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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總的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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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總的朋友圈

日正當午,太陽烤得水泥路面熱氣騰騰,沒有一絲風,路邊的樹一動不動,垂頭喪氣的。

周君亦站在公路旁的綠化道上,掏出手機正要打個車,一輛黑色賓利不疾不徐停在了他身邊,車裏人搖下窗戶,對他說:“等車嗎?我送你一程。”

正是黎宇成。

周君亦撒了個小慌,“不必了,我已經叫了車。”

黎宇成隨即道:“其實我想說的是,周總能不能賞個臉,和我一道吃個午飯?”

“這個……”周君亦有點為難,他其實也不是那種扭捏的人,換了別人說這話,他一定是不客氣的,但是黎宇成嘛,總是讓他感覺有點微妙,大概是因為人家和他處過一陣的關系。

“怎麽,你不願意?”黎宇成問。

長期和客戶打交道的緣故,周君亦已經習慣了凡事與人留三分面。人家這麽說了,他也不好拒絕得太狠,只得客氣道:“那就讓黎先生破費了。”他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

黎宇成轉動方向盤,“有什麽想吃的沒有?不用跟我客氣。”

周君亦拉過安全帶,“我吃什麽都可以。”可能對這車不熟,他摸索半天也沒找著插口。黎宇成見狀微微傾過身,給他插上去了。周君亦不好意思地道了聲“謝謝”,靠到椅背上。

黎宇成邊開著車,一邊和他說:“我記得你挺喜歡潮菜的,那就去悅和酒樓吧。”

周君亦道:“黎先生隨意就好,不必顧及我的口味的。”

“那怎麽行,好難得請到周總,自然是要選你喜歡的。”黎宇成還是那副溫文有度的樣子。周君亦帶著幾分不自在,和他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很快就到了酒樓。

黎宇成似乎是這裏的常客,門口的服務員一見他便迎上來稱呼了聲“黎先生”,引著他倆往大廳內走。

黎宇成沒叫周君亦點菜,自己拿筆在菜單上勾了幾下,對服務員說:“就按這個上,這一道,記得不要放芹菜。”服務員認真記下備註,就下單去了。

周君亦本來就是個自來熟,跟黎宇成一路閑聊過來,那點不自在早拋到了腦後,這會兒聽見他對服務員說的話,便笑著問:“黎先生也不吃芹菜嘛?”

黎宇成稍微想了下,說:“我倒是還行,只是怕你挑得麻煩。”

“啊?”周君亦一頭霧水地啊了一聲,不過很快他就明白了。他看著服務員端上來的那盤百合炒腰果,哭笑不得——這道菜,本來應該是和芹菜一塊兒炒的,周君亦很喜歡腰果那種香脆的口感,可是他不喜歡芹菜,所以每次吃這一道菜,最後都會被他挑得只剩一盤嫩綠的芹菜。

這麽個吃法,其實挺失禮的。

所以,他是曾經當著人家的面,這麽失禮過,還叫人家記到了現在嗎?周總最在乎自己在客戶面前的形象了,他心裏是一百個不願意承認的。黎宇成這時笑著叫他吃。他勉強掛住笑容,說:“黎先生真是細心之人,誰有幸當了黎太太,應當是很幸福的。”

他會這麽說,是覺得黎宇成這樣事業有成又有風度的男人,是不太可能這個年紀了還未婚的。不料黎宇成淡淡地來了一句:“黎太太的位置,還虛位以待。”

倒叫周君亦不知怎麽接下來去了,他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那想必是黎先生要求太高了。”這時服務員把其他兩道菜也送上來了,周君亦一看,居然都挺對自己的口味。

黎宇成不置可否,開了瓶酒給他倒上一杯,見他面帶訝異看著那兩道菜,帶上兩分歉意說:“是我自作主張了,也不曉得你口味變沒變。”

“沒有,黎先生好記性。”

“那就好。”黎宇成沒再說什麽,拿起筷子吃飯。

周君亦夾了顆腰果放進嘴裏,一邊嚼一邊試著回溯一下黎宇成與他相處時的情況。然而,他就跟失了憶一樣,楞是想不起來什麽具體情形。

大概,他那時候還沒有從分手的低落中走出來,滿腦子都是姜敘,看不見眼前人吧。

吃完飯,周君亦本想自己打車回家的,但黎宇成很堅持,將他送回了春湖名苑。

開門下車後,他從窗口笑著對車裏人說:“今天多謝黎先生招待了,改日有機會的話,換我請客吧。”

黎宇成也笑,“那周總可要放在心上,不要隨便說說,我會惦記著的。”

周君亦並不多想,爽快地應道:“那是一定。”

互道了再見,周君亦目送車子離開,轉身剛想進小區,路邊臨時停車位上有人打開車門走下來,徑直朝他走來。

竟然是姜敘。

“周總在人際場上,如魚得水,左右逢源。”姜敘站在他面前,線條完美的臉被日光斜斜照著,更顯得輪廓深邃。

周君亦不曉得為什麽,竟然有點心虛,第一反應就是給他解釋一下,“黎先生……是個很久不見的朋友,他只是看我在等車,所以送了我一程。”解釋完他又覺得多餘,他光明正大,就算和人家吃了個飯,又有什麽好心虛?

