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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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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遇

“要不——”

“不要!”

臥室的小方桌邊,汪明水無奈地遞過水,手心是剛剛下樓買回來的西替利嗪鋁板:“我還沒說完。”

冷溶搶答道:“反正無非就是‘不行就辭,反正是個實習’之類的意思,”她又強調了一遍,“不要。”

隨即扳出白色藥片,一口吞下。

冷溶頓了頓,直到感覺口中苦味漸漸消散,才開口道:“可是今天的實習可以隨便辭,明天的正式工作呢,這種事到處都是,跑得掉一時,跑不掉一世。”

汪明水搖了搖頭:“我不是那個意思,”她想了想,說道:“或許你可以就讓工作工具化,工作只是為了‘賺大錢’的目標,公事就公辦,至於生活的錨點,比如成就感、滿足感,可以從別的地方找。這樣可能……心裏會好過一點。”

畢竟“錢難賺屎難吃”總比“懷才不遇”容易接受。

冷溶心中一動,凝視著汪明水,小心開口道:“你最近……工作有不順利的地方?”

汪明水:“……”

也太敏銳了些!

她站起身接過冷溶手中的水杯,避開視線,若無其事道:“沒有的事。”

汪明水仍在暑假時文調社裏人給內推的媒體實習,幹了小半年,這才覺出每往前一寸都舉步維艱:選題行不行、經費批不批、同事配合不配合、編輯給不給過——

她從前對什麽都心中泛泛,“片葉不沾身”的報應姍姍來遲,所謂理想像能折射出五顏六色彩虹的冰晶,可陽光出來,冰融雪散,汪明水終於觸碰到了現實嶙峋的本質,只能一邊貼發票,一邊扯皮“《xxxx,困在系統裏》《xx歲後,開始xxxx》算不算當代八股題目”。

而和完全體社畜相比,還能抽身保留寒暑假的實習生顯然幸福得多。

期末考試一錘定音,金融工程專業所有必修課成績就此塵埃落定。

院裏面,家裏有底子成績也不錯的大多開始碼文書考gre,個別托福過了期或者小分不達標的還得再多一個考語言的包袱,至於其他人,要麽盯著項目創業競賽試圖在保研上彎道超車,要麽已經繼續投實習,好讓半年後的秋招簡歷能再充實些。

寒假開始,東八樓302和紅園二區302同時人去樓空,四扇不同的門門邊先後貼上了對聯。

後來冷溶想起來,總覺得這是很短暫很模糊的一年。

世上的時間好像總是越過越快,小學生等了一年又一年,四年級就急急買來的同學錄空放兩個春秋才用得上,中學生剛剛熟悉題型分布,一轉眼滿分就從120變成了150,到了大學,將將算交到了學生時代最後的朋友們,各奔東西的橫幅就掛在了學校和宿舍樓門口。

再過十二個月,被一條橫幅劃出楚河漢界的就該是冷溶她們了。

又是盛夏。

隋莘似乎是想通了,“白眼狼”沒回家幹農活,她一人兼了五份家教,目前是302收入最高的人。

林一帆托了她媽的關系一段實習又一段實習連軸轉,落難的俠女灰頭土臉,暫時和被奇葩上司折磨的冷溶達成了一致——資本能養出什麽好東西,她滿嘴吵著要和公司裏“紙醉金迷的消費主義”劃清界限,全然忘記自己曾經被奢侈品淹沒的模樣。

汪明水換了家媒體,拖上一段實習的福,她的簡歷上終於有了第一條商業媒體發稿記錄。

周五晚上,隋莘和林一帆受邀來紅園二區302做客,這間不足70個平方的“兇宅”住了一年,總算將要見到冷溶和汪明水以外的“生人”。

汪明水從昨晚就開始收拾——比起一個落腳的居所,302更像是個溫馨的“家”。親密合照、旅游紀念品、舊市場蓋了一碼子花花綠綠章子的二手書,還有一些……不太見得了人的小物件,任誰走進這個家半個鐘頭,總能發現這裏住的必然是情人而非友人。

下午五點,冷溶也難得早退一回,回到302就馬不停蹄跟著搭手。

手機在方桌上響了一聲,她正將相框往衣櫃裏塞,顧不上擡頭,便教汪明水幫忙看一眼——這手機還是汪明水送的新年禮物,她非要冷溶和cbd精英們保持一致,鳥槍換了炮,冷溶日日捏在手裏,實習同事們背後隨口玩笑者有,認真諷刺者亦有,看見她用手機,“傍大款”三個字先輕飄飄地甩上來。

問就是說笑,怎麽還當真了呢。

“是傍了大款啊,”冷溶笑瞇瞇地回應。

眼下,大款汪明水拿起手機解了鎖,一條短信闖進視線。

“小冷,提醒一下這個月的住院費——”

冷溶“唰”地轉過身,一把接過汪明水手中的手機,擠出笑容:“可能是發錯了。”

發錯的短信,能知道號碼主人姓冷?

