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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紅玫瑰與白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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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紅玫瑰與白百合

周君亦回到樓上,重啟手機撥出姜敘的電話。

那邊很快接起來,姜敘說:“你手機怎麽總是打不通?”

周君亦說:“沒電關機了。”

姜敘問:“張助理把飯送過去了沒有?”

周君亦聽到那邊紙張翻動的聲音,能想象到姜敘坐在辦公桌前翻閱文件的樣子。這幾乎是個習慣,每次同姜敘通電話他就忍不住想象對方是怎樣一個狀態。他輕聲應道:“送來了,我等會兒就去吃。”

“等會兒該冷了,現在就去吃。”

“姜敘……”

“嗯?”

“跟我在一起,是不是讓你好難?”周君亦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發啞,他想,可能是喉嚨太疼了。

姜敘靜默片刻,說:“瞎想什麽呢?快去吃飯,有什麽事等我回家再說。”

周君亦自顧自地說:“對不起,我很沒用,什麽也做不了。只會給你惹麻煩。”

姜敘便說:“那就聽話,好不好?”

周君亦到底不願意在這種時候還要讓他分心來安慰自己,強壓下心頭酸脹,應道:“好。”

晚上七點,姜敘從仙峰大廈離開,準備去烘焙坊取他預定的蛋糕。助理這時匆匆走來告訴他,董事長讓他今晚回本宅一趟。姜遠濤找他,從來不打他私人電話,都是讓人轉達他助理。大概這樣比較不容易遭到拒絕。

姜敘開門上車後,考慮了一下,還是和司機說:“先去盈陽別苑。”

反正他們除了幾句表面問候和幾句公事,也不會多說什麽,要不了多久。

姜家本宅的別墅,叫盈陽別苑,建在松湖區,依山傍水,風景很好。別墅是中式覆古的風格,已經有七八十年光景,從姜遠濤的父輩時就存在了。歷經幾十年依舊光鮮如初,除了保養上下了足夠的功夫,更得益於過硬的基礎和構造。姜家在建設行業內,已經是超過百年的企業。

這種家族企業,起初固然有很強大的凝聚力,但發展到今天,也不過各自為政,各人都只盤算著自己的利益。也就姜遠濤,還在堅持每年中秋和除夕的家宴。

姜家每年中秋和除夕,都會在本宅辦場家宴,聚集四親六戚,這是十幾年不變的慣例。

不過今年的家宴,姜遠濤註定要在族親中失些顏面。因為他的兒子被董事會解聘了。最後那一票表決,還是來自他老婆。

這一個瓜,足夠讓圈內人津津樂道上一陣了。

還有幾日就是中秋,姜遠濤和兒子的這筆賬沒打算留到秋後算。

姜敘走進客廳,裏面燈火明亮。他一段時間沒來,墻壁上的那副大氣恢宏的書法作品換成了《松鶴延年》圖,展示櫃上的擺件也換了不少。姜遠濤的會客廳每隔一段時間都要根據大師給他算的運勢做一下調整,不知大師最近又跟他說了什麽。

姜遠濤在裏面喝茶,身旁是他現任的枕邊人。自然,那人不是吳卓敏,吳卓敏與他已經只剩下名義上的夫妻關系。

外界的風評往往與事實相悖。

形象是可以塑造的,口碑是可以經營的。

有錢人的世界,揭開華袍,都是虱子。

宋錦看見姜敘進來,顯得比姜遠濤熱情得多,笑著招呼他:“姜敘,好久沒回來了,快坐吧。阿姨給你倒茶。”

宋錦自稱阿姨,實際年齡不過比姜敘大兩歲,已經無名無份跟了姜遠濤五年,非常有耐心,也很有能耐。畢竟沒點能耐也無法在姜遠濤身邊待五年。

姜敘沒有理會她,走到茶幾旁喊了聲:“爸。”

姜遠濤對情人倒是維護得很,不滿地說:“你宋姨跟你說話,你沒聽見嗎?”

“聽見了。”

“聽見了為什麽不答話?”

姜敘貌似順從地移過目光,問候了聲:“宋姨好。”

宋錦剛想說句什麽,笑容還未完全展開,就聽他說:“還有幾日就是家宴,宋姨怎麽還在這裏?”

