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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迷案 二 滿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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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迷案 二 滿重

二 滿重

滿重一家三口回到家中,三人都有些魂不守舍。

婆婆鄭金鳳正坐在沙發上摘豆角,看到他們,驚訝地擡起頭:“咦?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這才幾點?”

滿重換上拖鞋,動作有些遲緩:“媽,別說了。歡樂谷出事了,我們就提前回來了。”

“出事?出什麽事了?”鄭金鳳放下手裏的遙控器,關切地問。

滿重嘆了口氣:“是我們老板的兒子,曾梓涵,從大擺錘上摔下來了。”

“啊?!”鄭金鳳驚得張大了嘴,手裏的豆角掉到籃子裏,“我的老天爺!就是那個跟欣欣一起學舞的小子?”她拍著大腿,語氣裏充滿了惋惜,“哎喲餵,造孽啊!他們家那麽有錢,金山銀山堆著,幾輩子都花不完!這孩子的好日子還沒開始呢……真是,唉……”

正在換鞋的滿欣擡起頭,小臉上寫滿了擔憂:“爸爸,曾梓涵……他還能救回來嗎?”

滿重看著女兒清澈的眼睛,不忍心說出殘酷的真相,摸了摸女兒的頭:“別太擔心,欣欣。現在醫學很發達,送醫院搶救得也及時,應該有機會的。”

徐美琴正在玄關的鏡子前整理頭發,平靜地說:“那麽高的地方,頭朝下摔在石板地上,怎麽可能活?好好的一個人,怎麽會突然從大擺錘裏掉出來?我看那設備肯定有問題。”

滿重回想起那可怕的一幕,心有餘悸:“我好像看到曾梓涵在上面的時候狀態就不對了,身體扭來扭去,曾太太當時急瘋了,好像在拼命拉那個安全扣。”

滿欣不解地問:“她為什麽不等大擺錘停下來呢?停下來再救人不是更安全嗎?”

“可能是……當媽媽的太著急了,看到孩子那個樣子,一秒都等不了吧。”滿重的聲音低沈下去,“哎,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哼,我看不是可憐,是愚蠢!” 徐美琴不以為然地說,“再急也不能亂來!在那種高空設備上強行打開安全裝置,跟謀殺有什麽區別?曾梓涵出事,他的這個媽,至少要負一半的責任!”

家裏的氣氛有些凝滯,沈悶持續到了第二天。

吃完午飯,鄭金鳳看了看時間,嘟囔著:“約了老王他們打麻將,我得出門了。”她拿起小包,匆匆離開了家。

徐美琴去了洗手間,出來後也拎起自己的手包:“下午我約了做美容,晚點回來。”

轉眼間,家裏只剩下滿重和滿欣父女二人。溫暖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滿重給女兒倒了杯牛奶,自己則坐在沙發上,怔怔地望著窗外,腦海裏反覆回放著歡樂谷的那一幕。

亮黃色的瘦小身影在空中墜落,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人群驚恐的騷動,以及那片刺目的一攤血紅......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的固定電話號碼。他心頭莫名一跳,按下接聽鍵。

“餵,是滿重先生嗎?這裏是寧海市公安局刑偵支隊。關於昨天上午在歡樂谷發生的意外事件,我們需要您過來配合調查,了解一些情況。請您現在方便的話,到支隊來一趟。”

滿重的心猛地沈了下去,握著手機的手心瞬間沁出了冷汗。“好,好的。我……我馬上過去。”

掛斷電話,他一回頭,看見女兒滿欣正睜著大眼睛看著他,顯然聽到了電話內容。

“爸爸,”滿欣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安,“你害怕嗎?”

滿重看著女兒擔憂的小臉,強壓下心中的慌亂,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輕松:“沒事,警察叔叔就是例行問問話,今天在歡樂谷的很多人都會被問到。雖然這件事很讓人痛心,但和我們沒關系,爸爸去去就回。”

滿欣卻低下頭,小聲說:“有關系的,爸爸。是我們建議曾梓涵去玩大擺錘的。他本來想玩的,是旋轉木馬。”

滿重楞了一下,蹲下身,扶著女兒的肩膀:“欣欣,爸爸也不知道玩大擺錘會出事啊。這只是一個建議,警察叔叔不會因為這個就把爸爸抓起來的,好嗎?”

滿欣擡起頭,眼神清澈卻直指核心:“我知道警察不會抓你。可是曾梓涵的爸爸媽媽,他們會放過你嗎?”

滿重看著女兒,一時語塞。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慢慢爬了上來。

來到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滿重被帶進了一間詢問室。金燕鷗和另一名年輕的男警官坐在他對面。氣氛嚴肅。

“滿重先生,感謝你配合調查。請你再詳細回憶一下,昨天在歡樂谷,你與曾崇文一家相遇後,發生的所有事情,特別是關於你購買棉花糖以及建議他們去玩大擺錘的經過。”金燕鷗開門見山,語氣平靜。

滿重沈思片刻,仔細地覆述了過程 - 他們一家先到的歡樂谷,玩了幾個項目後,遇到了曾崇文一家。出於好意,他買了兩個棉花糖,一個給了曾梓涵,一個給了滿欣,然後建議曾梓涵去玩男孩子普遍都喜歡的大擺錘。

“據我們所知,你和曾崇文先生的關系,並不僅僅是簡單的上下級。之前李如意指控曾崇文性侵的案件中,你曾主動為她作證。你能解釋一下你和李如意的關系,以及為何如此維護她嗎?”年輕警官插話問道。

滿重深吸一口氣,回答道:“我和李如意就是普通的同事關系,另外她是我女兒的舞蹈老師。我覺得她人不錯,工作認真,教我女兒跳舞也很負責。當時她說被性侵,我相信了她,覺得她一個女孩子不容易,出於……出於同情和一種自以為是的正義感,就去幫她作證了。後來證明是我誤會了曾總,我很慚愧。但這和曾梓涵的死沒有任何關系!”

