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未來

關燈
未來

當天的酒局以林一帆自喝自話暈頭轉向,冷溶和汪明水捧哏逗哏到口幹舌燥結束。

她心情不好,冷溶和汪明水看得出來,也許是因為工作,或者是家裏的事,再要不就是所謂的whv?

人心生出煩惱三千,左不過過去、現在和將來。小孩子要麽活在自己的星球上看不見外頭一丁點兒,要麽多管閑事心眼盡長在察言觀色上,非得刨根問底不可,大人卻不同,就算沒戴眼鏡和耳機,裝聾作啞也是拿手好戲。

冷溶和汪明水顯然並不例外。

她們起初還能看著林一帆嘟嘟囔囔,過一會兒,終於慢慢察覺出以林一帆當時的神智,兩個木頭墩子也能滿足她的一切需求,於是目光便不約而同地漸漸飄遠,畢竟說的沒想說真心話,聽的也就神游天外,暗自嘆息。

直到她們攙著林一帆,晃了一路的末班車將她送到她家樓底下,才聽見這不著調了大半天的人終於含糊出了一晚上莫名其妙裏唯一一點稱得上“信息”的東西——

“你倆說,她怎麽一到放假,就跟人間蒸發了一樣,電話也不接,短信也不回呢!”

汪明水力弱,林一帆大半個身體都靠在冷溶身上,教冷溶實在沒有閑心再聽瘋話,而汪明水將這短短一句話咀嚼了一番,心裏一會兒沈一會兒輕,看著林一帆醉眼朦朧,終究什麽也沒說。

林一帆看上去豪放不羈,卻並不稀裏糊塗,這大半年中提及冷溶和汪明水,言語中多有容易讓人誤會的部分,也許是有心試探,也許是無意道出,可無論如何,她始終秉持著“混江湖”必備、所謂“看破不說破”的原則。

而汪明水就這樣在冥冥中和林一帆達成了一種奇妙的默契。

回程路上,冷溶揉了揉剛才被林一帆靠僵了的肩膀,狐疑地說:“一帆剛才嘰裏咕嚕半天什麽‘人間蒸發’,是說什麽呢?”

汪明水搖了搖頭:“不知道,要不你明天問問?”

“算了,”冷溶頓了頓,嘆了口氣。“蓉兒”這個外號原本就是林一帆叫開的,冷溶對此沒什麽想法,可在這一刻,她驀地想起了冷百石還未離世、冷曉眉還沒精神分裂時,自己坐在自家陽臺搖椅上無憂無慮翻著《射雕英雄傳》的場景。

“世上無人不傷心。”

“這是什麽意思?我就不傷心啊,”十二歲的冷溶在夕陽餘暉裏無憂無慮,屋裏的冷曉眉吊著嗓子喊“溶溶吃飯!”冷溶不情不願地答應了一聲,將書撂在一邊,拖拖沓沓地推開了陽臺門。

“來了——”

近十個年頭如水逝,異鄉之夜,嘆息和看不見摸不著的愁苦煩惱一齊化在風裏,她和書中人同時心道:“這話真對。”

“……那也沒什麽好問的,”冷溶回過神,輕聲說道。

這一天又是吃飯又是唱歌,本來心情不錯,可也許是被林一帆借酒消愁的德行傳染,也許單純是因為“到了點兒”,冷溶心裏漸漸浮起了一種莫名的焦慮,又不肯教汪明水看出來,便強作笑顏,轉移話題道:“其實一帆要是真去那什麽‘whv’,也沒什麽不好。”

汪明水聞言奇道:“我以為你會…嗯,很不理解這種。”

冷溶:“為什麽?”

汪明水忍不住笑了:“你看你,看上去不著調,實際上均分、實習,一個也不落下,當初一聽一帆的‘資源論’,馬上就行動要去學生會——”

“你其實完全是循規蹈矩那一套的踐行者啊,”汪明水蓋棺定論道。

冷溶一楞,像是從來沒聽到過類似的評價一般,她想了想,竟然覺得汪明水說的很有道理,明明自己從小就立志要和“書呆子”們劃清界限,念書的時候最常聽老師說的是“這孩子是聰明,要是再踏實一點就好了”。

然而到頭來,蒙著眼睛背著身,其實手裏牢牢抓著社會時鐘、生怕哪一趟就趕不上的,竟然就是自己?

汪明水的聲音很輕,她繼續說道:“但是有沒有可能,除了生命,人活著就是沒那麽多限制?”

冷溶慢慢醒覺,沈吟了一會兒,說道:“對。”

“但是你也加了條件的——‘除了生命’。”

汪明水皺起了眉,她沒聽出冷溶的意思,卻本能地覺出不好,還沒等細問,就見身旁方才還凝著的漂亮面孔在自家樓下的路燈裏粲然一笑。

“好啦,怎麽想這麽多,有沒有可能這裏面就一個原因——”

汪明水不由自主地應道:“什麽?”

冷溶:“錢,我是個俗人,就是喜歡錢!”

