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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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溶放下手機,車鑰匙在指尖轉了一圈,又看了眼中控臺上的時間,無奈地嘆了口氣。

03:16。

幾個小時前,她對一包廂的人賠罪擺笑臉,魂魄顛倒般出門追上汪明水,緊跟著對方受傷,又在醫院耗了大半夜,冷溶直到方才才顧得上看一眼手機,微信裏同事的消息停留在她離開不久:Jessica不太高興。

空調送來暖風,冷溶僵硬的身體漸漸暖和起來,她進退維谷了一番,最終決定去公司附近的咖啡廳對付幾個小時,畢竟倘若現在這個點兒回家,恐怕剛睡著就要下床重新穿衣服。

熬通宵在冷溶的生活裏並不少見,然而也許是吹了冷風的緣故,她的頭越來越昏沈,咖啡廳的熱可可對驅趕疲勞毫無作用,等到寫字樓繁榮起來,茶水間裏來來往往堆積起不同香型的氣味時,冷溶站在咖啡機前戴上了口罩,註視著濃黑液體斷續流入瓷杯。

“Jane,”昨天發來消息的同事喝了一口濃茶,靠近冷溶,聲音很低,“聽說了嗎?好像要空降一個MD。”

冷溶轉過頭。

同事點了點茶杯,話音幾不可聞:“看Jessica情緒不好呢,估計又有的忙了。”

冷溶抿了抿嘴,遞上個平靜而敷衍的微笑,剛剛患上的感冒恰到好處地發作,她咳了幾聲,搖了搖頭,示意自己狀態不太好,同事借坡下驢,果然大驚小怪地拉高了音量:“你又感冒了?deal是老板的,身體才是自己的呀!”

冷溶的聲音透過無紡布口罩傳來,顯得有些朦朧:“小感冒,沒事兒。”

“上次也這麽說呢,半夜上急診的是誰?”同事嘆了口氣,看上去很是真情實感,“人家去做華爾街之驢的就算了,咱們這樣的,熬成鬼又便宜了誰呢?”

也沒少見此人加班。

冷溶狀似安慰地拍了拍同事的肩,又指了指門口示意自己先走,隨即消失了身影。

她的腦子裏還在不停回蕩昨天遇到汪明水的一切,並不是某個固定的場景或對話,僅僅是一個名字而已,這名字如同燭光置於鬥室般嵌在冷溶心中,十多年前便能輕易讓她念念不忘,而今更是變本加厲,她夢游一般飄回辦公室,強行用檢查slides把汪明水暫時從自己腦海中拔除。

晚上九點,從玻璃窗上百葉窗的縫隙望出去,目之所及盡是或伏案或交談的人影。

冷溶就在這時候接到了林一帆的電話。

她剛剛結束一個會議回到辦公室,整個人筋疲力盡,杵在辦公桌邊上放空了不到兩秒,皮卡丘叫聲猝然響起,冷溶幾乎瞬間直起身,掃到屏幕上“一帆”兩個字,這才緩緩挪到皮椅上。

“什麽事,”冷溶摘下眼鏡,捏了捏被壓出淺淺兩道紅印的鼻梁,“你那邊十一點了吧?”

林一帆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靠北!汪明水回國了!”

冷溶的呼吸短暫地停了兩秒。

林一帆馬上反應過來:“你知道了?”

“……嗯。”

“她主動聯系你了?不能吧!”

冷溶一早就知道林一帆會打這個電話。

林一帆和年雁雁同窗七年,近年來也沒斷了聯系,大概是年雁雁之前怕林一帆將汪明水已經回國的消息告訴自己,這才將林一帆也一起瞞了,而在命運橫插一杠的戲弄之下,這一出隱瞞顯然已沒了必要。

再者說,自己和汪明水的事林一帆也清楚。

林一帆眼尖,兩位室友那點濃情蜜意當時就沒能逃過她的眼睛,只是她嘴上心裏有分寸,最多不多不少打趣兩句,從沒正經問過說過,可當年汪明水匆匆離校,冷溶成了具行屍走肉的空殼子,眼見著就要瘦成骷髏,馮靖遠一趟趟往302跑,保上研的隋莘恨不得寸步不離,生怕冷溶出什麽事兒,這樣的日子從盛夏過到初冬還不是個頭,氣急了的林一帆難得越了界,指著冷溶的腦門罵了一道。

“你活該餓死,等著擺屍體給誰看?汪明水?還以為她會殉情嗎!”

一旁的隋莘見她一言不發就捅破了窗戶紙,心驚膽戰,撲上來就要捂嘴,卻不想木僵的冷溶不知何時拾起了被摔在一邊的筷子,淚水在瓷白的臉上幾不可見,一滴一滴滲入同樣潔白的米粒中。

冷溶就是從那一天起逼迫自己開始重新適應“活人”的作息,也不再對林一帆和隋莘遮掩自己和汪明水的事兒。

冷溶:“對,不能啊,是我撞見她了。”

林一帆緊張起來:“然後呢?”

汪明水:“把她送醫院了。”

林一帆:“……”

幾秒後,她從床上打挺起身:“不至於吧!你倆這鬧騰勁兒一見面就犯啊!上次見馮老師還和我說呢,這些年再沒見過你倆這麽會給人上強度的,簡直八字相克!”

