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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雁雁大清早跟來的目的只有一個:勸汪明水加入文學調查社。

文學調查社,“文學”二字只是掛了個文學院的名,實際上是學生組織起來的校級媒體,比起社團多了不少老師背書,比起官方組織又少了些拘束,近些年越辦越大,在學生中屬於頗得民心的類型。

攤子支起來了,門檻自然也就高了,然而從每學期的報名人數來看,群眾的熱情顯然沒怎麽被打擊。

畢竟新聞理想這東西嘛,一拍腦袋也就有了。

年雁雁熱情正高漲:“上上周六,你陪我去臨終關懷醫院回來寫的那一章,我告訴副主編,她說角度特別好特地補齊乎加進去的那回,你還記得嗎?”

汪明水啜飲了一口豆漿:“記得,怎麽了?”

“火了!”年雁雁一拍大腿,“今天早上我從院裏出來,齊老師,就掛名的指導老師,她特意逮住我,說文調社現在都這個水平啦,我說不是,這還是文調社的後備軍呢。”

汪明水顯然也沒想到:“真的……寫得還可以?”

年雁雁不滿:“相當可以!這次這個任務是社長特地交給我的。”她清了清嗓子,學著林時行的神情嚴肅地說,“一定要把小汪拉進咱們文調社!”

汪明水:“可是,現在不是招新的時間啊……”

年雁雁聞言,一下站起身:“這麽說,你同意了?”

說罷,她像生怕汪明水後悔似的,興高采烈地往後退了兩步,兩手交叉擺在胸前,一句“答應了就不能反悔!我這就去和林社報喜”後,麻溜地開了門,甚至沒來得及告個別。

而這一邊,隋莘正打開陽臺門走進來,兩相對流,外頭呼號的北風可算揀到了機會,“嗚”地闖了進來,一聲沈悶的巨響後,那頭的鐵門終於合上。

隋莘:“……有人來了?”

沒人回答她。

林一帆玩味地東看看西看看,眼珠一轉,猛地從椅子上跳起來,揣起喝了一半的豆漿,管家婆似的站到隋莘身後:“莘莘,你是不是第三節開始也有課?快走快走,我們路上吃。”

隋莘還沒反應過:“啊?可是還有一個多小時才——”

“走!”林一帆已經自作主張拎起隋莘的書包,推推搡搡著把隋莘往門口趕。

隋莘對別的都能將就,學習方面卻是個不折不扣的萬全之人,前一天睡前必然會整理好第二天的學具,林一帆對此心知肚明,不怕她落下什麽.

倒是她自己,雞零狗碎匆忙一裝,拉鏈都沒來得及拉,一番拉扯,口紅和棉簽都掉了出來,又教隋莘手忙腳亂地撿。

隋莘心中無奈,不過也習慣了林一帆想一出是一出的德性,勉強擠了句“明水蓉兒我們先走了啊”,便消失在了門後。

出了門,她才去問林一帆:“我們到底為什麽這麽早……”

“乖,”林一帆胡亂摸了一把隋莘的頭發,“沒看裏頭融了的那個又要凍上了嗎?”

寢室裏,只剩下了冷溶和汪明水兩個人。

冷溶心裏憋著一股不明不白的情緒,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良久,她好容易找到個話頭:“上上周六,本來說一起覆習二測的,你臨時說有事兒,沒來,是去和年雁雁去醫院了?”

所謂“二測”,是她們微經老師整出的花樣,老太太臨近退休,精神頭愈發好了,恨不得把平時分切成一排西瓜讓學生連皮帶瓤全吞了。

汪明水聽出了興師問罪的意思:“是啊,怎麽了?”

冷溶步步緊逼:“就你們倆?”

汪明水的火也有點上來了,冷淡地說:“人挺多,不過我就認識她。”

……這還不如“就你們倆”!