汪明水:“……”

一頭撲在錢眼裏的冷溶終於在四個月後項目結束的時候清算了自己的全部實習工資——兩千塊。

“比你們的差旅費還低,”她哭笑不得,接過汪明水的行李。

大三上學期十一,汪明水正式獨立采完一個選題,從先頭選題到申報、立項,前前後後磨了不知道多少關,又在鄉鎮蹲了半個月——這是關於縣中學生高考的選題,忙完這一通,項目勉強算到了中期,後續還有一堆更麻煩的事等著她。

大三只剩下兩門必修課,冷溶和汪明水也沒搬回去,借口還是此前說過的“汪明水上班方便”。

正是因為大部分課程即將結束,這學期初公布的均分和排名的參考價值不言而喻。

302裏,林一帆“逐夢美利堅”的計劃自去年便打了水漂,打算直接投身社畜大軍,汪明水意圖跨保,不僅要穩住現在的成績,還得按考研的節奏準備跨專業的專業課,隋莘毋庸置疑保研,冷溶踩在比例的邊緣線上戰戰兢兢。

於是,好像前一天四人還能窩在小小寢室分西瓜和烤串,後一天就沒了影蹤,個個奔著自己的前程去了。

當初或臉熟或陌生、還在暢談高中軼事的同學們,如今在課上院裏滿嘴都是這個行研那個私募,心情比k線還跌宕,鄙視鏈恨不得先劃出西歐東亞大中華。

冷溶先前剛被工作留痕折騰得死去活來,準備略微休息兩個月,誰知選修課上無意聽了旁邊人交頭接耳的幾句話,便很沒出息地踏進當代青年深陷焦慮的陷阱,當天晚上回來就站在陽臺上打了幾十分鐘的電話,學姐學長喊了一籮筐,來者不拒地求內推。

各類花式菜肴在投出簡歷的第二周後便再次終止,冷溶重新穿上套裝,一步邁進券商深坑。

如果說上一段投行的mentor算滅絕師太,眼下這位就是岳不群加強版。

初冬,周五晚上。

冷溶哆哆嗦嗦從衛生間躬著身一步一抖走出來,汪明水急忙抓著毛巾迎上去,將那吸水布一把蒙上冷溶的頭發,輕輕揉搓起來。

初見時,汪明水便註意到冷溶的頭發黑得非比尋常,後來親自摸到嗅到,甚至被這青絲撲了滿臉,更是察覺到這把好頭發的珍貴來,自從兩人搬出來、再不用顧忌別人,但凡冷溶洗澡時汪明水在家,都要親自上手連擦帶吹,有時候吹著吹著,發絲先一步察覺主人意圖搔上汪明水的臉頰,兩人又莫名其妙滾到一起,也是常有的事。

今天的吹頭發日程卻並不像往日輕松。

晚上十點鐘,冷溶是濕著衣服回來的。

今晚她們同事聚餐,汪明水是知道的,可是聚餐怎麽就聚到渾身是酒、額上一道紫痕?

冷溶只說是大家玩的時候不小心,可她面色僵硬,拗出來的笑容像是街頭畫家兩刷子搽上去的,哪裏是玩到盡興能出現的神情?

汪明水知道冷溶不願說,便不去追問原委,只是心下擔憂,手裏更輕了些,生怕扯疼了她。

空氣靜謐異常,只有織物摩擦發出的窸窸窣窣聲,冷溶的心終於在這樣的熟悉感裏漸漸放松下來,然而還不等她一顆心落到底,桌子上,手機突然振動起來。

汪明水還沒反應過來,冷溶已經一步跳下床,捏起手機,汪明水隨後跟上,只見冷溶的手機屏幕上,“Matthew”幾個字母不斷閃爍。

冷溶頓了頓,面無表情地接起電話,汪明水聽不清那頭的“Matthew”半夜送來了什麽八百裏加急,只能看到冷溶不時深吸幾口氣,在“嗯”“好”的答應聲中,電話掛斷,她慢慢放下手機。

“怎麽了?”汪明水緊張地問。

“沒事,”冷溶勉強笑了笑,擡起手表看了一眼,小小的表盤上,指針走到了十一點半的位置。

冷溶:“工作上有點事,我……我要出去一下。”

汪明水:“這個點?就現在?”

“對,”冷溶快速地點了下頭,好像害怕汪明水問什麽似的,極快地抓起床上還沒來得及收進洗衣機、泛著酒味的舊衣服套上,又湊上前來,兩張唇一觸即分。

“今天還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你心臟不好,別等我,現在就睡,知道嗎?”

“……好,”汪明水點點頭,一句“有什麽你可以和我說,咱們想辦法”咽在喉嚨裏,她拉下衣架上的圍巾,仔細給冷溶圍好,伸手摸了摸冷溶的臉,又將圍巾拉到耳邊。

汪明水:“萬事小心,打車的時候把車牌號發我。”

冷溶:“……好。”

她抓起玄關櫃上的鑰匙,在鐵門的“咯吱”聲中匆匆想到“這門軸該上油了”,隨即一頭紮進慢慢凝起秋露的凜夜中,顧不上還滲著水的發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