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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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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定

冷溶帶著冷曉眉回到紅園二區的家時,從樓底往上一看,302的位置黑沈沈一片,沒開燈。

冷溶的心頓時下沈,拉著冷曉眉的手一緊,冷曉眉並不反應,醫生開足了一周分量的藥,她正處於短暫平靜期,在自己的世界裏一言不發。

上了樓,冷溶一手從包裏翻鑰匙,一手敲門,直到鑰匙都翻出來,門裏面仍然安安靜靜,不曾有半點腳步聲,她心裏著急,鑰匙還沒拔出來,攥著冷曉眉的手腕就猛然推開門:“明水!明水?”

暗色裏籠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汪明水後知後覺,沈滯地站起身:“回來了——怎麽沒關門?”

她正要去越過冷溶拉門,卻被對方冷不丁拽住:“你怎麽了?”

“沒怎麽,”汪明水搖搖頭,隨即察覺到自己的神情太不對勁,又憋出個笑容重覆了一次,“我就……沒聽見。”

門鎖“哢啦”一聲,冷溶的眼神不曾離開汪明水片刻,一旁神游的冷曉眉卻像被驚醒了一般,倏地投來目光,幾乎一模一樣的兩雙眼睛落在自己身上,汪明水滿心全是白日裏汪美林的話,幾乎是用盡全力才控制住笑容,她開了臥室兼客廳的燈,回到小方桌邊,盡力柔和地說:“阿姨怎麽樣?”

冷溶抿了抿嘴:“挺……還好,已經拿了藥,醫生的意思和老家那邊差不多,我打算盡快送她回去,然後再回來緩考那門課。”

她飛快回答完汪明水的問題,繼而緊張地盯著對方,繼續說:“你呢?不是說好我帶我媽在外面吃了,讓你別等我,你吃飯了嗎?”

汪明水頓了頓:“沒…我忘了,我想事兒太出神了,現在去吃。”

她自顧自地說完就往門口走,鞋都忘了換,又突然轉過身。

“我今晚就不回來了,我——”她不動聲色地深吸了一口氣,慢慢說,“我媽來了。”

方才靜成一尊無聲對峙的雕塑的冷溶一激靈,兩秒後,一步跨上前:“你——”

汪明水輕聲打斷了她,又重覆了一遍:“我媽來了。”

她看了一眼冷溶,目光又稠又重,隔著磨花的舊玻璃窗一般遙遠。

汪明水:“我今晚到外面和我媽住,明早去幫你買票吧,證件給我,要哪天的,後天可以嗎?大後天?”她自問自答,低下頭飛速換了鞋,“還是後天吧,早回早安心,你也好回來緩考。”

冷溶充耳不聞,身體幾乎貼到了汪明水身上:“你剛才說什麽?她——”

冷溶咽回了後半句,她知道了嗎?你媽媽……你是怎麽想的?你要做什麽?為什麽要出去住,是你決定——

冷溶從來沒有把“膽小”兩個字和自己掛上鉤過,此刻卻敏感地住了嘴,也許是怕自己一問出口,就將迎來一些絕不想聽到的答案。

冷溶:“我們談談。”

究竟談什麽,其實她心中也一片模糊,或許是不知道,或許是不想知道。

汪明水沈默了一會兒,在冷溶的耐心即將告罄前將手觸上了冷溶的臉頰。

此刻仍在下雨,冷溶和冷曉眉回來是打車到了胡同口又共擎一把白日在便利店臨時買的透明傘,傘面不大,只能盡可能往冷曉眉的方向傾斜,冷溶自己的發絲臉頰肩膀被雨霧吹了一層,權當沒感覺到,汪明水的指尖就落在那細膩皮膚表層的水珠上,她輕輕拭了一把,終於開口。

汪明水:“總會知道的。”

冷溶心頭一顫,懸而未決的劍尖終於直直掉下來,只是她仍然不願撒手:“我們談——”

汪明水:“松手。”

她輕飄飄地重覆了一遍,一邊尋冷溶的眼睛,一邊慢慢解開冷溶把在她手腕上的十指:

“松手……我們都好好想想,明天買票回來談,好嗎?”

想什麽?

冷溶的眼角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想什麽?想對策嗎?想怎麽和我分開嗎?

她心知肚明現在的自己本來也做不到心平氣和地“談談”,只能強行將紛雜混亂的大腦關機,盡力軟和下來的語氣仍顯得僵硬無比,冷溶用盡一切力氣,提醒自己要給汪明水留足餘地,不能逼她太緊——

“那……那你先去吃飯,明天……明早見。”

汪明水走在胡同裏的時候,冷溶的那句“明早見”仍未從她耳邊消散。

約定一個彼此都希冀的時刻,然後如約而至,汪明水在人生的前十八年從未體會過,又在短短三年中一股腦全部補了回來。

起先是朋友之間的“中午東門見”、“下晚課林家小廚見”,後來變得更私人而肆無忌憚,尤其這一年間,冷溶忙成一顆寒冬冰面上旋轉不停的陀螺,前後被績點和實習抽個不停,早上穿著她那幾套雷打不動的大人裝出門前,還記得像小貓蹭蹭出門打獵的人類一樣在汪明水面頰上貼下一吻。

“晚上見!”

