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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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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願

今年的初雪晚了許多,陽臺外傳來稀稀拉拉的笑聲和驚呼時,302幾人還只顧著埋頭覆習,原因無他——

期末考試不會受某某人發燒骨折、破產失戀的影響,只要考試當天你還能動彈、還能出現,都得照考不誤。

宿舍樓為了不給學生們雪上加霜,也就不再統一拉閘。

學生們從小聽家長念叨“這個時候最不能馬虎”,好像年年都是重頭戲,時時都是百米撞線那最後一公分,這套快鞭不趕慢驢的口訣說了十幾年,終於被內化於心:

這學期足足有6門必修課,對績點影響實在太大,就連對成績不那麽上心的林一帆,都不得不老老實實守在筆記前,畢竟就算再不上心,太難看也總是說不過去的。

況且,大小姐一夕跌落凡塵,林一帆不得不開始考慮今後的出路。

當日林家小廚,她輕易擲出“靠資源”的豪言,沒料到短短一年內,自己就重新回到了原點,和冷溶等人站在了一個起跑線上。

林一帆邊背書邊用雙手將兩邊腮肉向上推,眼皮一個勁兒地往下掉,她忍了又忍,終於有氣無力地開口:“你們真的還不睡?有人知道這個點不睡覺對皮膚有多不好嗎?我高三都沒這麽努力過。”

隋莘從書本間擡起頭,安慰道:“那你先睡,我們盡量不發出聲音。”

她說完,見林一帆不啃聲,便重新一頭紮進難纏的金融風險管理中。

林一帆擰著眉,不知不覺就開始咬手指,不願承認自己跟著隋莘她們硬熬的原因——

她太焦慮了。

“高三都沒這麽努力過”的話外音是“高三都沒這麽焦慮過”。

林一帆她媽對女兒沒什麽要求,做女兒的沒搞什麽半路輟學當rapper、大洋彼岸□□的節目,學習成績甚至還不錯,當媽心滿意足,環顧一遍自己的小圈子,覺得林一帆幾乎能算個“別人家的孩子”,因此對著女兒只有有求必應的份,從來沒施加什麽壓力。

路都是大致鋪好了的,或者就算林一帆腦子一熱,撂挑子不幹,只要不違法亂紀、豪擲千金,這樣的女兒再來兩個也養得。

林一帆終於嘗到了焦躁的滋味,她不知所措,暫時精分,一會兒覺得做家教、能自己掙錢還算開心,況且這麽多人站在“負起點”都沒怨天尤人,自己好歹還有媽媽的經驗這種寶貴的無形資產。

可另一邊,她太早見到了世界的“上限”,擁有時可以不屑一顧,失去時卻難免灰心喪氣。

她一言不發,撂下書本,臉也沒洗就爬上了床,隋莘聽見動靜站起身,可林一帆面對著墻的方向,只留下一個沈默的背影,沒人看到的地方,她張著眼睛,對著粗糲的白墻發呆。

原來沒什麽東西是永遠靠得住的,她想。

好在,陳女士發的工資倒是能暫時靠一靠。

元旦和期末考試同步到來,公歷舊年的最後一天下午,302幾人跟著人流走出教學樓,繁雜的人群裏,林一帆耳尖,一下就聽到了“叮咚”聲。

她將雙手伸出溫暖的羽絨服口袋,站在臺階上,手忙腳亂地按開手機。

是銀行的到款短信。

林一帆尖叫一聲,連蹦三級階梯,從天而降,雙手猛然勒上了隋莘的脖子,等周圍人紛紛投來驚詫的目光,她才松開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地拜了一圈。

這點蠅頭蝸角般的進賬,放在往常,也就夠林一帆買兩只口紅的,可是現在——

“今晚我請客,我們出去跨年!”

這般豪言壯語,林一帆往常也沒少說,唯獨這次,她既心虛又踏實,半晌,又默默舉起手。

“能指定地方嗎——必勝客…行嗎?”

但是顯然,她們忽略了一個重大問題。

貼滿了裝飾貼紙的玻璃門旁,服務生踮腳側身看了一眼長長隊伍,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對302幾人露出疲倦的公式化笑容,機械地說:“4位的話,可能要等待三個小時以上呢,您看您這邊是否要等待呢?”

