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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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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

馮靖遠捏著手裏的紙板,嘆了口氣。

冷溶一手把著手機屏幕打出一層輕薄的電子光,一手用記號筆在馮靖遠帶回來的紙板上寫字,剛寫的“冷曉眉”已經到了馮靖遠手中,正在寫的“冷溶在這裏”落下最後一橫。

記號筆擦出輕微的“咯吱”聲,黑色墨跡沁入棕色瓦楞紙,馮靖遠的嘆息飄散在夜空中。

“怎麽了?”冷溶看了一眼馮靖遠,無聲地說。

馮靖遠:“……”

她瞟了一眼頭靠在冷溶肩上的汪明水,自暴自棄似的擺了擺手。

冷溶三言兩語,概括了自己“風吹雨打小白花”式的、足以把《意林》《讀者》《青年文摘》上個遍的人生經歷,馮靖遠心裏原本正在震動,所謂的“同情心”根本來不及升起,就已經被手足無措打翻在原地。

汪明水頂著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咬出血珠的唇瓣卻將她暴露無遺——

馮靖遠心中一聲哀嚎,只求心臟脆弱的姑奶奶不要整出什麽需要急救的“最後一根稻草”。

冷溶原本只是和汪明水下樓送客,走得急,身上沒帶紙,只能用手背輕輕拭掉汪明水唇邊的血珠,又伸出拇指,將汪明水皮膚上殘留的絲縷血跡一點點蹭到自己手上。

“別著急,”她啞著嗓子說。

好像她自己很冷靜似的。

數十秒裏,馮靖遠大氣也不敢出,直看著動作不遮不藏、好像把“破罐破摔”幾個字寫在了臉上的兩個人。

馮靖遠:“……”

她原本看得眼睛疼,可轉念一想,要是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分出心神掩藏昭然若揭的事實,恐怕不是狠心就是癡呆了。

冷溶和汪明水顯然不屬於以上兩列。

死生面前無大事,什麽同性戀異性戀,只要沒出人命,一切都還好說。

彎月漸漸升入中天,廣場上越來越靜,幽暗夜色裏,眼看著汪明水冷汗一點點往出冒,問是犯惡心、頭暈,可一提讓她回去休息,她只牢牢箍著冷溶的手不放。

馮靖遠:“咬定青山不放松是讓你用在這時候的嗎!”

可又不能真把她生拉硬拽回去,況且,回紅園二區還是東八樓還是個問題。

馮靖遠越想越崩潰,幹脆隨她去了。

“你閉著眼行了吧,今兒晚上應該是沒動靜,你閉著眼,能瞇一會兒就瞇一會兒,行吧!”

馮靖遠松了口,汪明水也就跟著妥協,只是她眼睛雖合上了,人著沒著、心裏在想什麽,卻不是別人能控制的了。

一夜搖搖晃晃過去,夏天亮得早,快六點的時候,嘴角起了泡的馮靖遠終於再坐不住,站起身活動腿腳,順便準備給書記打電話挨罵。

真不知道冷溶歪了一夜的肩膀是鐵還是鋼,又過了幾個小時,她表情仍是不變,見汪明水半夢半醒裏皺眉,下意識就要去捋平那眉心,只是她大概註定手不得閑,指尖剛剛離開汪明水的皮膚,手機就瘋狂響了起來。

冷溶一激靈,猛然直起身,汪明水的身體跟著搖晃了一下,她趕忙恢覆姿勢,又急著去看手機屏幕——

馮靖遠去遠處買早餐,回來正巧趕上這一幕,汪明水經了搖晃,剛睜開眼,一聽鈴聲便清醒了。

馮靖遠:“怎麽樣!”

冷溶的眼睛暗下去,搖了搖頭。

“是公司。”

兩個鐘頭列車一般半快不慢地溜走,冷溶的手機又響了五次,四次是不明所以暴怒跳腳的上司,冷溶直接掛斷,一次是曾葉,終於帶來了不幸中的好消息。

“成年人,時間又沒到,原本人家是不給調監控的,我磨破了嘴皮子,說是精神病——‘幸好’是精神病,”曾葉沙啞的嗓音傳來,“是進站了,看時間,應該是今天下午到北城的那班,只要她半路不下車,你就在那裏盯著接。”

“好,好,”冷溶連說了兩個“好”,她杵在原地,連手機深按進臉頰,皮肉木僵了都不知道,直到汪明水伸手將手機往外掰,冷溶才回過神來。

大半個白天倏然過去,雖說曾葉那邊的消息是冷曉眉大概率下午才會到,可幾人誰也沒有離開出站口的心情,換著上了衛生間、洗了把臉就權當休息,午飯是在小賣部打水泡面將就的。

馮靖遠上次這麽狼狽還是在大學時候和同學搭車去拉薩,她一夜嘆完了上半年的氣,再看看身旁臉色嚇人的汪明水,心裏的愁又添了一層。

她很快就沒功夫再考慮別的了。

下午三點十分是車到站的時間,幾人從三點就抱著牌子分散站在出站口前面,北城站是大站,來來往往,熙熙攘攘,擠到碰到是必然,挨幾句罵也是正常,三人只能一邊不住道“對不起”,一邊瞪大眼睛觀察出站人潮中是否有冷曉眉“白短袖、牛仔褲、中長發、一米六左右背紅包”的身影。

三點二十分,冷溶的唇抿成一條直線,手裏的紙板高高舉起,聽不清楚的方言罵了她幾句,有人故意撞她的肩膀。

三點三十分,人更多了,查票員正拿著大喇叭扯著嗓子大喊:“排隊!再驗一次票才能出!”