“六月十八號的下午,東方綠洲公園。”年輕警官緊接著追問,“你的女兒滿欣在少年斯巴達比賽中,是不是被曾梓涵撞傷了?”

“是有這麽回事。”滿重眉頭微皺,語氣變得謹慎,“不過我當時不在現場,是我媽後來告訴我的。她說曾梓涵可能是故意的……但不管怎麽樣,這終究是孩子之間的事。我再怎麽樣生氣,也不至於去報覆一個孩子。”

年輕警官輕輕叩了下桌面:“所以你也認為曾梓涵是故意傷害你女兒。而就在同一天,曾崇文先是被指控性侵,接著他兒子就出了事。這一連串的巧合,你不覺得太過刻意了嗎?”

滿重的語氣激動起來:“警官,我承認,我對曾總可能有些看法,覺得他有些事做得不地道。但是,我滿重再怎麽不堪,也絕對不可能去傷害一個孩子!那還是個孩子啊!用這種下作的手段,那還是人嗎?!”

他看向金燕鷗,眼神帶著懇切:“你們不信的話,可以去查監控!歡樂谷到處都是攝像頭,我從遇到他們,到買棉花糖,再到聊天,整個過程都可以看清楚!我有沒有任何異常的舉動?有沒有強迫他們去玩大擺錘?都沒有!我只是順口提了個建議而已!就算當時去的不是大擺錘,是過山車或者其他項目,如果孩子本身要發病,結果不還是一樣嗎?”

“你怎麽知道曾梓涵是發病了?” 金燕鷗突然打斷,目光如炬,“你一直在觀察他嗎?”

滿重明顯楞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我……我當時確實看到了。”他遲疑片刻,補充道:“我老婆帶著女兒去玩旋轉木馬,我在外面等著。無意中擡頭,正好看見曾梓涵在座位上扭動,臉色發青,很像是突發急病的樣子。”

金燕鷗沒有再打斷。事實上,警方已經調取了游樂場大量的監控錄像,反覆查看過。畫面顯示,滿重與曾崇文一家的相遇確實看似偶然,他的態度熱情甚至帶著點討好,遞過棉花糖時動作自然,建議玩大擺錘時也是笑呵呵的,看不出任何緊張的跡象。從監控層面,確實找不到指向他犯罪的直接證據。

詢問持續了兩個多小時。滿重始終堅持自己的說法,情緒從最初的緊張,到辯解時的激動,再到最後帶著委屈的堅定。

最終,金燕鷗合上了記錄本:“好的,滿重先生,謝謝你的配合。今天先到這裏,後續如果有需要,可能還會再麻煩你。請你保持通訊暢通。”

滿重松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像是打了一場仗,渾身疲憊。他離開時,天色已近黃昏。他以為,這件事就像他對女兒說的那樣,只是一次例行詢問,很快就會過去。

然而,就在他拖著沈重的步子走到自家樓下時,手機再次響起。這一次,是公司人事部的號碼。

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接通了電話。

“滿重嗎?通知你一下,經過公司管理層討論,決定即日起解除與你的勞動合同。相關補償會按照法律規定支付。你的個人物品,我們會打包好,你方便的時候過來取一下。”

“……為,為什麽?”滿重聽到自己的聲音幹澀發顫。

“這是公司的決定。”對方說完,便掛斷了電話,沒有給他任何辯解的機會。

滿重握著手機,呆呆地站在傍晚的微風中,只覺得渾身冰涼。

夕陽的餘暉給小區鍍上一層金邊,歸家的人聲、孩童的嬉鬧聲、草坪上傳來的狗吠聲……這些平日裏最尋常的生活聲響,此刻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就在幾天前,滿重還沈浸在加薪升職的喜悅裏,以為生活終於要向這個家展露笑顏。怎麽僅僅去了一趟游樂場,一切就天翻地覆?他不僅目睹了一場慘劇,自己更從一個任勞任怨的員工、一個顧家的丈夫和父親,瞬間墜入深淵,成了老板眼中害死其子的罪人,甚至連賴以生存的飯碗也丟了。

一種巨大的荒謬感攫住了他。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覺得胸口堵得厲害,連呼吸都帶著刺痛。

滿重擡起頭,望著自家那扇熟悉的窗戶,那裏曾經亮著溫暖的燈光。而此刻,窗戶漆黑一片,像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一陣冷風吹過,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感覺自己正站在命運的長河邊,腳下是洶湧的河水,而他,連一根可以抓住的稻草都沒有。

女兒滿欣的那句話,在他耳邊轟然回響——

“我知道警察不會抓你。可是曾梓涵的爸爸媽媽,他們會放過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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