302幾人面面相覷,冷溶率先出來解圍:“先排個號吧,說不定很多人會走掉呢,我們周圍轉轉,差不多時間再來?”

於是,幾分鐘之後,她們一人一根冰棍,哆哆嗦嗦地擠到了商場外的馬路邊——裏頭的人太多了,幾乎是舉步維艱。

冷溶從剛才起就忍不住盯著汪明水看,只是有林一帆和隋莘在,不好太明顯,只能強行忍耐。

當日花壇旁,一個淺嘗輒止,甚至都不能稱之為親吻的“近距離接觸”後,冷溶回過神來,臉色陰沈了一路,恨不得原地甩自己一個耳光。

冷溶斟酌了半天,說道:“你可不可以答應我一件事?”

汪明水停下腳步,她一直將冷溶的表情看在眼裏,砰砰心跳變成惴惴不安,她屏住呼吸,打定主意如果聽到“後悔”之類的字眼,便立刻消失。

冷溶抿了抿嘴,沒敢看汪明水的眼睛,慢慢說:“不要告訴任何人這件事。”

汪明水無知無覺地重覆:“不要告訴任何人這件事。”

她在心中緩緩咀嚼了一遍這句話,自作主張地“翻譯”成了自己能理解的語言。

還是那個意思吧,汪明水想。

她沒空用腦子分析冷溶反常的反覆無常,只知道自己隨時待命的神經系統明明已經下達了“離開”指令,僵硬的四肢卻慢了半拍,遲遲不肯移動。

在這具口是心非的身體即將挪動的剎那,一只手臂將它強行攔了下來。

冷溶才反應過來自己的話可能產生什麽樣的歧義,她著急解釋,幾乎是口不擇言了:“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

冷溶深吸了一口氣,還是沒做好坦白一切的準備,在話講出口的瞬間急剎車,囫圇說道:“我……我有個認識的人在精神病院,我去探視過,那裏面有過……”

“……有過什麽?”

“同性戀病區,”冷溶艱難地說。

“我們那裏是小地方,很多東西都很落後,聽說還有的地方,家裏人還會把人送去電擊——不是治療抑郁癥什麽的那種電擊,就是、就是。”

“虐待,”汪明水說。

“對,”冷溶長長出了口氣,她擡起頭,望著汪明水的雙眼,不忍地說:“我們都還很弱小,明水,不管承認不承認。”

弱小到在很多事上只能依靠他人的良心。

如果有一天發生這樣的事,冷溶自問能豁出一切,可是,汪明水呢?

她的身體怎麽能承擔這樣的風險?

汪明水沒有說話,她垂下眼,無視冷溶痛苦的表情,將對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

然後緊緊挽住了對方的臂彎。

冷溶這兒出了這麽一件大事,說是在鬼門關闖了一遭也不過分,可她的家人卻半個人影也不見,汪明水旁敲側擊地問過馮靖遠,卻得到對方的母親已經來過的答案。

可汪明水日日往公衛中心跑,直到能和護士站的護士都混了眼熟,她逼得自己和對方拉家常,知道冷溶所住的病房並沒有“母親”這號訪客。

冷溶未曾提起,汪明水也不願主動發問,她想起開學第一天,冷溶耷拉著胳膊拖著箱子出現在眼前的樣子,汪明水自己也是獨自報到,她推己及人,猜想冷溶那頭也許也和家人有些問題。

汪明水轉過臉:“那也沒什麽,但是——一帆和莘莘也要瞞著嗎?”

林一帆叼著冰棍,眼神不動聲色地在冷溶和汪明水之間梭巡了一番,人境遇不佳的時候,眼前往往只有自己這一畝三分地,哪還管得上外頭洪水滔天,可眼下難得騰出心神——

林一帆:“嗳,你,你們倆,蓉兒和汪汪,你們倆不對呀。”

冷溶猛然收回目光,心虛地說:“怎麽了?哪兒不對?”

