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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水初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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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水初生

這周五放學時分,安欲殊和花滿衣、方夜雪一行人拖著大小行李喧喧嚷嚷地湧出校門。

春日的夕陽斜斜鋪灑,將路旁的梧桐染成一片柔金色。就在那樹影搖曳的路邊,她們看見了靜立等候的安明媚。

安明媚穿著一件淺米色的針織開衫,身形纖柔,站在斑駁的光影裏像是被歲月溫柔保存的一幅舊畫。微風拂過她披肩的發梢,微微側首望來的目光澄靜如水。

“媽,你怎麽來了。”安欲殊楞了一下,隨即加快腳步朝她走去。

安明媚聞聲轉過身,唇邊漾開一抹溫婉的笑意:“下午去新公園走了走,想著順路剛好來看看我家寶貝女兒的新學校啊。”她的聲音輕柔,像傍晚拂過葉隙的風。

花滿衣朝她身後看了看,沒見到輪椅,不由關切地問:“阿姨,您是自己走過來的嗎?等了很久?會不會影響恢覆?”

“沒事的。”安明媚伸手輕輕拍了拍花滿衣的肩,動作柔和,“阿姨還沒那麽嬌氣。你看,叫的車也剛好到了。”她說著,含笑望向路邊那輛緩緩停穩的出租車。

於是兩人各自拖著行李,一左一右輕輕挽住安明媚的手臂。她們依偎著她緩緩走向車門,如同歸巢的雛鳥貼近溫暖的羽翼。斜陽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細長,疊在一起,漸漸融進了暮色初臨的街景裏。

一路上,兩個女孩仿佛兩只歡快的雀兒,圍著安明媚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花滿衣聲音清脆,邊說邊比劃,眉眼彎彎像是盛著光。安欲殊則語速爽利,時常穿插幾句調侃,嘴角一直掛著隨性的笑。

安明媚聽著,眼角的細紋都染上笑意,一路未曾合攏過嘴。直到進了家門,那種暖融融的熱鬧氣兒仿佛還縈繞在玄關。

“還有就是,”安欲殊把書包往沙發上一撂,順勢斜靠上去,神態裏帶著幾分後知後覺的恍然,“我真沒想到,他們倆居然是兄妹。”

她抱著胳膊,道:“我就說嘛,怎麽每次有人在物理課上捅了婁子,當時都沒事,一到體育課就累得哭爹喊娘。原來在這兒等著呢!”

“對吧對吧!”花滿衣立刻接話,眼睛瞪得圓圓的,身體不自覺向安欲殊傾靠過去,手還在空中激動地點了點,“所以你知道我們當時發現真相,下巴都快驚掉了嗎?而且整個過程特別抓馬!”

“嗯?怎麽個抓馬法?”安欲殊側過頭,饒有興致地問,順手把滑到額前的一縷頭發撩到耳後。

花滿衣頓時來了勁,語速都快了幾分:“就是李佑和趙敘洲他們幾個有天去打球,正好看見兩個人一起開車下班!第二天這消息就在班裏傳開了,我們都以為……”她說到這兒,故意停頓了一下,憋著笑,“都以為是甜蜜夫妻檔呢。而且,大家不是一直喊梁哥嘛,私下就偷偷叫老段嫂子。”

她雙手一攤,做出一個“完蛋了”的可愛表情:“結果有一次,不知道誰不小心當面說漏了嘴,正被她聽見!段老師楞了好幾秒,然後才哭笑不得地說,‘什麽嫂子?那是我親哥!’——哇,當時全班那個場面,瞬間就炸了!”她說完,自己先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滿臉都是分享趣事特有的興奮光彩。

安欲殊聽到這兒也笑出聲來,搖著頭道:“這誤會可真是……夠經典的。”

安明媚在一旁聽著,終於忍不住輕笑出聲,眼角的細紋裏都盛滿了暖意。

她溫柔地望著安欲殊。眼前的人束著高高的馬尾,幾縷碎發動作輕揚,藍白校服被陽光洗得明亮,那一身裝扮仿佛瞬間把人拉回三年前那個同樣青春恣意的年紀。

可定睛細看,又分明不一樣。

三年前的安欲殊也會笑,但笑容裏總帶著一絲收斂。那時的她,意氣風發如同初升的朝陽,光芒清亮卻不刺眼。舉止間有少女的青澀,卻也會在關鍵處透出一種超越年齡的沈穩。

而如今,她笑得那樣暢然自在,眼角眉梢都舒展開來,如同終於迎風盛放的花,連聲音裏都透著毫無拘束的明亮。

仿佛曾經收斂的光,終於毫無保留地照亮了她自己的整個世界。

目光輕輕移向一旁的女孩。

那女孩生得明眸皓齒,姿態間自帶一段從容。能看出自幼受盡呵護,眉眼間卻毫無驕縱之氣,反而透著一股溫潤得體的教養。她含笑不語時,氣質靜好,開口舉止間,又有一種不覺感染旁人的柔和。