從軍訓時圍觀汪明水和李大頭的對話時,冷溶就看出來了,汪明水好像天生有種面無表情拱火的大本事。

當她們不在對立面時,冷溶幸災樂禍,這下自己親身體會了一遭,才明白什麽叫啞巴吃黃連。

她強行調整耐心額度,擠出一個狼外婆吃小紅帽前的笑容,“溫柔”地說:“我覺得你還是可以多考慮考慮,加入文學調查社的事情。”

汪明水其實也確實在考慮,年雁雁風風火火一錘定音,然而汪明水很不適應這種“強買強賣”。

況且,文學調查社不是書法社、笛簫社這種老年大學預備隊,滿市亂跑恐怕是家常便飯,只因現在輿論口放開了不少,學校想扶一扶學生自己的媒體,經費上來了,跟著帶隊老師全國走也是有的。

這也是學生們擠破頭皮想入社的另一個原因。

不過,這點“行萬裏路”的好處到了汪明水這兒卻成了負擔,學生記者們像模像樣,忙起來的時候,一天吃一頓、兩天睡幾個小時都是有的,跟著扛器材、搬行李也是常事,二十上下的年輕人,睡一覺就能困乏全消,可汪明水卻不一樣。

汪明水的先天性心臟病學名叫動脈導管未閉,這一大類在先心病裏算不上很要命的那種,如果能盡早發現治療的話,比起常人也不會差太多,然而天不遂人願,事情壞就壞在了這個“盡早”和“大類”上。

“謝謝,”汪明水點點頭,神奇地將“禮貌”和“不客氣”兩個貌似矛盾的態度糅到了一起,說:“我考慮過了,覺得很合適。”

冷溶:“……”

汪明水想不通冷溶一大早發什麽鳥脾氣,卻對這種吃人嘴不短的臉皮有些驚奇,竟然起了八百年不見一回的好勝心,決定兢兢業業把對方帶刺的話茬兒全堵回去。

說罷,她將自己吃完早餐的塑料袋和衛生紙收拾好,又自顧自地穿上大衣,背上包,臨到門邊的時候,又想突然想起了什麽一樣,回轉到冷溶面前,居高臨下地說:“給錢。”

兩腳往裏踩在凳子橫桿上的冷溶此刻就像一只臨空倒掛的貓,說它害怕,貓一準撓人,說它有恃無恐,看上去又實在戰戰兢兢。

貓開口:“什麽錢?”

汪明水沒好氣地說:“飯錢,豆漿錢、鍋貼錢。”

302裏,隋莘家庭條件本來就不好,還有個重男輕女樣樣克扣的爹,冷溶幾人自從知道了這件事,就總是有意無意餵投她一些早晚飯、零食水果什麽的,為著怕她自尊心難受,還得雨露均沾,再加上有林一帆這種動不動拿“作業借鑒”“作業輔導”為名目攪渾水的,一直以來也算蒙混過關,大家互相分享食物,是從來不教人掏錢的。

可是汪明水眼下生氣生得明明白白,冷溶也只能翻開書包,老老實實數了兩塊錢遞給她,汪明水抽過兩張淡綠色的紙幣,一點頭,毫不留情地轉身就走。

後頭的冷溶松了口氣。先發脾氣的是她,不想吵架的也是她,可是她來來回回,總覺得有什麽不對,等瞅見汪明水的背影即將閃出門,冷溶靈光乍現,自以為發現了原因。

冷溶:“等一下!”

汪明水轉過頭:“怎麽了?”話畢,她又恍然大悟地自問自答了一句:“哦哦,問我幹嘛去吧?”

冷溶:“……”

汪明水:“覆習微經。”

門重新合上。

冷溶吃了頓實打實的“閉門羹”卻無處撒氣,只能一把抓過桌子上的“妮妮”,這只奧運吉祥物是汪明水不久前送給她的生日禮物,據說是很緊俏的一只,此刻正笑瞇瞇地看著冷溶。

可惜她面對的是不解風情的後媽。

冷溶狠狠擰了一把“妮妮”的臉,惡狠狠地說:“我是讓你穿厚點!戴手套!下了雪之後才是最冷的,沒文化還沒常識,好心當作驢肝肺,自作自受吧你!”