林一帆搖搖頭:“你倆不是當時還鬧得急赤白臉的嗎?汪汪給你天天好吃好喝送著,你擔心她耽誤了學習,不直接和她說,還要拐一道彎打電話來煩我,怎麽你們一轉眼,又好啦?”

冷溶的心跳撞成一片,聽完林一帆的話,這才放下心來:“就、就小別扭唄,說開了就好了。”

“真的?”林一帆狐疑地問,“如果真是小別扭,你剛才一直盯著她的臉看什麽?眼神怪嚇人的,不知道還以為你是對她咬牙切齒,恨不得上去啃她一口呢!”

汪明水:“……”

林一帆胡亂用詞的毛病真該好好改改了。

冷溶沒說話,臉卻騰地紅了。

隋莘站出來打圓場:“沒事沒事,說開了就好,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汪汪之前說不喜歡過生日,可是你給我們三個都送了禮物,總不能讓你只進不出啊,這樣,我們送你新年禮物怎麽樣?”

302幾人中,除了汪明水,其餘人的生日都在下半年,去年一開學,大家就約定好了給彼此互送生日禮物的事,可輪到汪明水,她卻以一句“我不喜歡過生日,不需要幫我過生日”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

“那……那也行,”汪明水知道隋莘自尊心強,不好拂了她的好意,笑著點頭應下,“先謝謝大家,我看一會兒吃飯也別叫一帆一個人請了,我之前接了點私活,病人家屬的題目結了,文調社那邊也有補貼,我和她一起吧。”

冷溶不滿:“你瞧不起莘莘和我是不是?那就說好了,不叫林一帆一個人破費,咱們還是一人一份,但是以往呢,可能還是用家長的錢,這一次,就都是大家自己掙的。”

可惜這錢也不是想花就能花出去的。

三個小時一晃過去,從第二個小時開始,幾個人就輪番去門口排隊,避免過號,然而餐廳裏頭的人卻如同無限覆制的細湯面,眼看著過了十點,隋莘把臉貼在玻璃上一看,桌桌興高采烈,食欲絲毫不受時間影響。

“不是,”林一帆氣不打一出來,遠遠指著個提溜著半米單據晃晃悠悠走過去的胖子,不敢置信地說:“都不用控制在店時間的嗎?你看看他那肚子,早知道地球上有這麽多不自量力的飯桶,我還學什麽金工啊,我應該去學醫。”

隋莘尷尬地捂了她的嘴:“一帆,小聲點!”

必勝客眼見著是沒有希望了,好在商場裏的人總是比幾個小時前少了些,她們挑挑選選,終於擇定了個相對松快、起碼能騰出幾個吧臺位置的地方。

711便利店,靠窗的長桌邊,幾人挨挨擠擠,人手抱著個關東煮紙桶,隋莘那頭比別人還多了幾罐啤酒。

林一帆從沒跨過這麽磕磣的年,幾個小時前的興奮來得快去得也快,她面無表情用竹簽戳著灰頭土臉的丸子,不敢再對新年抱什麽期待。

丸子在棕色的半透明湯汁裏一滾又一滾,翻出一串罕見的油水,林一帆看著看著,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搗了搗一旁咕嚕咕嚕正喝得高興的隋莘。

林一帆:“那什麽,回頭我給你拿個燈,別不要,過去我媽怕我眼睛壞,聽人家的讒言買了好多什麽護眼燈柔光燈,放著也是放著。”

前些日子大家一起熬夜,一人桌上擺一盞燈,開著寢室大燈時看不出來,為了照顧林一帆提前睡覺將大燈一關,區別便分外明顯。

隋莘的一盞小燈,艱苦程度堪比囊螢映雪。

真虧她居然還沒近視。

“哦,”隋莘慢吞吞地點了點頭,雙眼有些茫然,看林一帆又瞧過來,又畫蛇添足地補了句:“不客氣。”

林一帆:“……”

酒量這麽差,酒品也好不到哪兒去,居然還是個酒鬼!

