清晰地浮現在滿重眼前——如果他就此退縮,放任真兇逍遙法外,那麽女兒的未來……難道要讓滿欣和一個窮兇極惡的殺人犯,以某種他無法想象的方式,產生關聯,甚至共同生活嗎?

這個念頭像一把灼熱的匕首,瞬間刺穿了他所有的恐懼。

不!絕不可能!

滿重強迫自己鎮定,冷靜分析:“很可能是兇手擔心我會告訴葛強有關曾崇偉的秘密,他不能冒這個險。但他要同時對付兩個成年男人,把握不夠。因此殺了葛強,嫁禍給我,給曾崇文爭取時間,才是最優解。”

“有道理!”劉健點點頭,“問題又回來了,曾崇文是怎麽知道你和葛強見面的時間地點?誰告訴他的?”

這正是困擾滿重的問題。他有一種感覺,洩密給曾崇文的人,可能就是徐美琴。可徐美琴私藏的錄音筆已經被他發現了,她是從何處知道的呢?

難道,難道是...... 滿重緊皺眉頭,苦苦思索...... 突然,一個念頭闖進了腦海!

狡兔三窟!

“監聽!家裏還有!”滿重低吼一聲,猛地站起身,雙眼噴火地掃視著四周。

李如意和劉健反應過來,沒有任何猶豫,三人如同梳頭一般,將房間的裏裏外外、角角落落再次翻了個底朝天。沙發縫隙、櫃子頂部、插座內部、燈具底座……任何可能藏匿設備的地方都不放過。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汗水浸濕了他們的衣衫,卻一無所獲。

“媽的,難道是我們想多了?”劉健喘著粗氣,煩躁地抓著頭皮。

李如意沒有說話,她比兩個男人更細心。目光如同精準的掃描儀,一遍遍掠過房間裏的每一件物品。最終,她的視線定格在客廳墻上那一排不起眼的塑料掛鉤上。

她走近墻壁,仔細數著 - 洗手間門後的掛鉤,一排七個,整齊劃一,而客廳角落,沙發位置的那排掛鉤——一排八個!

多了一個!

她的心臟驟然縮緊。她湊近那個多出來的“掛鉤”,它的顏色、材質幾乎與其他七個一模一樣,但仔細看,邊緣的接縫處似乎更為精密,底部還有一個幾乎看不見的細微孔隙。

“你們看……”李如意的聲音帶著顫抖,指向第八個掛鉤。

滿重和劉健立刻圍了過來。劉健試著用手去摳,發現它粘得異常牢固。他找來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沿著邊緣撬動。終於,“掛鉤”被取了下來。它的背面,根本不是普通的膠貼,而是覆雜的微型電路和存儲單元!

一個被精心偽裝成掛鉤的錄音筆!

“操他媽的!”劉健看著這個玩意兒,一股涼氣從腳底直沖頭頂,“曾崇文這王八蛋……上次發現那個放在包裏的,根本就是他媽故意讓我們發現的障眼法!怎麽會有這麽狡猾、這麽陰險的人?!”

劉健還在那不停的破口大罵。一個更可怕的猜想,如同毒蛇般纏上了滿重的心臟。他很清楚,這不是曾崇文幹的,真正的幕後黑手是徐美琴!

電光石火間,無數細節瘋狂湧現:徐美琴反常地拒絕在外吃飯,執意要帶著女兒回家;她在沙發角落那個不起眼的掛鉤旁,看似無意實則有心的短暫停留;以及她之前那般“坦誠”地說出那支鋼筆錄音筆,用一種“秘密”來巧妙地掩蓋另一個更黑暗的秘密!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串聯起來,指向那個他曾經最深愛、也最懼怕的女人。是她!一直在監聽他們!是他們所有行動信息的洩露源!是她將情報透露給曾崇文,甚至可能……是她誇大了葛強的威脅,直接導致了葛強被滅口!

滿重踉蹌著後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才勉強支撐住發軟的身體。巨大的痛苦瞬間將他淹沒。他不敢相信,那個曾與他同床共枕十三年、為他生下女兒的女人,怎麽會如此的狠毒、如此的工於心計?