於是汪明水從一天的開始期待一天的結束,她漸漸積累起對“未來”的幻覺——總之不論發生什麽,不快和繁忙過去,那個句號一定是甜蜜放松的。

“晚上見!”

應該是這樣的。

晚上也有區別,更晚的時候,她從床上跳下來迎接熟悉的影子,略早的時候,就差不多現在這個點兒,她寧願到胡同口餵蚊子,再拉著那雙夏天不太適宜牽著的、也許已經被汗水浸濕的手,黏黏糊糊地晃回她們暫時的居所。

她們從格局到周圍環境對紅園二區做全方位的、既斤斤計較又正話反說的批評:路燈不夠多,不亮堂、樹太多,蚊子多、周圍不少流動攤販,穿過去,一身衣服都是味道。

然後心滿意足地打開302的門,寫下那個甜蜜放松的句號。

這句號甚至甜膩到汪明水產生了恐懼和懷疑。

“別人也是這樣的嗎?從來不吵架的嗎?”她坦然接受自己暫時的智商滑鐵盧,“論壇上都說這樣反而不好,‘吵吵更健康,床頭打架床尾和才是良性關系’、‘經年累月的懷疑和矛盾不解決,十分容易造就難以挽回的結果’。”

冷溶不以為意,自動忽略了前後半句:“那我們很良性啊!”

汪明水:“?”

冷溶振振有詞:“我們床頭不打架卻能床尾和,明顯是更高層次——好了,別看‘情感天地’了,”她故意裝出委屈語氣,湊到汪明水面前,“我人就在你面前呢!”

可是,人赤條條自個兒生出來,又赤條條自個兒死過去,所謂“在面前”又能有幾日?

汪明水一個人恍恍惚惚回了酒店,汪美林訂了個套房,一人一間,見她回來也只是“吃了嗎”“早點休息”淡淡問了幾句。

將就一夜,柔軟的昂貴床鋪也沒讓汪明水多睡著一會兒,汪美林見她要出門,自顧自拿了鑰匙說是要送,一路風平浪靜,從火車站取了票出來,汪美林仍然沒有半點焦急模樣,一邊照常開車一邊平靜地問:“回哪兒?紅園二區?”

汪明水低聲應了一句:“是。”

汪美林:“考慮得怎麽樣了——別誤會,我沒有要逼你盡快決定的意思,我明晚就回去,只是就著這事兒正好再和你說說別的,明水,既然決定了要做手術,就不要拖到讓自己後悔的時候,之前說好的保研後,但我現在建議你再想想。”

汪明水偏過頭。

汪美林目不斜視,繼續說道:“跨保有風險,保上了,方向、導師也不一定盡如人意,其實之前我和你爸爸就有這個意思,但看你很難得這麽喜歡一個地方,待得也開心,就沒和你說,但是現在……你考慮一下出國?錢的事你不用管,跨專業申請不容易,但你的專業也不拖後腿,我稍微找人打聽了一下,你要是同意,後面都能再談,要是出國,這個假期你也不用在這兒幹熬了,先回去手——”

“媽!”

汪美林詫異地飛了個視線過去,記憶裏,這還是汪明水第一次如此生硬地打斷她的話。

汪明水抿了抿嘴:“對不起,我不該這樣說話。”

“沒事兒,”汪美林頓了頓,“等你想通了,還有什麽想問的、想說的,後面直接說就行。”

車子滑到路邊,汪美林擡起手剎,看了眼陰沈沈的黃灰夾雜的天空,估摸著也許又要下雨了。

說不定是比昨天更大的暴風雨。

一旁的汪明水沒有立即下車,她的目光在空中飄了一陣,終於轉向汪美林:“那我現在就問一個——媽,你和……你和那個人,後來怎麽樣了,還聯系過嗎?”

其實心裏已經有猜測、已經有答案。

隔著一段動蕩不安的歲月,隔著各自近近遠遠的血和淚,聲嘶力竭的不甘都落在塵埃裏,一張張毛票足以買斷一個人的一生。

還能有什麽勾連?

汪美林大概也沒有想到汪明水的問題,她一楞,方才那種冷靜淡然的,汪明水看慣了、看盡了的目光頓時變得像平湖起風後的褶皺,不上不下,遙遙傳來。

她的食指從中控臺一勾,金屬反光就落入了汪明水的眼中。

汪美林微微晃了晃手中的車鑰匙,聲音很輕。

“聯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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