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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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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染

人來人往的公衛中心大廳,腳步聲吵嚷聲擠成一片,汪明水和冷溶一臉茫然地掀開塑料簾子,剛進了門,右邊一個年輕女人眼前一亮,幾步就越過人流迎了上來:“明水!”

汪明水楞了下:“是陳姐嗎?我是北城大學的汪明水,之前和您——”

“是我,咱們這邊走,”陳耳在七月的熱天仍穿了一件薄外套,她仿佛看出了汪明水和冷溶的疑惑,主動開口道,“在這兒待久了,是病人是家屬還是來檢查的,我一打眼就知道了。”

陳耳就是汪明水今天的主要采訪對象,公衛中心的志願者。

文調社以“慢性病病人家屬”為選題擬了幾個方向,每個方向再分人去做,最後匯總。

按照汪明水的資歷,本來不該獨自領一個方向,但自從冷溶一嗓子喊破“年雁雁喜歡你”,汪明水和年雁雁相處時便總是怪怪的,這倒不是因為她歧視同性戀,說到底,她一個知道有今天明天不知道有沒有今年明年的“前孤兒”,少數群體裏的少數群體,哪來的立場對別人搞什麽歧視呢?

倒是年雁雁那頭敏感地察覺到了什麽,汪明水還在四川的時候,她四處打聽,也沒少上302的門,等到汪明水人回了北城,她卻退避三舍,連文調社的活動都能推就推了。

冷溶不清楚這裏頭的彎彎繞繞,趁著跟在陳耳身後往公衛中心後面的小花園走的時間,她對著汪明水咬耳朵:“你們寫什麽稿子?就你一個人?太辛苦了吧。”

“不是,”汪明水搖頭,輕聲回道,“社裏計劃出一篇一萬字的稿子,最少要采七、八個人,我就負責兩個,陳姐是其中一個,不累。”

冷溶這才放下心來。

說話間,幾人已經到了公衛中心的中庭,爬山虎、法桐的落葉積了一地,石凳上水漬和斷枝敗葉層層疊疊,冷溶掏出紙巾一番擦抹,汪明水撕下幾張筆記本紙一墊,再一坐下,倒也不覺得十分難受。

冷溶早在來之前就在汪明水那兒領了活,趕忙站起身來兢兢業業地圍著兩人準備拍照。

至於陳耳,成天和生死打交道的人顯然不偏愛校園行政系統裏常見的太極功夫,簡單的寒暄後,她很快開了場——

“我叫陳耳,名字是大學時候自己改的,原本叫陳二,還有個姐姐,叫陳達,原本叫陳大,我給改的。”

“陳大”和“陳二”生在西北的農村,計劃生育政策那時已經推出,可在農村地區,倘若第一個孩子是女兒,就還能再生一個孩子而不交罰款。陳耳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出生的。

做娘的在陳耳之前已經打掉了兩個女胎,好容易又懷上一個,鄉鎮衛生所的大夫一錘定音,說肯定是兒子。

於是“陳二”出生了。

陳耳一笑:“估計你們不知道,我也是後來才聽人家說的,b超查男女不是百分百準,我媽是白花錢,自個把自個坑了。”

可是生出去的孩子不能再塞回去,兩個“賠錢貨”只能在父母唉聲嘆氣的棍棒下捱著,最受不了的時候,做姐姐的曾經牽著妹妹的手要去跳河,卻被田埂上眼尖的母親一人一耳朵揪了回來,又挨一頓好打。

再往後,命運般的一個盛夏,來支教的大學生叫陳達看見了希望,她那時已經輟學了,便豁出命去打工供妹妹上學,竟教山溝裏真飛出了金鳳凰。

“我後來總想,要不是大學生來支教,我姐就不會堅持要我念書,要不是為了供我念書,她就不會去賣血。”

“再然後呢?”端著相機的冷溶難得缺心眼,不由自主地插嘴道。

“再往後,”陳耳微微低頭,“就是你們來采訪我的原因啊。”

她講這一連串往事時,神情幾乎沒有改變,談起姐姐省吃儉用帶自己到鎮上買冰棍打牙祭,甚至流露出懷念的笑容,仿佛這唯一一位配得上被稱為“親人”的親人還未離開她一般。

然而幻覺畢竟只是幻覺,冷溶徑直插進來一句“然後”宛如利劍,那些苦裏撿甜的溫馨泡泡頃刻間便被戳破了。

只因“然後”的後面是誰也攔不住的悠悠光陰,前因後果,在塵埃落定的那一刻前,誰敢說能窺探天機?