自從與徐美琴交往開始,他就一直活在這種矛盾中:愛她的精致美麗,欣賞她的聰明果敢,迷戀她那股不同於常人的“敢作敢為”;但同時也怕她的若即若離,怕她的情緒莫測,怕她那雙看似深情卻時常讓他看不透的眼睛。他在這段關系裏,始終是仰望的、妥協的、甚至是……被掌控的一方。

如今,這潛在的恐懼變成了血淋淋的現實。面對曾經的愛人,女兒的親生母親,真的要走到反目成仇、你死我活的地步嗎?滿重內心撕裂般地掙紮著,良知、舊情、父愛、恐懼……像無數只手在撕扯他的靈魂。

最終,滿重沒有將自己的猜測告訴李如意和劉健。他需要最後一絲證據,或者說,他需要斬斷自己最後一絲念想。

他找了個借口,出門去見了女兒滿欣。

父女倆約在一家安靜的奶茶店。滿欣低著頭,用吸管攪動著杯子裏的珍珠奶茶,輕聲說:“爸爸,後天……我就要跟媽媽出國了。媽媽讓我在家好好收拾自己的東西。”

滿重看著女兒稚嫩的臉龐,深吸一口氣,試探著問:“欣欣,爸爸有一個問題,憋在心裏很久很久了,你能坦白地回答嗎?”

滿欣擡起頭,清澈的眼睛看著父親,點了點頭:“嗯。爸爸,你說?”

“你覺得,媽媽愛我們嗎?”

滿欣攪動奶茶的動作戛然而止,她擡起眼,目光平靜得不像一個十二歲的孩子:

“她誰也不愛。”滿欣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滿重的心上,“她只愛她自己。”

沒等滿重回過神來,滿欣靜靜地看著他,又輕輕地補充了一句:

“爸爸,你是誰都愛,就是不愛你自己。”

這句話像是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困擾滿重幾十年、讓他泥足深陷的迷霧。

滿重渾身劇震,呆立在當場。他活了四十年,奔波、付出、忍耐、討好……為了母親,為了弟弟,為了妻子,為了女兒,為了同事,為了朋友,為了所謂的責任和體面,他一次次壓抑自己的感受,忽視自己的需求,甚至在被掃地出門後,還在內心深處為對方尋找借口,還在懷念那點虛假的溫存!結果他得到了什麽?是一次又一次地欺騙,是毫不掩飾的鄙夷,是想方設法置他於死地!

女兒的這句話,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他自欺欺人的外殼,讓他看到了那個一直蜷縮在角落、卑微而可憐的自己。

滿重沈默了許久,最後,幾乎是帶著一種孤註一擲的決絕,開口道:

“滿欣,如果……爸爸或者媽媽,做了很錯很錯的事情,你是會選擇幫我們隱瞞,還是會……選擇說出真相?”

滿欣皺起了小小的眉頭,似乎在思考這個覆雜的問題。過了一會兒,她說:

“你們成年人的事情,太覆雜了,跟我沒關系。我不想選。”

這個答案看似冷漠,卻讓滿重感到莫名的欣慰。他意識到女兒不會陷入他那種扭曲討好的人格困境,她有自己的邊界,不會盲目地為父母的錯誤買單。

這,就夠了!

送女兒回家後,滿重獨自在暮色中走了很久。城市的霓虹在他眼中模糊一片,女兒的話不斷在耳邊回響——“你是誰都愛,就是不愛你自己。”

是啊,該為自己活一次了,該為真相和正義活一次了,不能再讓那個隱藏在身邊的毒蛇繼續逍遙,不能再讓更多的人受害!

他終於下定了決心。

回到家,李如意和劉健立刻迎了上來,他們臉上的擔憂清晰可見。滿重走到那個被撬下來的偽裝掛鉤前,拿起它,放在掌心,擡眼看向李如意和劉健,聲音低沈:

“我們之前的猜測沒錯,確實有第四個人。但這個人,不是曾崇文……”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

“是徐美琴。”

李如意和劉健無比震驚,空氣中彌漫著難以置信的凝重。

劉健率先打破沈默,他撓了撓頭:“滿重哥,我知道你心裏憋著火。可美琴姐,怎麽說也是高級白領,是欣欣的媽媽。你不能因為她跟你離婚,就往她頭上扣這種帽子,太離譜了吧?”

