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夫妻 三 滿重

關燈
第十一章 夫妻 三 滿重

三 滿重

送走徐美琴和滿欣,門關上的那一刻,滿重臉上刻意維持的溫和瞬間褪去,他沒有絲毫耽擱,立刻走向剛才徐美琴在廚房與客廳交界處短暫停留的那個角落。

剛才,他一邊裝作和滿欣閑聊,眼角的餘光卻始終鎖定著徐美琴的一舉一動。她那個看似自然的俯身、側移,絕不僅僅是去熱湯那麽簡單。

滿重蹲下身,仔細檢查那片區域。窗簾邊的空隙幽深,墻壁上一排掛鉤掛著幾個平日不怎麽使用的環保袋和舊背包。他逐一取下,裏裏外外、每一個夾層都翻查得極其仔細,手指甚至反覆摩挲過布料的內襯,試圖找出任何不尋常的凸起或硬物。

沒有,什麽都沒有。

難道是……自己判斷錯了?草木皆兵了?

徐美琴今晚回來,真的只是為了替他省一頓飯錢,體驗一下所謂的“家庭溫馨”?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掐滅了。

不可能!

徐美琴骨子裏就沒有替別人著想的同理心。今晚她所有的“善意”,從體諒他經濟窘迫選擇在家吃飯,到破天荒地下廚幫手、主動去給女兒熱湯,再到拒絕他當免費司機,每一件都和她自私的本性背道而馳。

事出反常,必有妖孽。

一個被忽略已久的疑點,此刻清晰地浮上心頭。母親鄭金鳳還在的時候,那些背著徐美琴的牢騷和抱怨,不知為何,最後總像是長了翅膀,七七八八飛進了徐美琴的耳朵裏。當時滿重只當是徐美琴心思縝密,觀察入微。如今串聯起來,恐怕不是她有多機敏,而是借助了某些“科技”的力量。

滿重再次搜尋,從包裏叮叮當當倒出一堆雜物。突然,一只鋼筆映入眼簾,看著比普通鋼筆似乎粗一些。

他拿起鋼筆,仔細端詳,小心翼翼地擰開筆帽,一枚小燈發出幽幽的藍光。

找到了!

滿重的心情很覆雜,既為識破了徐美琴的目的而激動,又為她的算計感到可怕 - 什麽樣的女人,才會在家裏裝監聽!

他剛準備將錄音筆關掉,一個大膽的計劃卻闖入腦海。何不將計就計,來一招引蛇出洞,將曾崇文引出來?

滿重將錄音筆放回包裏,拿出手機,點開與李如意、劉健的三人微信群,飛快地輸入信息:

“家裏被裝了監聽。回家後,我會說我們已經鎖定了三座寺廟,你們配合我演場戲......”

劉健率先回覆:“什麽情況啊?”

李如意隨即回覆:“收到,明白。”

李如意又接著回覆:“哥,你聽滿重哥的就行,他會跟我們解釋的。”

劉健再回覆:“知道了!”

不久,李如意和劉健回來了。

“滿重哥,我們回來了。”李如意一邊換鞋一邊說。

“吃了沒?家裏菜還很多,沒動幾筷子。”滿重迎上去,聲音如常地寒暄。

“吃過了,”李如意笑了笑,“就在我哥攤子上湊合了一頓。”

劉健提起手裏的打包袋,有些遺憾:“可不是嘛,我還特意給欣欣烤了她最愛的大油邊,結果沒趕上。”

“有心了,下次吧。”滿重拍拍他肩膀,轉而問道,“燒烤生意怎麽樣?”

“好著呢!”劉健聲音洪亮,“這會兒天熱,夜宵生意最好,是一年裏最旺的時候。等天涼下來,估計就得差一截咯。”

閑話敘完,滿重神色一正,聲音略微提高,清晰地切入正題:“說正事。基本可以確定了。”他走到客廳中央,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那個可疑的角落,“根據葛強提到的念經聲背景,還有金警官核實的準確時間點,我推斷,曾崇文每年八月八號去祭拜的地方,範圍可以縮小到三座寺廟——護國寺、永定寺,還有天馬寺!”

李如意恰到好處地追問:“滿重哥,你是怎麽精確鎖定這三家的?”