然而過了幾秒,她卻又重重一跺腳,跳起身,從汪明水的衣櫃裏掏出羽絨服,拉開門就往出追,她的身上還穿著方才年雁雁在沒來得及換下的睡衣,那甚至不是一件加絨的厚衣。

“汪明水!回來把衣服換了再走!”

汪明水的“覆習微經”不是托詞。

上高中的時候,“死線”高考煎熬得人度日如年,既盼著它快些來,又盼著它再多給一些時間,既有個把瘋子一分鐘掰成五分鐘過,也有無所事事之徒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只等著拿到畢業證就去打工。

大學就不一樣了,忙著談戀愛、拉關系的學生們忙活了大半個學期,猛然擡頭一看,才發現期末已經近在眼前,別的都能拖,考試卻是最不等人的,於是紛紛將談戀愛、拉關系的據點換到了圖書館和學校門口的通宵水吧裏。

一個月時間如翻書一般,“嘩嘩嘩”一陣響動,轉眼也就過去了。

考完最後一門線性代數,冷溶走出教室門,發現在對面教室考試的汪明水已經出來了,她將書包放在腳面上,手卻還不肯松開包頂系帶,正靜靜盯著書包發呆,不知在想什麽。

冷溶遠遠瞧見這一幕,心軟得一塌糊塗。

自從上次寢室裏一次半吵不吵的磕絆後,這一個月裏,她和汪明水的關系總有些別扭,她覺得對方就像只戳一下抖一抖毛的牡丹鸚鵡,在素以脾氣差著稱的牡丹鸚鵡裏也算是佼佼者的那種,來去全看心情,順毛的時候能乖乖蹭在人類頸窩,軸起來動輒一咬一口血,全是給她慣的!

然而此刻,她望向汪明水安靜的側臉,密密的睫毛垂下,走廊裏沒有暖氣,溫度比外面也沒暖和多少,汪明水臉色還是那樣紅,讓人分不清是病的還是凍的。

冷溶嘆了口氣,決定率先抹平這點不尷不尬的疙瘩。

總不好拖到明年吧?她想。

何苦和一只飛天老虎鉗計較呢!

汪明水不知道自己在冷溶眼中已經變成了一只毛茸茸,她一直低著頭,直到看見腳邊出現了另一雙熟悉的鞋,一擡頭,就碰上了冷溶笑得有些殷勤的臉。

汪明水:“……”

冷溶湊過來:“我幫你提包吧,你看你,考完你就先回去嘛,在這裏等著,多冷啊。”

汪明水氣定神閑:“不冷啊,不就幾分鐘。”

冷溶卻振振有詞:“那是和我心有靈犀,下次不許了,萬一我不提前交卷呢,你不是還要等十幾分鐘嘛!”

汪明水:“沒那麽久。”

冷溶:“?”

汪明水一手將包拎起,一手高舉:“莘莘!”

冷溶僵硬地轉過身,只見隋莘一邊甩著手上的水珠,一邊遠遠走來。

汪明水瞥了她一眼:“莘莘去衛生間,就幾分鐘,也不太久吧?”

於是,等到隋莘快走到跟前時,就見方才還面對面進行“和平會晤”已經非常果斷、理所應當地鬧掰了——

冷溶一把扯住汪明水的臉頰,跟著另一只手就去勾她的耳後,這還是初雪那回打雪仗時讓她發現的,汪明水耳後到脖頸那一片皮膚非常敏感,稍微一碰就像癢得不行一樣。

冷溶:“招不招、招不招!”

汪明水還想負隅頑抗:“就是等莘莘!不信你問——”

她沒招了。

“招招招招招,”汪明水喘了口氣,眼淚都要笑出來,過了一會兒,隋莘走到跟前時,正好聽到她說:“等、等你的……行了吧!”

“這還差不多,”冷溶滿意一笑,收了“神通”,兩只手一起扯住了她的臉,“下次不許這樣了哦!”

不許哪樣?

隋莘一頭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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