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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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明水當晚便給冷溶打了個電話。

過了八點,她披著羽絨服,若無其事地準備往出走,鄰床阿姨聽見動靜,不顧右手還吊著水,探身就問:“小姑娘這麽晚了去哪兒啊?”

汪明水露出一點笑容,禮貌地點了點頭,沖對方看似真誠時則敷衍地說了句“出去買點牛奶”,便快步消失在了門後,然而她出了一路跟著人流出了住院部,卻沒往超市所在的方向走。

正月裏寒風未化,迎面一激,教人不由就要打哆嗦,汪明水閉了閉眼,一邊沿著青黃不接的灌木叢晃,一邊僵著手指點開手機,將它放到耳邊。

電話響了很久,終於通了。

話筒中風聲“嗚嗚”作響,不知是因為冷溶也在室外,還是自己這邊的回聲。

這蕭索風聲毫無停下來的意思,與之相對應的,沈默卻不住蔓延,一片令人窒息的空寂中,汪明水終於忍不住先開了口。

“你…今天是有什麽急事嗎?怎麽打那麽多電話?”

冷溶的聲音聽上去沒什麽波動:“今天是有什麽急事嗎?怎麽打那麽多電話都沒接?”

汪明水:“……”

她的聲音陡然輕了下去。

“家裏……家裏有點急事,”汪明水怕冷溶又問,又搶著補了一句,“但不是什麽大事,不要緊。”

冷溶正站在操場盡頭的雙杠邊,她從中午就被一股郁氣堵得滿心不痛快,到了夜裏終於再忍不住,一身單衣就到了操場繞圈跑。大學校園的操場總是不缺沒處發洩精力的學生,大家聊天唱歌,哆哆嗦嗦地抱著保溫杯坐草坪,只看到一道黑衣身影風一樣刮過,卻不知道看似瀟灑的運動健將手中還牢牢攥著手機。

而究竟是為什麽跑步還要帶著手機,冷溶只能回答自己是因為怕錯過了冷曉眉那邊的情況,即使自冷曉眉住進精衛中心,還從未發生過什麽需要向家屬打電話的“情況”。

皮卡丘開始叫的時候,正在直道上沖刺的冷溶立即化身一只剛被十萬伏特電壓擊中的無辜生物,她猛地剎車,以一種對膝蓋極為不友好的姿勢停了下來,卻沒立刻就接電話,而是緩走了幾步,盡可能調勻氣息,確保自己的聲音不再顫抖後,才接通了電話。

冷溶對自己循循善誘:汪明水又不是頭一天才學會諱莫如深地打啞謎,她就像只人類伸出手就會縮回紙箱深處的膽小貓,一味地固執、探究只會讓對方躲得更快、更深。

不能急。

她原本是懷著這樣的念頭接通的電話。

可是顯然,她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低估了汪明水對自己的影響力,下定決心要慢慢來的獵人一開始就破了功,聽到汪明水那句客氣而又生分的發問時,她幾乎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將焦躁的詰問捋成硬邦邦的反問,原模原樣地還給了對方。

而汪明水那句“不要緊”緊跟著飛擲過來,冷溶被砸了個猝不及防,心灰翻騰,她的口張了又閉,這才覺出方才一身熱汗竟不知什麽時候涼了下來,吹來一陣寒風如箭,將她紮成一張實打實的篩子,原地連打了三個噴嚏。

這回,還沒等到噴嚏結束,電話那頭的汪明水就著急地問道:“你在外面?著涼了?離宿舍遠嗎?快回去把藥吃了!”

冷溶:“……”

冷溶:“感冒而已,死不了人。”

她的語氣並不柔軟,甚至有些生硬,然而剛剛打完噴嚏的鼻音又無意間將這短短一句話裝飾了一番,竟然聽上去可憐可愛,不像是發火,更像是撒嬌。雖然“撒嬌”本人卻不這麽覺得。

冷溶話一出口就有些後悔。

汪明水那麽敏感的性格,看著不溫不火,其實如同蒙眼摸索紗綢上的珍珠一般,對讀空氣讀標點符號這套稱得上手到擒來,自己這麽冷冰冰地反駁,會傷了她的心嗎?

可是轉念一想,要是談個戀愛還要裝什麽五講四美好學生,那還談個什麽勁?

冷溶漠然擡起頭,視線落在操場邊空蕩蕩的槐樹上,覺得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沒意思,生氣沒意思,不生氣的也沒意思,甚至連剛才的酸澀憂煩都變得沒著沒落的。

風不知何時停了,一捧心灰靜悄悄落了地。

冷溶:“沒什麽事,”她木然說,“我開玩笑的,你……你別著急,家裏有事也要多顧忌自己的身體,我這邊沒——”

她話沒說完,就被汪明水突兀打斷:“我下周就回去!”

冷溶:“……”

她還沒顧得上反應,就聽汪明水似乎深吸了口氣,沒頭沒尾地斬釘截鐵道:“我下周就回去——我向你保證,我下周一定回去!”

冷溶被她的一波三折整得驚心動魄,覺得心臟不好的大概是自己,頭疼從形容詞變成了真事,她掐了掐太陽穴,半天才幹巴巴吐出一個“好”字來,就這麽稀裏糊塗結束了電話。

操場邊橫著一排石臺作為圍擋,冷溶一步跨過去,沒估算好距離,後腿擡得太低,險些趔趄一跤,被這麽打斷一回,她才回過神——

一周居然有七天,“下周一定”,是哪一天一定?