短短時日相處,安明媚心中已生出一種深藏的滿意與親近。或許連她自己都未曾明言,在某個隱秘的角落,她幾乎將花滿衣視若己出。

若無當年變故,安欲殊應當也是這樣亭亭而立、明亮美好的模樣。而今眼前這女孩,恰似補上了那段錯位的時光,也悄悄填滿了安明媚心中那份未能給予的溫柔。

正因如此,即便二人看似迥異,安明媚卻總能從那舉止的細處尋得幾分熟悉的影子。

這影子很淡,卻足以讓她默默寄托一份遲來的牽掛。

門“哢噠”一聲被推開。

“瞧瞧,這是誰家兩位大小姐回來了?”一道帶著笑意的嗓音先人一步溜了進來,疏朗又不拘。夏雲柏斜倚在門框邊,手裏提著幾個鼓囊囊的購物袋,眉梢眼角都是懶洋洋的隨性。

“夏哥!”花滿衣眼睛一亮,話音裏透著毫不掩飾的熟稔。

安欲殊的目光掠過他手上的袋子,唇角很自然地勾了勾:“喲,采辦大臣回來了?既然你都這麽說了,那朕正式冊封你為禦前大總管。”她語氣裏帶著自然的調侃,“所以,夏總管今兒備了什麽珍饈?”

夏雲柏先朝安明媚那邊點頭笑了笑,接著從袋子裏摸出盒洗好的草莓,很自然地往安欲殊和花滿衣手裏遞去,這才一邊抖開圍裙系上,一邊長籲短嘆:“我這總管當得可真夠窩囊,廚子兼車夫忙前忙後,工資呢?影子都沒見著。”

安欲殊眼皮都沒擡,指尖在手機屏幕上輕快地點了幾下。

幾乎同時,“叮”的一聲脆響從夏雲柏口袋裏傳來。他摸出手機,鎖屏上跳出一條提示:【安大小姐發來一個紅包:俸祿】

他挑眉點開,盯著屏幕頓了足足兩秒。

“哇哦——”他拖長了調子,把屏幕徑直舉到花滿衣眼前,上面明晃晃的“6.66”閃著光。

“整整六塊六毛六。老實交代,你是不是偷偷克扣你家小安的零用錢了?”他眼裏閃著促狹的光,語氣裏的玩笑意味明顯。

花滿衣看著那金額,忍不住笑出聲,手肘輕輕碰了碰身旁的安欲殊:“聽見沒,夏總管嫌工資低呢。”她轉向夏雲柏,笑得肩膀微顫,“我們可是獨立核算,互不幹涉內政的。對吧?”最後那句“對吧”是側過頭對著安欲殊說的,語氣親昵而自然。

安欲殊沒說話,只伸手從小碟裏拈起一顆草莓,很自然地遞到花滿衣嘴邊。花滿衣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兩人相視一笑,那動作流暢得仿佛演練過千百遍。

夏雲柏看著這一幕,搖搖頭笑了,轉身擰開水龍頭,水聲嘩啦中傳來他帶笑的調侃:“行行行,你們倆統一戰線是吧?這六塊六我可得好好存著,畢竟是我們安大小姐和她的‘內政官’共同批的巨款呢。”

安欲殊笑著搖搖頭,一手牽著花滿衣,另一只手朝夏雲柏隨意一揮:“行了行了,鬧麻了。”三人便這麽熙熙攘攘地擠進了廚房。

真正的“熱鬧”這才剛剛開始。

夏雲柏剛把魚拿出來,花滿衣就湊過去好奇道:“這魚怎麽處理呀?”話音未落,那尾巴濕滑的魚猛地一掙。“啪”地一下濺了她一臉水花,驚得她輕呼著往後一跳,正好撞到身後正在剝蒜的安欲殊。

安欲殊手一抖,幾顆圓滾滾的蒜瓣“咚咚當當”掉在地上,四處亂竄。她哭笑不得,還沒來得及說話,只見花滿衣為了補救,自告奮勇去洗青菜,結果水龍頭開得太大,水花又濺濕了夏雲柏剛換上的圍裙一角。

“哎喲我的大小姐,”夏雲柏舉著刀,佯裝嚴肅地挑眉,“您這是要幫我洗圍裙呢,還是要給廚房來一場人工降雨洗洗呢?”

另一邊,安欲殊想幫忙切配菜,剛拿起刀,夏雲柏就伸過頭來:“安大廚,這土豆絲準備切條還是切棍?”他語氣促狹,“上次那薯條的教訓我可還記著呢。”

“少提黑歷史。”安欲殊耳根微熱,作勢要拿土豆丟他,“今天保證是絲。”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手上忙活著,腳下還得小心避開地上滾動的蒜瓣和稍顯忙亂的花滿衣。一時間,廚房裏水流聲、切菜聲、笑鬧聲和偶爾的小小驚呼混作一團,鍋碗瓢盆雖未動,氣勢上已是一派“兵荒馬亂”。

在一旁客廳的安明媚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她看著廚房裏那兩個熟練的身影中間,夾著一個手足無措、卻讓整個畫面變得格外鮮活生動的花滿衣,眼裏滿是暖意。

“好了好了,”她笑著起身,走過來,輕輕把花滿衣從料理臺邊往外帶,“你呀,還有你。”她指了指安欲殊,“別添亂了,倆小笨蛋都出去歇著吧。再這麽幫下去,咱們今晚這頓飯怕是吃不上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熟練地卷起衣袖,接過安欲殊手裏的刀,又對花滿衣溫柔地笑了笑:“衣衣去擺碗筷吧,那個你在行。”

安欲殊擦了擦手,笑著把圍裙解下來遞給安明媚,順手拉著花滿衣往外走:“走,我們去擺碗筷,這才是我們的安全區。”

花滿衣如蒙大赦,跟著她往外走,還回頭沖廚房裏喊:“夏哥,安姨,需要試吃隨時叫我啊!”