燈下,冷溶的睫毛慢而輕地顫動著,感冒帶來的昏沈讓她整個人罕見地變鈍了,短暫的沈默裏,她幾乎和馮靖遠有了共鳴。

八字相克。

遠在大洋洲的林一帆意識到自己缺乏鍛煉的漢語系統掛了bug,急忙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算了!我就是來問你個事兒。”

冷溶:“什麽?”

林一帆:“年雁雁聯系我其實是說要開院友會的事兒,你知道的,咱們屆都是她來聯系——今年你去嗎?”

電話那頭傳來吞咽的聲音,冷溶正咽下一枚白色藥片,她一直將杯中水喝了個幹凈,這才覺得幹渴的喉嚨到了可以發出聲音的程度。

冷溶:“你呢?你去嗎?”

林一帆明明心虛,偏要裝出莫名其妙的樣子:“說你呢,關我什麽事兒?”

“哦,”冷溶翻起筆記本屏幕,恢覆氣定神閑,“就是在想你還要躲著莘莘嗎?”

林一帆像瞬間被一顆桃核卡了嗓子,咳嗽得比正感冒的冷溶還嚴重,數秒後,她艱難吐出幾個字:“她最近怎麽樣?”

冷溶心分二用,一邊滑著觸控板把一會兒要回的郵件過了一道,一邊應聲:“很好啊,比我這種給別人拉磨的強多了,莘莘一年交的租金比我一年掙的窩囊費還多,給你開大幾十的工資是小意思。”

林一帆訥訥道:“那、那挺好的。”

冷溶手下一頓,退出郵件:“這麽多年我也沒問你,你們到底——”

林一帆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立刻炸了毛:“停!”

半晌,她的聲音透過上萬公裏的電波傳來,聽起來不大真實,仍透露出主人的茫然:“一時沒想開。”

一時沒想開,一時想太開。

世間陰差陽錯不過如此。

冷溶默然,輕輕在心裏嘆了口氣,正巧傳來敲門聲,一個“進”之後,年輕的實習生伸進頭來:“Jane,Jessica找。”

冷溶掛了電話。

大洋彼岸,比冷溶早兩個小時進入深夜的林一帆呆呆靠在床頭上,雙手不自覺地擰在一起,她當然可以將自己此刻的出神全部歸罪於熱衷於哪壺不開提哪壺的冷溶,可這種事總是騙的了別人騙不了自己。

“今年你去嗎”是單單問冷溶,還是同時在心裏叩問自己,林一帆心知肚明。

那年相見不到一周,公安局閃著冰冷白光的走廊裏,她對著灰頭土臉的瘦弱女孩脫口而出“給我做助理,一年給你開六位數”的夢話,何曾想過今日之景?

這是林一帆踏足異國的第五年,手裏多多少少有了些積蓄,雖然還遠遠不夠買下一間棲身之所,回首前塵,縱然她鐘愛世事變幻的跌宕文字,仍然時時生出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感。

少年子弟江湖老。

至於與隋莘那點不多不少的尷尬往事,也不過短短“天留人便”四字而已。

倘若早幾年相見,林一帆的膽子能撐破天,哪裏會在乎一點身外之事?可一切偏偏發生在她家逢巨變之後,頭發亂糟糟的年輕女孩嗅著酒味兒,一番話在喉嚨裏滾了又滾,只狼狽地掉出來幾個極蠢極壞的錯字。

“沒事、沒事啦,就是、就是搞錯了嘛!江湖兒女不拘小節啊!”

於是只能眼睜睜看著一雙光芒無聲無息熄滅在隋莘眼中。

“……嗯,”隋莘低聲悶出一聲,看著林一帆顧頭不顧腚地收拾東西,還能溫柔地提醒一句,“一帆,你吊帶穿反了。”

也不知她是想給林一帆難堪,還是不想讓林一帆難堪。

這場“意外”的結果倒是很清晰明了。

本科畢業不久的女孩們仍有時間常常相聚,不知所以的冷溶照舊攢局,兩人便也不冷不熱地再同桌了幾次,直至一年後,林一帆辭了工作遠走高飛的第二個月,隋莘退學,化緣似的借款後終於開起了自己的第一家補習機構,其後是長達兩年的真空地帶,冷溶兩頭受夾板氣,漸漸也回過味來,只是“Jane”跑不脫被當驢使的命運,當事人都不願意,一個旁觀的就更不用越俎代庖。

第三年,冷曉眉猝然離世。

喪期很短,冷溶一頭躺進急診,全靠林一帆和隋莘幫忙操持,誰也沒心情在這場悲冷的喪事裏鑿開彼此間的三尺堅冰,半個月後墓碑豎起,冷溶剛剛再次撐出個人形來,林一帆就不得不再次匆匆離開——她的雇主擔保出了問題。

直至今日。

院友會年年辦,聽說隋莘這幾年都去了。

冷溶年年見,林一帆知道隋莘和她平時不少聚。

世界之小,大概只要林一帆想,現在就能直接打給隋莘,明天就能直接飛回國見到人——

林一帆在黑暗中點開航司網站,屏幕光投下薄薄一層輕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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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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