周一,第六教學樓401,臺上的蘇朗正對著一堆天花亂墜的統計圖手舞足蹈,臺下的冷溶卻意興闌珊,百無聊賴地翻著一本《貨幣制度的世界史》。

“固定收益證券分析”是門選修課,302中只有冷溶運氣不佳,其他“水課”掉了一輪又一輪,只能“淪落”到受蘇朗的各類圖表荼毒的地步。

不過,蘇朗顯然不想輕易放過意圖蒙混過關的學生們,她去年剛剛入職,還沒能像很多老教師一樣看透大部分學生得過且過的“真面目”,把教學任務糊弄過去就算完事,而是堅持以憤世嫉俗的面孔對在課堂表現和課程成績上“不求上進”的學生們恨鐵不成鋼。

偏偏有人不長眼,就這麽一頭撞上了她的槍口。

冷溶低著頭,先是聽見門軸響動的“吱啦”聲,緊接著,蘇朗聲如其名,怒火回蕩在教室。

“大家做個證——不是我針對這位同學啊,張老師早和我說過你們這級尤其沒規矩,愛遲到不是一天兩天,沒想到能這麽嚴重!看看上課多久了?二十分鐘!今天必須要從重從嚴處理,否則剩下大半個學期,我怕你們越來越不像話!進吧,叫什麽名字,我算你曠一堂課的平時分,沒意見吧?”

“金融工程學二班,汪明水。”

冷溶倏地擡起頭。

汪明水一進門,目光一掃就看見了冷溶,對方只露出一個孤零零毛茸茸的頭頂,頭發從脖頸兩邊分開,毛衣領子不高,正好露出一節突出脊骨,蘇朗念經的短短數十秒中,冷溶就低著頭咳嗽了三五次,活生生一個形銷骨立的病美人。

可是在病美人驚愕的目光投來前,汪明水卻又移開了視線。

蘇朗“嘩啦啦”翻了一遍選課名單,沒找到汪明水的名字,又問:“你再說一遍你的名字?”

“不用了,老師,”汪明水搖搖頭,從容不迫地胡編亂造,“我沒能選上您的課,是來旁聽的。”

蘇朗和半死不活的學生們大眼瞪小眼了一周兩次課,相看兩厭,實在不敢置信居然有人主動來旁聽自己的課,狐疑地多看了汪明水一眼。

蘇朗知道有不少學生會和跨專業、跨學院的男女朋友們一起上課,可是一掃臺下,為數不多的幾個男同學正爭先恐後地趁機打瞌睡,顯然和門口這個漂亮姑娘沒什麽關系。

難道她真是來旁聽的?

蘇朗的眉頭還沒松開,她一指汪明水:“那你坐吧,回頭來我這兒補個名字——在我的課堂上,旁聽生也要和其他同學一樣遵守課堂紀律,一樣交作業,明白了嗎?”

蘇朗看著汪明水乖順地點點頭,隨即輕車熟路地走到靠窗後面一點的位置,坐到了另一個漂亮姑娘的身後。

先前汪明水說是來旁聽的,吸引了不少大吃一驚的目光,然而現在坐在汪明水前面的女孩,好像是叫冷溶的,卻連頭也沒擡一個,專心致志地翻著書,還時不時寫著些什麽。

蘇朗滿意地暗自點了點頭,半轉過身:“好了同學們,下面來看這幅圖——”

冷溶煩躁地敲了敲筆頭。

先前,教室裏魔法一般出現了汪明水的聲音,她條件反射擡起頭,目光近乎如癡如醉,而汪明水卻一眼不錯地看著翻看名單的蘇朗,半點餘光也不曾分過來。

又開始裝蒜!

冷溶心中恨恨地想。

什麽旁聽,什麽感興趣,汪明水選了什麽課,又對這點三瓜倆棗感不感興趣,自己還能不清楚嗎?

冷溶低下頭,胡亂翻了幾頁一個字也沒看進去的《貨幣制度的世界史》,她聽見汪明水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對方的大衣甚至已經迫不及待地撫過自己的桌角,冷溶手中鉛筆不受控制地畫出一串“電話線”,腦子裏一片糨糊。

雖然又在裝大尾巴狼,但“下周一定”居然在周一就兌現了,冷溶暈暈乎乎用黑色線條在紙上揉著毛線團,同時戰戰兢兢汗毛倒立,只恨自己後腦勺上沒長眼睛,看不到身後的汪明水。

一陣柔軟觸感突然慢慢擁住了她的脖頸。

冷溶僵硬地低下了頭。

一條紅色毛線圍巾從兩邊延伸而來,一股熟悉的香氣附著其上,毛線上甚至還帶著溫度,冷溶正想轉身,卻又被耳邊聲音定在原地。

汪明水輕輕說:“別回頭——蘇老師在看。”

汪明水話音如同煙霧,絲絲縷縷鉆進冷溶的皮膚中,緊接著,幾根冰涼卻又濡濕的手指將圍巾緩緩拉平整,汪明水面無表情,眼神專註望著講臺的方向,兩手看似松松搭在桌前,實則指尖已觸到身前人溫熱的皮膚——

冷溶“蹭”地站起身,翻蓋椅子重重砸出“砰”地一聲。

蘇朗聞聲而動,猛然轉過身,右手狠狠一敲講臺:“怎麽回事!”

她本以為碰到了教師生涯裏第一個刺頭,卻沒想到居然是看上去乖乖俏俏的冷溶,便擰著眉頭看向對方,多給了個“緩刑”的時間。

然而冷溶方才動作迅速,如今表情卻很僵硬,楞了半天,終於蹦出幾個字:“老師,我遠視,能不能再往後坐一點?”

話音未落,還沒等到蘇朗答應,她已經一把提起自己的包,硬生生擠到了後一排、汪明水的身邊。

“不好意思老師,現在……現在就能看清了。”

蘇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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