夏雲柏頭也不回,揮了揮鍋鏟:“放心,有你的份兒。”

安明媚已經利落地系好圍裙,接過夏雲柏遞來的蔥,熟練地切起來。廚房裏很快又恢覆了高效有序的節奏,只是偶爾還夾雜著對剛才那場廚房危機的幾句調侃笑聲。

廚房裏的爆炒聲漸息,誘人的香氣卻開始攻城略地。紅燒肉裹著晶亮的醬汁“滋滋”作響,清蒸魚的鮮氣混著蔥油香直往人鼻子裏鉆。

窗外,天色已一層層染成墨藍,連歸巢的麻雀都安靜了下來。

“欲殊,衣衣!”安明媚端著一盤堆成小山的西紅柿炒蛋走出來,金黃的蛋塊裹著紅潤的湯汁熱氣升騰,“兩位大小姐,別用功了,勞駕移步廚房,端飯盛湯!”

“得令!”花滿衣“啪”地合上書,像接到重要任務。

安欲殊也放下筆,笑著行了個不標準的軍禮:“Yes, madam!”

飯菜很快擺滿一桌:油亮的排骨、翠綠的菜心、奶白的魚湯……燈光一照,活像一桌靜物油畫,還是香得能讓人流口水的那種。

夏雲柏擦著手,看了眼手表,眉頭一挑:“不對勁啊,咱家那倆祖宗今天是被綁架了嗎?”

話音剛落,門鎖傳來一陣急促的響動。

“我宣布,我的作業本就是當代藝術品!”人未到,聲先至。許顧弦擠進門,高舉著作業本,宛如展示聖物,“看看這行雲流水的字跡,這自由奔放的靈魂!《獨立宣言》見了都得喊聲前輩!”

夏榭嶼緊隨其後,書包往地上一滑,立刻從自己包裏也掏出一本,煞有介事地並排舉起:“膚淺了。兄臺請看我這筆鋒,這氣韻,有沒有隱約窺見一絲……書聖王羲之的風骨?”

許顧弦瞬間變臉,換上肅穆神情,伸手握住夏榭嶼的手,用力晃了晃:“久仰久仰,王羲之老師!失敬失敬!”

“客氣客氣,”夏榭嶼挺直腰板,憋著笑,“許先生的‘自由宣言體’也是開宗立派,獨步天下啊。”

花滿衣看得笑彎了腰:“你倆在樓道裏就對好臺詞了吧?”

“可能是商業互吹大師班結業匯報演出。”安欲殊端著碗筷經過,輕飄飄補了一句。

安明媚忍著笑,招呼道:“兩位大書法家,快洗洗手,飯菜要涼啦。”

倆小孩對安欲殊和花滿衣的吐槽同步送上“嫌棄”表情,扭頭卻對安明媚笑得燦爛:“來了安姨!”走過安欲殊身邊時,還壓低聲音迅速反擊:“這是藝術,你們不懂。”

眾人落座,飯菜的香氣更真實地彌漫開來。夏雲柏拿起筷子,慢悠悠地問:“所以,讓二位藝術家流連忘返、忘記歸家的,到底是什麽曠世巨作啊?”

剛才還口若懸河的兩人瞬間成了鋸嘴葫蘆。

許顧弦眼神開始在天花板和地板之間游移:“這個嘛……藝術家的創作周期,它比較隨性,有自己的節奏。”

“哦?那你就把握好自己的節奏吧,這位節奏大師。”夏雲柏轉向自家妹妹,好整以暇地問,“那這位王羲之再世,你的創作節奏也被靈感綁架了?”

夏榭嶼眨眨眼,忽然神秘兮兮地湊近,用氣音說:“這是個……天機。”說完迅速坐直,在嘴邊做了個拉緊拉鏈,又把鑰匙扔掉的誇張動作。

夏雲柏舉著筷子,動作定格,一臉“我就知道”的無語。

花滿衣直接“噗嗤”笑出聲,趕緊低頭扒飯。

安欲殊細細品了塊排骨,點點頭,簡潔評價:“6。”

安明媚看著孩子們鬧騰,眉眼彎彎,溫柔的笑意裏帶著一絲好奇:“嗯?”

餐桌上一時只剩咀嚼聲和碗筷輕響,空氣裏飄著一股“這事還沒完”的微妙氣息。

按照慣例,今晚稍後,兩位藝術家恐怕得在房間裏,好好跟家長分享一下他們那不可說的創作心路了。

俗稱,竹筍炒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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