“我做了功課。”滿重語速平穩,“我查過了,整個寧海市對外開放、能供奉長期靈位的寺廟,一共就六家。其中三家規格高,費用從幾千到幾萬,甚至幾十萬的都有。另外三家就比較普通,一年管理費幾百塊搞定。以曾崇文現在的身份,他怎麽可能把他哥哥放在一個幾百塊的地方?所以,那三家便宜的可以直接排除。目標,就是這三家高檔的。”

劉健適時地插話:“我們就這麽直接上門去查?不會被人家當賊一樣轟出來吧?”

“不用擔心,”滿重語氣篤定,“我已經和金警官通過氣了。她會以合適的理由,協調寺廟方面配合我們調查。所以我們不是私自查,是有人兜底的。”

“那行!”劉健立刻接話,顯得幹勁十足,“那咱們就分頭行動!我去護國寺,我妹去永定寺,滿重你就負責天馬寺。怎麽樣?”

“可以。”滿重點頭,“出發前我會再跟金警官確認一下,聽她統一安排。今天不早了,都先休息吧。”

對話自然結束,滿重走到沙發邊的角落,拿出那只鋼筆模樣的錄音筆,向兩人示意。

李如意用嘴型說話:“就是這個?”

滿重點了點頭。

劉健也用嘴型說話,講了一長串,不知道什麽意思。

滿重將錄音筆關掉,揣進了褲兜,開口道:

“現在可以說話了!”

“哎呦,我的媽呀!憋死我了!”劉健長舒一口氣,敞開了嗓門說,“這玩意長得和鋼筆一模一樣,要是我肯定發現不了!他媽的誰幹的呀?搞得像間諜一樣!”

滿重搖搖頭:“還不能確定。早點休息,明天一早出發。”

三人各自散去。滿重回到臥室躺下,卻在黑暗中輾轉反側,毫無睡意。徐美琴那看似體貼的舉止、女兒失落的小臉、還有那個客廳角落裏可能存在的“眼睛”……不停在他腦中交織。

這時,手機屏幕在枕邊幽幽亮起,是李如意發來的微信:

“滿重哥,你是怎麽察覺家裏有問題的?能確定是誰做的了嗎?”

滿重盯著屏幕上的字,內心掙紮,過了半天才回覆:

“只是一種直覺,感覺被人盯著。上次闖進我家的那個家夥,是曾崇文派來的,叫阿昌。他大概還是認定我害了他兒子,想找到所謂的證據吧。”

“明白了,我們會更加小心。”。李如意很快回覆。

滿重繼續輸入:

“他應該還不知道我們已經警覺。這正好,所以我們才能利用這一點,反過來給他下套。這就叫,以毒攻毒。”

屏幕那端沈默了幾秒,隨即,一條回覆跳了出來:

“聽你的!”

第二天,天色未亮,城市尚在沈睡,滿重、李如意和劉健三人已悄然集結。根據昨晚商定的計劃,他們直接趕往曾崇文位於市中心的高檔大平層小區門口。他們選了一個既能盯住車庫出口,又相對隱蔽的位置,開始蹲守。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進出小區的豪車不少,但始終不見那輛熟悉的黑色保時捷。劉健有些沈不住氣,在副駕煩躁地變換坐姿,低聲咒罵。李如意則坐在後座,緊抿著唇,目光死死鎖定出口。

太陽出來後,那輛黑色的保時捷終於出現,緩緩駛出了車庫閘口。

“是他!就他一個人!”李如意驚呼,聲音微微發顫。

“跟上,別太近。”劉健叮囑道。

滿重深吸一口氣,扶正鴨舌帽,啟動車子,混入車流,跟在後面。

曾崇文的車速很快,在擁擠的道路上靈活地穿梭。滿重盡力跟上,但在一個覆雜的立交橋岔路口,一輛笨重的水泥罐車突然並道,硬生生隔斷了他的視線。等他繞過罐車,前方早已不見了保時捷的蹤影。

“操!跟丟了!”劉健一拳砸在座椅上,滿臉懊喪。

滿重看著前方車水馬龍的道路,眉頭緊鎖,語氣卻出奇地鎮定:“別急。從他剛才的行車路線和方向判斷,目的地只有一個——城西的天馬寺。我們直接過去!”