自從去年林家小廚之後,隋莘就發現了自己至今為止最喜歡的事——喝酒。

從前在村子裏,誰說到隋莘都說她不像爹娘,歹竹居然生出了好筍,怎麽看怎麽像基因突變。

可當日接過玻璃杯,嘗到橙黃色渾濁液體的一瞬間,隋莘猛然想起酗酒的父親蹲在門檻上舔嘴唇咽唾沫的表情。

原來是這個滋味啊,她想。

悲哀和幸福全擰在一起,又想期盼,又不敢期盼。

隋莘一把扯過林一帆的手,又像要掩蓋什麽似的,伸長胳膊將最邊上的汪明水的手,身旁冷溶的手挨個牽過來。

那頭的汪明水和一旁的冷溶本來正將腦袋靠在一起,不知道在說什麽,被她這麽硬生生一拉,雙雙嚇了一跳。

冷溶也知道隋莘容易醉的毛病,小心翼翼地問:“怎麽了莘莘?”

林一帆表情覆雜,她看著隋莘拼命搖頭,又一個字一個字地發表指示:“今年,明水你運氣就不太好,蓉兒更慘,一帆……一帆也不開心,等到明年,通通都不可以再這樣了!”

她一揮手,又問道:“能做到嗎?說話!”

其餘幾人:“……”

林一帆連聲應是,連掰帶扳,終於把隋莘和冷溶、汪明水的手分開,她喘了口氣,覺得什麽前程暗淡、出路何方的破事,都沒剛才掰開這幾根手指困難。

什麽牛勁!

她氣得咬牙,不再管自己的手還被隋莘緊緊攥著。

實在是沒那個掰開的力氣了。

林一帆舉起面前的關東煮桶,將其中的湯湯水水一飲而盡,鹹得喉嚨都跟著麻木了起來,覺得自己一定會因此多掉幾百根頭發。

她滄桑地放下碗,本想說點什麽,餘光一眼瞄到手表,猛然從高腳凳上跳了下來。

整個人被扯得一歪的隋莘迷茫地看向她。

林一帆:“十一點了!”

她們是準備出來吃跨年飯,但也沒想著真在外頭待到零點。

幾人擠做一團,林一帆拖著短短半個小時裏就喝藥一般猛灌了三罐的隋莘往出走,冷溶和汪明水急急去買單。

手忙腳亂,好歹出了商場,路邊,等待打車的人排成長龍。

林一帆眼尖,瞟見轉角處幾列空出租正往過靠,她拔腿就跑,卻差點隋莘拽個仰倒,只能扯開嗓子大喊:“隋莘!上課要遲到了!趕緊跑!”

就這麽連拉帶扯、拖泥帶水地往出租車的方向去。

汪明水不能快跑,只能勉強跟在後面,冷溶亦步亦趨,還在一旁對著她咬耳朵:“我已經先說了呀,錢是幫人寫了幾個小作業掙的——不道德,誤人子弟,那不是躺在醫院沒處去嗎?我保證以後再不,絕不!我當然守信啊,你也打個樣,說好了的,該你說了吧?去年我是不好意思硬問,但是今年不一樣啊,你就說嘛,你生日到底是什麽時候?”

汪明水抽空嘆了口氣,實在不想再面對冷溶的軟磨硬泡,只能湊合蹦出幾個字:“就春天。”

冷溶步步緊逼:“春天什麽時候?”

汪明水:“真不知道。”

冷溶還在不滿,可還沒等她將牢騷說出口,剛將隋莘扶上車的林一帆轉臉一看那頭還在磨蹭的兩人,氣不打一出來:“你倆到底還走不走了!”

汪明水:“來了來了!”

冷溶無可奈何,只能將疑問暫時吞了回去。

出租車上,隋莘一邊瑟瑟發抖,一邊掙紮著要開窗,林一帆一邊忙著攔她,一邊向司機賠不是,冷溶有些迷糊,正東倒西歪,額頭一下一下地往一旁的窗子上撞。

汪明水坐在前排,回頭看一了眼鬧成一鍋粥的後排,唇角不知不覺勾了起來。

還沒熄滅的手機屏幕裏,“已發送”閃著熒熒藍光。

幾千公裏外,汪美林從書桌上捏起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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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做手術了,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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