這話的意指很明顯,宋錦再怎麽得姜遠濤眷顧,家宴上也是沒她的位置的。她現在還待在這裏,不合適。

姜敘並不是刻薄的人,宋錦如果單純就是想和姜遠濤好,他也沒什麽話說,畢竟這是個愛情自由的時代。吳卓敏和姜遠濤是利益婚姻,對姜遠濤有沒有感情他不知道,他知道的是,吳卓敏從來不關心這些。

但是宋錦,曾經背著姜遠濤向他示過好。

這就讓他有些惡心了。

他有時會帶點惡劣地想,如果姜遠濤知道自己的情人曾經想同自己的兒子好,會是什麽表情?

但始終,絕人退路不是他的作風。

宋錦的笑容變得幾分尷尬,姜遠濤皺皺眉出聲,“姜敘,怎麽說話的?”

宋錦很快調整過來狀態,還是那副溫婉通達的樣子,“你就別怪姜敘了,他最近也是不太順心。”

“哼,他不順心,我還不順心!”姜遠濤轉向姜敘,“這陣子搞成這樣,你是不是該給我個交代?”

宋錦適時打圓場,“姜敘還站著呢,先讓他坐下吧。”

姜敘沒想坐下長談,說:“我做了不太正確的決定,董事們對我有意見,我沒話可說。”

“那你跟你媽又是怎麽回事?她好端端為什麽要在董事會上踩你一腳?”

“我不知道。”姜敘平靜地說:“爸如果想知道,去問問她不是更直接一些?”

姜遠濤被噎了一下。他就是不想去問吳卓敏,才來問姜敘。他和吳卓敏現在除了有關公司的事,已經沒有其他交流,夫妻真真正正成了合作夥伴。而且,他對吳卓敏天然有種道不明的抵觸。

姜遠濤黑著臉,開始絮絮叨叨。宋錦為了緩和氣氛,倒出兩杯茶,遞給他們父子一人一杯。

姜敘沒有接,淡聲道“不用”。

宋錦只好訕訕放回去,然後打開桌上一盒進口堅果禮盒,倒了一盤子來配茶。

姜遠濤越說越來氣,姜敘的註意力卻忽然轉移到了宋錦倒出來的那盤腰果上。

他記得有道菜,就是用腰果炒的,叫什麽……百合炒腰果。周君亦非常喜歡,有一起去潮式餐廳的時候必點這一道。而且每次吃的時候總要問他:“要不要嘗一下?很香的。”但是他不喜歡吃堅果,什麽核桃杏仁,都不喜歡。他覺得腰果吃起來多半也是那種味道,所以從來沒去嘗過。

他這會兒聽著姜遠濤給他洗耳,沒由來地忽然想嘗一嘗那是什麽味道。

宋錦見他一直看著果盤,便把盤子端起來,試探著問他:“要吃嗎?”就在宋錦以為他會像拒絕自己的茶一樣冷淡地說不用,他竟然伸手撿了一顆放進嘴裏。

宋錦是意外的,臉上還有點不易察覺的喜悅。而姜遠濤把他這一舉動解讀為,他把自己的訓話聽進去了。於是面色緩和了不少,接著說:“過幾日宴會上,要和你的叔伯們多走動走動,長輩始終是長輩,不要總是那麽傲。你知道他們怎麽評價你的……”

“爸,這盒腰果能給我嗎?”姜敘突兀地打了個岔。姜遠濤話說一半,給他問得莫名其妙,楞一下才不多耐煩地說:“櫃子上多得是,想要去拿。”

“謝謝。”姜敘說:“我拿這一盒就好。”

姜遠濤頓時有種拳頭打在棉花上的挫敗感。

不到半個小時,姜敘就從盈陽別苑離開,並且帶走了那一盒腰果。他讓司機先走,自己開車去取蛋糕和花。

回到公寓,姜敘一進門,就看見周君亦蜷在沙發上,抱著鯊魚抱枕睡得正沈。客廳的電視還在播著某部電影,光影暗沈,畫面交替,很久也聽不到一句臺詞。

姜敘把手裏的東西放下,走過去把電視關了,然後坐到沙發邊緣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好像比早上還要燙些。

周君亦被這動作擾醒,睜眼迷迷糊糊地說:“你回來了。”

“起來吧,去換身衣服,我帶你去醫院看看。”

一說要去醫院,周君亦滿滿的不情願,推脫道:“不用了,感風發熱也得有個幾天才能好,沒那麽快的。”

姜敘正起臉色,“聽話,去看一下。”

周君亦一向架不住他這副嚴肅的樣子,只好乖乖去換衣服。

到了醫院,就少不了驗血這個環節。周君亦非常抗拒,但在姜敘沒得商量的目光下,還是配合地把手一伸,閉眼挨了一針。

醫生看過報告,說:“炎癥還挺嚴重的,掛個水吧。”