陳耳自認生性豁達,是個記吃不記打的好性格,活了三十歲,最常想起當年夏夜瓜棚下頭,同自己八分相似的臉鄭重其事地說“做人要自強”。

她因為這句話要強了小半輩子,從來咬碎牙齒和血吞,最多留給自己一個低頭的瞬間。

也就這麽一個低頭的瞬間。

采訪的主要部分一結束,陳耳熱情,又說要帶她們上住院部去,此時已到了飯點,可幾人都沒有吃飯的胃口,幹脆直接往住院部的樓層走,可素日裏本來就繁忙的電梯間此時更如速凍餃子般擠成一坨又一坨,三人等了足足二十分鐘,連電梯門也沒摸到,眼見著電梯上不去,陳耳便提議幹脆走樓梯:“九層開始都是住院區,也不算太高。”

樓梯間空曠,沒有明窗,聲控燈每上一層才亮一層,幽幽暗暗,視覺的模糊使得聽覺更加敏銳,樓外的噪雜同心音裹在一起,汪明水上樓上得有些吃力,臉愈發紅了,冷溶有意跟著慢了幾步,直上到六層,正是勝利在望,陳耳的手機卻突然響了,她歉意地沖汪明水二人笑了笑,接聽了電話。

“嘟”的一聲接聽音後,電話那頭的女聲在樓梯間重重疊疊,直喊出了驚天動地的架勢。

“老陳,你人在哪兒呢!快來六樓,小楊、就楊寧,她要割腕!”

眼前模模糊糊,正是藍底白字一個“六”。

陳耳連個眼神都沒來得及向汪明水示意,拔腿就從一旁的安全門往出跑,汪明水同冷溶對視一眼,同時開口——

“你先去看看!”

“我去看看!”

“好,”冷溶飛快點了下頭,跑出兩步,又轉頭叮囑汪明水,“你別著急,多小心。”這才沒了身影。

冷溶方才剛咽下旁人的苦痛,腔子裏正跟著翻江倒海,電光火石之間,她本來還擔心找不見陳耳幫不上忙,一出安全門才發現純粹是多慮。

走廊裏伸出一個個腦袋,有人急急往樓梯間走,有人恨不得湊上前去看熱鬧,至於事發之處,剛好圍了個裏三圈外三圈。

陳耳就在那包圍圈裏。

她正微微低身,伸出雙手下按,似乎想要安撫對方,至於事主本人,冷溶跑得愈近便看得愈清,那是一個看上去十五六歲的少年,細骨伶仃像根拐杖,一手正攥著一支幹癟著浴血的牙膏皮,手腕邊血連成珠,淅淅瀝瀝落了一地磚的血雨。

陳耳的聲音清清楚楚傳來:“先放下,你先放下,沒什麽大不了的,我也割過,沒事兒,沒事啊。”

她邊說邊拉起自己的外套袖子,周圍頓時爆發出一陣小小的驚呼。

白色的布料下,一道道蜿蜒凸起的傷痕全落在光潔的皮膚上。

冷溶也吃了一驚,她正圍著眾人往“小楊”的身後繞,先抓住一旁一個小護士問了句:“叫保安了嗎?報警了嗎?”

小護士看著和冷溶差不多大,像個見習的,顫顫巍巍抖成一張篩,聞言一陣點頭又搖頭:“叫了——不是,沒叫!”

“到底叫沒叫!”

“叫、叫了保安,沒叫警察。”

冷溶深吸一口氣,太陽穴突突跳,猛地捏了一把小護士的胳膊:“那就去叫!報警!”

她沒再理會慌慌張張的小護士,繼續往“小楊”背後走,因此沒看到那年輕人的正臉。

楊寧盯著陳耳的胳膊,神情似哭似笑,好像比方才冷靜了些,可那柄自制的利器卻始終沒離開手腕。

陳耳還在試圖靠近,從她的角度看去,楊寧的眼神有些呆,不知在想什麽。

三步、兩步…

就差一步!

一步之遙,陳耳對上楊寧的目光,緊接著,她看見對方的唇角驀地彎了起來——

汪明水還有些氣喘,正順著人群往前走,因為個子高,將將能看見不遠處冷溶的頭頂,她一顆心剛落了三分之一,前方本來緩緩移動的人流卻突然爆發出尖叫,緊跟著就如退潮一般,一片人流中,汪明水瞬間變成了逆行,幾秒鐘前還堵成一片的人墻作鳥獸散,漏出圍城裏一高一矮兩道人影來。

矮的是癱倒在地的少年,眼神如死,周身全是碎瑪瑙似的鮮血。

站的是冷溶,額前發絲黏成一片,正彎著腰喘氣,她一手拎著一根牙膏皮,另一只手捂在牙膏皮上頭,血線曲折滑入掌心,又覆上牙膏皮上已經半幹的棕色,活像一張中式符紙。

符紙的主人慘白嘴唇,遠遠看見了汪明水。

她曾驟然喪父,曾被患病的母親當街一個杯子摔上臉,留下了也許一生難消的傷痕,她曾因至親的生死病痛掙紮過,最絕望之時,冷溶站上自家陽臺,聽玻璃門裏的母親咒天咒地,恨不得一頭摔下去。

而幾個月前,安謐的槐影下,她第一次覺得,沒跳下去實在是天大的好事,甚至連額上的傷痕都是好的,起碼它能引來汪明水的好奇心,不是嗎?

因此,此刻也確實沒什麽好怕的。

冷溶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做的,她彎了笑眼,牙膏皮就墜了地,又喃喃出幾個字,她確信汪明水一定看到了。

“我、沒、事,”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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