他立刻拿出手機,撥通了金燕鷗的電話,語氣緊迫:“金警官,我們找到了關鍵線索!葛強後來又想起來了,非常肯定地說曾崇文每年去的就是天馬寺!我們現在正往那邊趕,希望能得到您的協助,以防萬一。”

電話那頭的金燕鷗沈默了兩秒,似乎在對這個突然“想起來”的線索進行快速評估,隨即幹脆地回應:“好,我知道了。你們註意安全,不要擅自行動,我盡快趕過來。”

掛斷電話,滿重猛踩油門,車子向著天馬寺方向疾馳。當他們的車駛入寺廟停車場時,心卻猛地沈了下去——那輛熟悉的黑色保時捷正在緩緩啟動,準備駛離停車位!

駕駛座車窗半開著,曾崇文戴著墨鏡的側臉清晰可見。

滿重心中警鈴大作,絕不能讓曾崇文發現他們的蹤跡。眼看保時捷即將駛向出口通道,與他們迎面相遇,滿重的目光如鷹隼般迅速掃視四周。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他註意到左前方一輛白色 SUV 正準備倒入空車位。那個車位的位置,恰好能形成完美的視覺屏障。

“坐穩了!”

滿重低喝一聲,不但沒有減速躲避,反而果斷向左打方向盤,輕點油門,車子利落地搶在白色 SUV 之前插入了車位!

“吱——”

刺耳的剎車聲響起,白色 SUV 被迫急剎,憤怒的喇叭聲頓時響徹停車場。

“你怎麽開車的!有沒有素質啊!”一位中年女司機從車窗探出頭來,怒氣沖沖地喊道。

而此刻,那輛黑色保時捷正好行駛到白色 SUV 旁邊。得益於白色車輛的遮擋,曾崇文的視線被擋得嚴嚴實實。滿重用餘光瞥見保時捷只是稍稍減速,便毫不遲疑地繼續前行,很快消失在了出口處。

危機解除。

滿重長舒一口氣,立即解開安全帶下車,快步走到白色 SUV 前,摘下帽子,對著仍在氣憤中的女車主深深鞠躬:

“大姐,實在對不起!剛才我太著急了,看到空位就搶了先。這個車位是您先看中的,我這就把車挪出來。”

女司機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轉變弄得一怔,原本要發作的怒火也消了大半,只是不滿地嘟囔:“開車這麽毛躁,多危險啊……”

“您說得對,是我的錯。”滿重一邊連聲道歉,一邊迅速回到車上,利落地將車倒出車位,停到了更遠處的空位上。

車內的李如意和劉健這才松了口氣。

“我的天,滿重,你這反應絕了!”劉健佩服地拍著座椅,“我怎麽就想不到這一招?”

“哥,以後你也要叫滿重哥。”李如意先糾正了劉健,隨後讚嘆道:“制造一個合理的沖突來轉移註意力,這比直接躲避要自然得多。滿重哥,你真厲害!”

“知道了!”劉健撓撓頭,又疑惑地問:“滿重哥,我還是沒想明白,為什麽不能讓曾崇文看到我們呢?那不是正好證明我們說的是真的嗎?”

滿重擦了擦額角的汗,耐心解釋:

“他看到我可以,但看到你們不行。因為昨天我們討論時,明確說過只有我來天馬寺。如果你們也出現在這裏,他會懷疑這是我們設的局。跟他鬥,我們在人力和財力上都處於劣勢,唯一的優勢就是信息不對稱。如果讓他識破了這一點,我們最後的優勢也就蕩然無存了。”

“懂了!”劉健由衷佩服,“還是你們文化人想得周到!”

雖然得到了兄妹兩人的由衷誇讚,可滿重的心卻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發悶。曾崇文的出現,恰好印證了他最不願面對的現實——徐美琴不僅與曾崇文有染,謀劃著離婚出國,她更已經洞悉了二十年前那樁血案的秘密,甚至在幫助曾崇文對付自己,這個她曾同床共枕了十幾年的丈夫。

十幾年的夫妻情分,無數個日夜的廝守,怎麽會演變成今天這樣你死我活的局面?一種被徹底背叛的屈辱,被無情利用的痛苦,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沒過多久,金燕鷗的車也趕到了。她利落地下車,掃了一眼現場,目光銳利地落在滿重身上:“怎麽回事?你們怎麽確定他來了這裏?葛強怎麽突然又想得這麽具體了?”

滿重避開她探究的目光,堅持著之前的說法:“可能是當時葛強喝酒太猛,神智不清,回去醒酒了又想到了。”

“金警官,是真的。”李如意解釋道,“曾崇文剛才確實從這裏離開,我們差點撞上。”

“是呀,金警官!” 劉健也補充:“我們哪敢騙您呀!”