還得再挨一針。

周君亦沒來得及開口商量,醫生利落地拖動鼠標,鍵盤上快速敲了一陣,就把處方單據敲出來了,“左轉直走繳費,去輸液室等著就行了。”

周君亦郁悶地走出診室,姜敘把他的處方單據拿過去看了一眼,沒說什麽,直接拉他去繳費。繳完費在輸液室等了一會兒,就有護士過來給他掛點滴。

怕打針這個事情,真不是年齡決定的。

周君亦看著護士小姐姐那張比自己還嫩的臉,忍不住試探著問人家:“姐姐,您今年有幾歲啊?”雖然問人家年齡很不禮貌,但他是真遇到過那種剛上崗的實習生,紮了三次沒紮進血管的。

護士小姐可能也知道他在想什麽,倒是沒介意,一邊拿消毒棉在他手背上擦拭,一邊笑笑說:“心放肚子裏,不疼的。”話說著,倏地一下,針頭就進去了。

沒騙人,真的不疼。

周君亦看著手背,松了口氣。姜敘給他逗笑了,“多大的人,紮個針緊張成這樣。”

周君亦沒臉硬撐,“我哪裏緊張了?”

姜敘忽然想起什麽,說:“你在這兒等我一下,我去車上拿個東西。”說著就匆匆走了。

已經深夜,醫院裏很安靜,走道上偶爾傳來幾聲清晰的腳步聲。周君亦等了十來分鐘,才見姜敘回來。姜敘帶回來一個精致高檔的盒子,拉開上面的絲絨系帶,打開盒蓋,放到他腿上,“給你帶的零食,剛好打發時間,不過這個好像有點兒上火,你不要吃多。”

周君亦低頭一看,一盒腰果。

他笑了,“怎麽突然想買這個?”

姜敘先撿了一個自己吃,“挺香的。”

周君亦看著他,“你不是不喜歡吃堅果嗎?”

“就像你說的,不試一下,怎麽知道不好吃?”

“那你現在不怕失望了?”

“怕的。”姜敘摩挲著他輸液中冰涼的手,微垂的眉眼含著點溫柔,“所以你千萬不要讓我失望。”

周君亦心底驀地又漫出一點澀意,他說:“我有點口渴,你能不能幫我倒杯水?”

姜敘沒說什麽,馬上就去給他倒了杯溫水過來。他看著那盒腰果——喉嚨很痛,其實不太想吃。但是好難得看到姜敘願意嘗試自己喜歡吃的東西,他不想掃興,於是就著溫開水吃了幾個。

掛完點滴回家,已經快十一點。

眼看這生日就要過去了,姜敘進門就直奔廚房去煮面。周君亦倚在冰箱門上看,同樣是煮面,姜敘明顯就比自己從容得多。

親自下廚的姜敘,終於也有了點煙火氣息。周君亦不放過他每一個動作和神情,像要把這一刻更好地存進腦海裏。

這一刻他們貌似沒有什麽差距,就是兩個一起生活的戀人。

“看這麽仔細,要不要拿手機錄下來?”姜敘一邊下面一邊閑閑地揶揄。

“不用。”周君亦指指自己腦門,“已經錄在這兒了。”

姜敘笑一笑,熄火,灑上蔥花。還是上次那一款放了鵪鶉蛋的長壽面。不過姜敘煮的要比周君亦煮的精致一點兒,他加了肉末和蝦,還有幾片生菜葉子,看起來就有食欲得多。

他把面盛出來,剛好兩碗。有鵪鶉蛋的給周君亦,多出來的那碗他自己吃了。

吃完面,姜敘把蛋糕包裝盒打開,點上蠟燭,“許願吹蠟燭吧。”

周君亦許的願很簡單,他不需要姜敘每一年都給他過生日,只想要姜敘永遠快樂,事事如願。蠟燭吹滅,姜敘捧花跟他說:“生日快樂,小朋友。”他接過來,捧在懷裏,聞到了馥郁的芳香。

是一束白百合。

姜敘生日那天,他買了束墨紅重瓣玫瑰,這一回,姜敘就給他買了束白百合。

白百合很配墨紅玫瑰。

可惜,他不是白百合。

姜敘把正在切蛋糕,回頭,卻見周君亦怔怔看著手中的花束,臉上已經沒有剛才的笑意。

“怎麽了,又不舒服了嗎?”

周君亦搖搖頭,“沒有。吃蛋糕吧,我要巧克力最多的那一塊。”

姜敘轉回桌邊,把巧克力碎片最多的那一塊切下來給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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