汪明水沒做聲,點點頭,接過冷溶手裏還沒來得及放下的相框,錯過身,繼續朝衣櫃裏擱。

冷溶心中惴惴不安,嘴唇黏在一起,她在原地手足無措了半晌,借著擡頭開時鐘的機會說道:“那、那我下去接一帆她們吧,也該到了。”

“行,”汪明水沒擡頭。

門鎖開關一聲,汪明水嘆了口氣,將自己放在衣櫃抽屜最裏面的藥上又蓋了兩件襯衫。

年前覆查,指標終於一切正常,她和汪美林商量好,保研一塵埃落定就回家手術,畢竟現在也只剩下畢業論文了,而本科生的畢業論文顯然夠不上“殫精竭慮”的程度。

只是,為了這個“一切正常”的指標能繼續保持下去,吃藥自然不能再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汪明水將它們一部分放在工位,不得已留在家的則統統裝進了維生素瓶子,塞進衣櫃,以“能不讓冷溶看見就不看見”為第一準則。

畢竟對方仍然以為她得的是不傷及性命的毛病,也許是女媧一時分了心——但只要嚴格執行所有常人都該遵守的“不熬夜、規律飲食”準則就能太太平平,最多再加幾條“不坐跳樓機、不去鬼屋”什麽的。

而長年累月地吃藥,顯然不是對待“小毛病”的態度。

還是不讓冷溶知道為好。

另一邊,下了樓的冷溶心臟和汪明水跳得一樣快。

自冷曉眉去年一脖子沒吊成,主治醫生換藥、換療法整了一堆,冷曉眉的狀態像過山車一般忽好忽壞,到了今年年頭,卻奇跡般穩定了不少,大概剛剛符合罵街所說的“神經病”標準——情緒極端,但神智基本清醒,比從前的“精神病”強了不知多少倍。

於是,三月冷溶上學的時候,冷曉眉也轉入了輕癥病房,“輕”下來的不僅是癥狀,也是冷溶錢包的負擔。

不過,在不曉事的外人眼裏,重癥輕癥恐怕沒什麽區別,大精神病和小精神病都算“瘋子”,她仍舊小心翼翼守著冷曉眉的秘密。

幸好曾主任發的是“住院費”而不是什麽別的,冷溶邊往公交車站走邊想。

汪明水已經知道了自己媽媽身體不好,既然身體不好,“住院”也是尋常事,一個母親身體不大好的女友是容易被人接受的。

至於別的——

“蓉兒!”

還不到車站,林一帆遠遠看到冷溶,先吊著嗓子喊了一句。

晚飯是最方便收拾的火鍋,林一帆巡視了一圈終於晃到了廚房,嘖嘖道:“你倆這,短短一年東西倒是都搞齊呼了,是打算住到天長地久啊?”

冷溶和汪明水在逼仄昏暗的空間裏無聲對視了一眼。

冷溶若無其事道:“過日子,東西總要用的嘛,而且我倆肯定都還在這兒讀研,就先住著唄,那天窮得住不下去了再說。”

林一帆:“聽聽,過日子的詞都用上了!”

汪明水:“……”

她現在真心認為林一帆知道點什麽,而“看破不說破”的江湖規矩在搖搖欲墜。

“行了,”隋莘解救了冷溶和汪明水,她剛洗完手,小心翼翼兜著水滴擠進廚房,用胳膊肘推了一把林一帆,“趕緊出去別添亂——就你不在這兒過日子,成天惦記那什麽whv,汪汪,那土豆給我來削。”

於是,冷溶和汪明水兩雙眼的註視裏,林一帆閉住了嘴,一言不發,掉頭就走。

……總覺得不在東八302的時候發生了一些事。

兩人對視一眼,皆是不明所以。

這飯似乎吃得和她們從前的聚餐沒什麽不同,又十分微妙。

林一帆裝模作樣自以為無事發生,其實心虛的表情都寫在臉上,冷溶和汪明水惦記著生怕被看出端倪,相敬如賓到了不自然的地步,自帶酒水的隋莘邊吃邊喝,話少笑多,倒成了四人裏最隨意的一個。

和三年前的林家小廚裏幾人的第一頓飯截然相反。

一鍋熱騰騰的火鍋吃成這種地步,東道主心裏頗不是滋味,只能自我安慰“下次還是出去吃”,這才好受些。

兩個小時後,隋莘喝完最後一口啤酒,將易拉罐捏扁裝進袋子。

汪明水打著下樓扔垃圾的旗號,要把林一帆和隋莘送到公交站才放心,二十分鐘後,火鍋殘渣和生活垃圾一起裝進袋,林一帆扶著酒品仍然不太好、只是分貝降低了的隋莘,冷溶和汪明水人手一袋一前一後,四人這才下了樓。

夏夜,縱然過了十點,小胡同裏仍然有稀稀拉拉的行人。冷溶突然想起來問林一帆“怎麽放假了不回家住”,卻被林一帆一句“學校離公司近”堵了回來,對方神色懨懨,冷溶杠到嘴邊的“你和我上班離那麽近,究竟哪兒近我還不清楚嗎”也只能收回肚子裏。

公交車站的燈牌下,幾人告了別,冷溶和汪明水重新走進昏暗的胡同。

晚風徐徐,比起白天涼快了不知多少倍,胡同裏一片靜寂,四下無人,汪明水緊張了一晚的神經終於松下來,再一想明天是周末,心情更是不錯,她難得不穩重,一跳一跳去踩橙色燈光裏的樹影,被跟在身後的冷溶一把攔住肩,蜻蜓點水般摸了下頭頂。

冷溶:“你過來。”

汪明水:“?”

她湊近身,隨即被虎視眈眈的冷溶極快地親了一口,溫熱的唇從頸旁擦過,頓時整個人都僵了。

冷溶親完就跑,汪明水卻不敢快走,只能壓低氣聲:“你過來!”

燈影裏,剛剛結束了同學聚會、正往家裏走的馮靖遠繞出拐角——

另一邊,只見冷溶從口袋裏摸出她珍貴的手機,站定了身。

幾秒後,那手機“砰”的一聲,灰撲撲的水泥地上驚起一片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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