三點四十分,拖著箱子,提著編織袋的旅客們姍姍來遲,站在圓臺上的鐵路警察用警棍敲打欄桿:“行李看著點腳下!不要踩踏!”

混亂的喊叫聲、笑聲、金屬碰撞聲、布料摩擦聲揉雜在一起,冷溶明明已經聽了半天一夜這種聲音,眼下卻覺得它們像一條倒刺鞭抽在身上,從耳朵到腦子,處處火辣辣地疼。

她奮力擠過人群,挪到鐵警旁邊,指著手中紙板,在一片雜音中聲嘶力竭地大喊:“能不能幫我舉一下,舉高點,我接人,一個精神病人!”

“什麽人!”鐵警剛剛攔住一個試圖翻過欄桿的中年男人,湊近冷溶,回聲問道。

“精-神-病-人!”

冷溶破口而出。

她頭一次把這幾個字喊出來,既暢快又惡毒,心血煎成一片,半片靈魂都抽離出來,冷漠地看著自己急得快要上手扒拉鐵警的胳膊,只是這麽一轉身帶動目光,冷溶手還沒碰到鐵警的衣角,人先木了。

三秒後,她一腳踩上圓臺,拼盡全力揮舞著手中的紙板,邊咳邊喊——

“冷曉眉!媽!冷曉眉!冷曉眉!”

鐵警被她一擠,差點掉下圓臺,趕緊穩住身體:“哎你!”

不遠處,汪明水和馮靖遠註意到這邊的動靜,目光跟著看過去,俱是一楞。

一個幹凈的女人跟著人群的尾巴朝著冷溶的方向慢慢走來,她的頭發梳得很齊整,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到了檢票員那裏,只從容地掏出車票,還點了點頭,約莫是應了聲謝,到了恍恍惚惚正被鐵警數落的冷溶身旁,她輕輕拍了拍冷溶的肩:“聲音小一點。”

馮靖遠心中生出了一種詭異的荒誕——

這是精神病?

急了十幾個小時,頭發亂臉皮油神情恐慌的自己都比她像精神病吧!

馮靖遠看了看四周,一手一個扯著冷曉眉和冷溶,還記得調轉過臉對汪明水叮囑。

“先出來!站那兒不好說話!”

跌跌撞撞的幾人就這麽回到了她們的“營地”旁,冷溶先給曾葉打電話報了平安,至於旁的安排,她無力地保證道:“我看著辦吧,也不能現在就帶她回去,我正好讓她在這邊的醫院也看看,一周,我盡可能一周就回去。”

掛了電話,她回到如臨大敵盯著冷曉眉的馮靖遠旁邊,扯了扯嘴唇,把冷曉眉從肩膀摸到手臂,確認她平平安安,才從脫皮泛白的唇瓣裏緩慢吐出幾個字:“你怎麽來了?”

冷曉眉神色自若,全然沒有急翻一群人的自覺,認真解釋道:“李子女兒來接她了,你總不來,我擔心,曾葉心太壞,是不是她不讓你見我?”

說罷,她用手背蹭了蹭冷溶的臉頰:“也看不出來是不是瘦了——你還交朋友了?”

一旁的馮靖遠心裏直發怵,沒人陪訓過怎麽和精神病家長打交道,她只能盡可能調動出一個微笑,說道:“冷溶媽媽,我是冷溶的輔導員老師。”

冷曉眉點了點頭,上下打量了一番馮靖遠,手從冷溶臉上滑下,緊接著就要去握馮靖遠的手:“原來是老師,照顧我們冷溶辛苦了,我以前也是老師,我們是同行呢。”

馮靖遠:“……”

冷溶好像到了此時此刻才冷靜下來,昨晚到現在的畫面在腦子裏飛速過了一道,她後知後覺自己和汪明水的關系大概已經全被馮靖遠收在眼裏,心中升起遲來的忐忑,遲疑著望向馮靖遠,只得了一個“你自己心裏清楚”的眼神,再去看汪明水,對方神色柔和,好像還沈浸在找到病人松了口氣的舒緩裏,至於自己母親這邊——

冷曉眉大概仍處在平靜期,她像所有周到柔和的媽媽們一樣,自然而然地招呼女兒的朋友:“這是同學吧?好俊的姑娘。”

汪明水一楞,連忙應了一句。

接下來的事在馮靖遠心中變成了一出平靜卻荒誕的恐怖片。昨夜的凳子、今天的紙板乃至幾人興師動眾的態度,正常人不可能不疑惑,可冷曉眉鎮定自若,仿佛一點也沒覺得不對勁,淡然地看著冷溶和馮靖遠打啞謎。

馮靖遠:“馬上就要考試了,雖說是選修,但你現在——”

她話沒說完,只飛來眼神。

冷溶強顏作笑:“這次您也清楚我的情況了,我剛才都收到mentor短信讓直接滾蛋了,選修……您幫我請個假吧,我緩考。”

馮靖遠又嘆了口氣,心中知道這實在是沒辦法後的辦法,只能點了點頭。

她又看了眼冷曉眉,想了想,才諱莫如深地解釋道:“昨天是因為我家也在紅園,在一區,所以才撞上了——不用帶我,我去趟學校,還有事兒,你這邊要是還有什麽情況,隨時給我打電話,不要自己憋著,明白嗎?汪明水你看著她。”

距離昨天接到曾葉電話十八個小時後,冷溶、汪明水和冷曉眉一起坐上了返回紅園二區的出租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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