滿重的臉上沒有任何動搖,深吸一口氣,冷靜地分析:“我和她生活了十三年,有了一個女兒。正因為如此,我才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覺到,她身上始終籠罩著一層看不透的迷霧。我不是沒有懷疑過,只是這些年,我像被一張無形的網裹挾著,不斷自我懷疑,缺乏安全感,不願,也不敢去深究那迷霧之後究竟是什麽。”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痛楚,“直到上次,她一反常態,帶著女兒來家裏吃飯,故意在客廳角落停留,引導我們去發現那個偽裝成鋼筆的錄音筆,並且在事後故意坦白。這一切,現在想來,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障眼法。她在利用我們的思維慣性,把我們引向錯誤的方向。”

劉健還想開口,被李如意打斷:

“我明白滿重哥的意思。哥,你記得嗎?陳伯說二十年前曾尚武有一個長得像電影明星一樣的大學生女朋友……時間、氣質、相貌,如果對應上年輕的徐美琴,並非沒有可能。也許,他們的糾葛,遠比我們知道的要深得多,也早得多。”

劉健看向滿重:“那現在怎麽辦?直接去找徐美琴對質?”

“不!” 滿重斬釘截鐵地否定,“找她,她絕不會承認,只會倒打一耙。”

“那去找金姐嗎?”劉健反應過來,一拍大腿,“對呀,我們馬上報警,就說徐美琴是幕後黑手!”

“現在報警來不及了。到目前為止,我們所有的推理都是基於猜測,並沒有證據。她一口咬定這個錄音筆和她沒關系,我們怎麽證明?”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怎麽辦?她明天就要飛了!”劉健猛扯頭發,愈發煩躁,“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她跑了?”

李如意及時打斷:“哥,你別急呀!聽滿重哥的!”

滿重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曾太太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耐煩:“滿重,我說了我不想再見你!”

滿重對著話筒,語氣平靜,卻拋下了一枚重磅炸彈:“我已經知道,是誰殺了曾梓涵。”

電話那頭是死寂般的沈默,只能聽到急促的呼吸聲,然後傳來曾太太急切的聲音:

“在哪兒見?”

一個小時後,城郊一家極為僻靜的咖啡館。曾太太獨自坐在角落的陰影裏,穿著一身黑,沒有化妝,黑眼圈清晰可見,整個人像一夜沒睡,憔悴得驚人。她面前的咖啡一口未動,已經涼透。

滿重在她對面坐下,沒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題。

“我的推斷可能聽起來很荒謬,但請你暫時放下情緒,仔細聽我說。”滿重的聲音低沈,“我認為,曾梓涵的死,確實不是意外,而是人為。而最有動機,也有機會做到這一點的人,是徐美琴。”

“你在胡說八道什麽呀!”曾太太像是被針紮了一下,猛地擡頭,“我是懷疑她和我老公有染,但她怎麽可能是兇手呢?棉花糖是你買的,大擺錘是你推薦玩的,當時她帶著女兒去玩旋轉木馬了,哪有時間下手?”

“你也說了,她和你老公有染。”滿重冷靜分析,目光如炬,“那麽為了逼你們離婚,順利地帶著錢遠走高飛。你兒子,是不是就成了擋在他們路上,最大的絆腳石?”

曾太太的呼吸驟然停滯。

滿重緊緊盯著她:“現在,請你冷靜下來,拋開痛苦,努力回憶當天在歡樂谷的每一個細節。在曾梓涵拿到那支棉花糖之前,之後,徐美琴在哪裏?她在做什麽?有沒有什麽……哪怕是一個最細微的,不合常理的舉動或者表情?”

曾太太的雙手緊緊攥在一起,被迫再次沈入那個讓她肝腸寸斷的時刻,在無盡的悲傷中,艱難地打撈著記憶的碎片。

忽然,她整個人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滿重 女兒真是清醒,一針見血 直擊本質

你是誰都愛 就是不愛你自己 這才是滿重悲劇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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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愛自己,向外求認可,是滿重悲劇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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