“你跟我解釋這個做什麽?”姜敘說了這句,不再理他,轉身走進小區。

周君亦跟在他後面,也進去了。午後三點鐘的小區,比夜晚還安靜,彎彎曲曲的小徑上綠樹濃蔭,陽光透過樹葉漏下零零碎碎的光點。正門到18棟有一段距離,周君亦心裏暗自喜悅,終於有機跟他搭個話。於是走著走著,就挨到他身邊去。

“你不要誤會,我在這裏住了兩年了。我也沒想到你會住到這邊。說起來也真的是好巧。”

姜敘沒理他。

周君亦這一陣被冷落習慣了,也不往心裏去,自顧自說得歡:“這樣也挺好的,有什麽事兒,開個門就能說上話。”

姜敘可算停下腳步,看向他,可也不說什麽,就只是沈沈地看著他。

周君亦馬上說:“我是說工作、項目上的事。”頓了頓他又賠著笑說:“對了,我還是加下你的微信吧。”

姜敘冷淡地說:“項目上的事,你找覃經理說就可以了。”

“不是,上次在醫院,你不是幫我交了筆住院費嗎?我想來想去,還是應該還你的。你讓我加下微信,我好轉給你。”周君亦說這話時心裏想的是,管他什麽理由,先要上聯系方式再說。

姜敘擰起好看的眉,似有些隱忍不發的不悅。周君亦忐忑地和他對視,許久才聽見他說了三個字:“不必了。”跟著轉身便走。

“姜敘!”

“你到底要幹什麽?”

“我……”周君亦深吸口氣,硬著頭皮接著說:“雖然幾千塊錢對你來說不算什麽,但你不能剝奪別人還錢的權利對不對,我不想欠你。”

“你不想欠我?”

“嗯。”周君亦再硬著頭皮點頭。

短暫的一陣沈默後,姜敘沈著臉伸出手,“手機給我。”

周君亦不確定他要幹嘛,楞楞地把手機遞了過去。姜敘接過手,點亮屏幕按了幾下就還給他,然後就走了。

周君亦看著還亮著的屏幕,上面是一串剛輸入的數字——姜敘的手機號碼。他看著那串數字,想起剛才被自己煩死又拿自己沒辦法的姜敘,嘴角便忍不住彎起來。

姜敘確實變了很多,性情也有些別扭。不過這樣的姜敘他也是有點喜歡的,好吧,是很喜歡。周君亦彎著嘴角,打開微信把那串數字覆制了進去,搜索頁面果然顯示出來姜敘的名字。可是這個頭像……

周君亦嘴角的弧度漸漸消失了。

姜敘的頭像裏,兩個人背對鏡頭,並肩站在黃昏下的大海,畫面那樣美好,周君亦隔著屏幕都似乎能聽到潮水起落的聲音。而畫面裏的兩個背影,一個是姜敘,他一眼就看出來了。另一個,自然不是他。他從那頭琥珀色的長發依稀看得出來,那應該是沈棠靜。

周君亦險些忘了,他和姜敘,已經分手六年。六年,足以改變許多人與事,包括感情。

早就不一樣了吧。是他放了姜敘的手,決絕地把人推走,他憑什麽期望姜敘還會愛他?糾纏著人家要了微信又怎麽樣?物是人非,他許是不應該再去打擾姜敘的。

手機屏幕已經暗下去了,周君亦像霜打的茄子,半點神氣也無。許久之後才重新點亮屏幕,把姜敘的微信加上去,隨即把那八千塊一並轉了過去。那邊遲遲沒有回應,周君亦只好收起手機上樓去。

對面的門依然關著,周君亦知道姜敘就在裏面,可他好像永遠也找不到一個理由敲開這道門。

手機提示音響了一下,他低頭一看,對話框裏顯示對方已經收款。然後,就什麽也沒有了。周君亦盯著一片死寂的對話框,挫敗地轉身打開了自己的門。

另一道門內,姜敘正慵懶地靠在沙發上,刷著周君亦的朋友圈。

周君亦其實已經很久沒有發朋友圈了,他最新的一條動態,都是兩三年前的事了——幾秒鐘的一個小視頻,亂糟糟的施工現場,灰乎乎的沙石堆,兩三臺挖機勾著沙石往泥頭車上裝。上面配文:“大量原生石子,一手貨源,一車起送,有需要的聯系。”

往下一條,是一個新年開工的視頻混剪,開頭就是鞭炮齊鳴,緊接著是機械出場轟轟烈烈的畫面,配上一段節奏明快的背景樂,叫人聽了幹勁十足。配文:“全面開工,開始接單,24小時服務!”

翻到第三條,畫面看起來就有點心酸了——黑漆漆的夜閃爍著幾個車燈,雨水淅瀝瀝地下著,到處都是泥濘,機械在雨中連夜運作,鍥而不舍挖著那好像永遠挖不完的土。配文:“風裏雨裏,我在等你,下雨也要幹……”

姜敘像發現了什麽有意思的事兒,一條接著一條往下翻,翻著翻著,冷凝地嘴角也忍不住慢慢勾了起來。他仿佛透過這些已經發了很久的圖文和視頻,看到了他們失去交集的這些年裏,周君亦或悲或喜、或開心或低落的瑣碎生活。也看到了一個他從未認識過的周君亦。

姜敘至少翻了半個小時,才翻完周君亦那些業務工作上發的朋友圈。

一行文字闖入他的眼簾,驀地刺痛了他的心。

“姜敘寶貝,生日快樂!”

下面是一張熟悉的照片,照片裏,他一臉無奈地戴著當時周君亦強烈要求他戴上的金色紙皇冠坐在生日蛋糕前,周君亦則坐在他旁邊,歪頭靠在他肩上笑得唇紅齒白,舉著手機拍下了這張照片。

姜敘勾起的唇角又冷淡下去,他劃掉那個頁面,把手機丟到了桌子上。坐了片刻,他往後躺在沙發上,將手背搭上蹙起的眉頭,試圖驅散某些令他不愉快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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