金燕鷗盯著三人看了幾秒,沒再追問,揮了揮手:“既然來了,進去查清楚。跟我來。”

滿重突然意識到不妥,曾崇文是寺廟揮金如土的"VIP 施主"。他們三人同時進去,萬一寺裏給曾崇文通報一聲,豈不還是會洩露?可當他看到李如意一臉激動的樣子,嘴唇動了動,最終將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算了,或許是自己多慮了。

幾人走進寺廟。香火繚繞,梵音低唱,金燕鷗亮明身份,找到了寺廟的知客僧,一位面容清臒的中年和尚。

“阿彌陀佛,幾位施主,有何貴幹?”和尚雙手合十,語氣平和。

金燕鷗上前,言簡意賅地說明來意,希望能查詢一位曾姓施主在此供奉的情況。

和尚聞言,臉上立刻浮現出為難之色,堅定地搖了搖頭:“實在抱歉。本寺有規定,必須保護施主的隱私,供奉信息,恕小僧不能洩露。”

場面一時僵持。劉健有些著急,想要上前理論,被金燕鷗用眼神制止。

金燕鷗不慌不忙,表明了身份,語氣嚴肅:“師父,我們理解寺院的規矩。但此事涉及一樁非常重要的舊案,關系到事實的真相。我們並非窺探隱私,而是為了查明關鍵證據。請您通融一下,或者,是否可以請住持出來一談?”

在金燕鷗的堅持下,和尚猶豫再三,又進去請示了一番,最終才勉強松口。

“唉,既然涉及公務……那位曾施主,確實在本寺長期供奉了一物。”

“是骨灰排位嗎?”李如意馬上問。

和尚搖了搖頭:“並非骨灰,而是一節……舍利子。”

這個答案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供奉舍利子?

“有照片或者記錄嗎?”金燕鷗追問。

和尚轉身從內室的檔案櫃中,取出一份登記冊,翻到某一頁,上面有一張附著的彩色照片——那是一個小巧精致的金色舍利塔,透過塔身的琉璃窗口,可以隱約看到裏面放置著一節乳白色、略帶瑩潤光澤的骨質物品。

“就是此物。”和尚指著照片說。

“我們要看看實物!”金燕鷗立刻要求。

和尚的臉上露出無奈的神情,雙手一攤:“諸位來晚了一步。就在剛才,曾施主親自前來,已經將這節舍利子……請走了。”

“他拿走了?!”李如意失聲喊道。

希望就在觸手可及的瞬間再次斷裂,巨大的失落感如潮水般湧來。金燕鷗也緊緊鎖住了眉頭。

難道一切努力就此付諸東流?曾崇文此舉,無疑是得到了風聲,搶先一步銷毀了這可能是串聯起二十年前血案的決定性物證!

眾人心情沈重,向和尚道謝後,默然轉身準備離開,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就在他們即將踏出偏殿門檻的剎那,滿重卻猛地停住了腳步!一個被他忽略的至關重要的問題,突然闖進腦海!

他驟然轉身,喊住準備離開的知客僧:

“師父!請留步!”

和尚駐足回身。

滿重一字一頓,氣勢逼人:“請問這節舍利子,是誰的?曾施主供奉時,明確說過它代表什麽人嗎?”

和尚似乎被滿重嚇住,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曾施主登記時說過,此乃其胞兄的舍利子。”

胞兄!

這簡單的兩個字,卻如同晴天霹靂,在莊嚴肅穆的佛殿內轟然炸響!

李如意猛地捂住嘴,眼中瞬間盈滿了淚水,身體因激動而發抖。劉健瞪大了雙眼,嘴巴張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而滿重——也像是被這道驚雷劈中,渾身劇烈地一震。如果說在進入寺廟之前,他還抱著萬分之一的僥幸,那麽所有不願相信的殘酷真相,在這一刻已經得到了證實。

連一向沈穩幹練的金燕鷗,此刻臉上也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震動。她迅速收斂神色,盡管單憑“供奉胞兄舍利”這一點,尚不足以作為鐵證,但它無疑像一柄精準的鑿子,在二十年前那樁蓋棺定論的舊案上,鑿開了一道不容忽視的裂隙。

曾崇文——或者說,頂著“曾崇文”之名的曾尚武——在此供奉的,可能不是別人,正是那個在檔案中早已“死亡”了二十年,被他親手取代了人生的哥哥。

像家庭版的史密斯夫婦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哈哈

哈哈,確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